王竹。
长生天太上长老。
一身道袍,身影枯瘦。
在陆夜抵达云栖峰之巅时,王竹曾第一个开口,骂了一句“小杂种,你可真有种”。
之后经过简清风提醒,陆夜才知道,这王竹是吕慈的师兄,久视的师尊。
故而,原本不认识王竹的陆夜,早已在心中给王竹记了一笔账。
此时,随着万惟一开口,那句“天极境层次,也有天壤之别”,也在全场回荡。
简清风、魏愚等人眼眸齐齐一凝。
过去一段时间,他们都见识过“这句话”的分量。
同样是天极境......
“哼!”人形枯骨冷笑一声,空洞眼窝中幽光一闪,竟似有星火明灭,“本座倒真希望你死在里头——省得回来问东问西,扰我清修!”
陆夜缓步上前,足下踏着星尘,却未惊起半点涟漪。万法秘境的星空寂静如墨,唯有那柄贯穿枯骨眉心的铁剑,在幽暗中泛着冷硬微光,剑身锈迹斑驳,却无一丝腐朽之气,反而透出一股沉埋万古、不言不语的倔强。
“清修?”陆夜站定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墓碑上,“锈剑崩断之日,活死人归葬之时……这八个字,是你写的?还是道宫之主替你刻的?”
枯骨肩胛微震,仿佛被无形针刺了一下。它缓缓抬手,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指尖划过“锈剑”二字时,竟有一缕极淡的青色雾气逸散而出,旋即被星风卷走。
“你既已见过祭道塔真容,又听见了天命钟响,还窥见了混沌外那一战——”它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再无半分讥诮,“便该知道,有些话,不是你想问,就能答;有些路,不是你看见,就能走。”
陆夜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它。
他早已不是初入青冥之墟那个懵懂少年。青墟剑意在他血脉里日夜奔涌,九狱剑图在他掌心悄然流转,而今识海深处,那一道黑色宝塔虚影正微微悬浮,如呼吸般吞吐着微不可察的玄光。它不再仅仅是奖励,更像一枚嵌入命格的烙印,一道无声立下的契约。
“我看见了。”陆夜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看见祭道塔被轰击,看见五块祭道石震颤欲裂,看见大道秘文寸寸剥落……也看见,天命钟一响,万劫俱寂。”
枯骨沉默良久。
星空中,一粒远古陨星无声掠过,拖曳着灰白尾焰,映得它森白颧骨忽明忽暗。
“你说得对。”它终于道,“那些人,不是来抢地盘的山贼,是来拆屋梁的匠人。他们要的不是祭道战域的疆土,而是塔基之下,镇压万古因果的那一口‘道渊’。”
“道渊?”陆夜眉峰一挑。
“不错。”枯骨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虚托一瞬——
刹那间,万法秘境星空骤然扭曲!
亿万星辰如水波荡漾,中央豁然浮现出一口幽邃漩涡。那漩涡无声旋转,边缘泛着银灰色光晕,内里却不见底,亦无光,只有一种令人神魂冻结的“空”。它不像黑洞吞噬万物,倒像一口活的、呼吸的、亘古长存的“空无之口”。
陆夜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气息——与青墟剑意最深处那一抹“寂灭锋芒”同源!只是青墟剑意是锋刃,而此物,是刀鞘;剑意是斩,此物是藏;剑意破界,此物封界!
“道渊……就是青墟剑意的源头?”他声音微哑。
枯骨缓缓点头:“青墟剑意,非是创生,乃是‘守’。守的,正是这口道渊。当年道宫之主以自身大道为引,炼祭道塔,镇诸天规则;又以青墟为牢,锁道渊于内。可牢狱再坚,终需守狱人。”
它顿了顿,空洞眼窝转向陆夜:“而你掌心的九狱剑图,便是第一道狱门钥匙;你识海中的祭道塔印,便是第二道塔基符诏;至于你体内奔涌的青墟剑意……那是道宫之主亲手为你种下的‘守狱心火’。”
陆夜浑身一震,如遭雷殛。
守狱心火?!
他一直以为,青墟剑意是灾厄,是诅咒,是招致杀劫的祸根。可原来……它竟是薪火?
“那你呢?”他盯着枯骨,“你为何坐在这里?为何被锈剑钉住?你又是第几道狱门的守者?”
枯骨喉骨咯咯作响,似在笑,又似在咳血:“本座?本座不过是一块被削下来的塔基残砖罢了……当年那一战,道宫之主独战七尊仙道尽头者,血染混沌,肉身崩解。他临终前,将最后一道本源意志,凝成三枚道种——一枚投入青墟,化为剑意,择主而生;一枚沉入祭道塔心,静待有缘;第三枚……”它枯指缓缓点向自己眉心锈剑,“便是这柄‘断锈剑’所镇之灵。”
陆夜心头巨震:“你是……道宫之主的残念?”
“残念?”枯骨嗤笑,“不,是‘断念’。他斩掉所有执念,唯留一道‘守’念不灭。本座便是那道‘守念’的躯壳,也是他留在青墟的最后一道闸门。锈剑不断,闸门不启;锈剑若断……”它声音陡然森寒,“道渊便会自内而外,一寸寸溃烂。届时,非但祭道战域崩塌,连青冥之墟、蜕凡十界、乃至诸天之上所有由‘道宫’体系维系的修行法度,都将如沙塔倾颓,再无一丝真灵可存。”
陆夜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糯糯姑娘离开时那句“你一定要来见我”,想起墨维临别时眼中滚烫的信赖,想起郑怖豪迈的酒约,想起元紫衣明媚一笑……这些鲜活的人,这些尚未燃尽的大道薪火,若尽数湮灭于道渊溃散的寂灭洪流中,那他这一身青墟剑意,守的究竟是什么?
是孤高绝世的逍遥?还是万古长存的冰冷秩序?
是活人。
是此刻正在某座界域中练剑的少年,是刚结出第一颗道果的少女,是守着残破山门等待弟子归来的老宗主,是蜷缩在混沌夹缝里、靠啃食星尘苟延残喘的流浪散修……
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明明弱小,却从未放弃抬头望天的蝼蚁。
“所以……”陆夜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九狱剑图悄然浮现,九道幽暗纹路如活蛇游走,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映出一座微缩界域——青冥道域、云照界、栖霞仙山、扶桑仙庭……甚至还有祭道战域中那座山海城的轮廓。
“你让我来,不是为了听故事。”他直视枯骨,“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身青墟剑意,不该是别人塞给我的枷锁,而是我亲手攥紧的刀柄。”
枯骨眼窝中幽光暴涨,竟似有泪光一闪而逝。
“很好。”它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那就接住。”
话音未落,它眉心锈剑骤然嗡鸣!
铮——!
一道青灰色剑光自锈迹中迸射而出,不劈不斩,直直没入陆夜眉心!
陆夜眼前一黑,随即万丈光明炸开!
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
他看见道宫之主立于混沌初开之际,单膝跪地,以脊为柱,以骨为钉,将第一块祭道石轰入虚空;
他看见青墟剑意从道宫之主指尖滴落,化作九道流光,分别遁入九座即将崩塌的界域,镇住摇摇欲坠的天地经纬;
他看见无数身披青甲的守狱人,在道渊边缘列阵而立,任混沌风暴撕扯皮肉,只将手中长戟死死插入虚空裂缝;
他看见一位白衣女子怀抱襁褓,纵身跃入道渊裂隙,用血肉之躯填补那一线将溃未溃的缝隙,最后回眸一笑,温柔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画面戛然而止。
陆夜踉跄一步,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星尘,大汗淋漓,指节捏得发白。
他懂了。
青墟剑意从来不是灾祸。
它是遗嘱。
是托付。
是千万守狱人用命写就的、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封家书。
“你……”陆夜嗓音沙哑,“那位白衣女子……”
“她叫青梧。”枯骨轻声道,“是道宫之主的道侣,也是第一代守狱人之首。她跳进去那日,道宫之主亲手斩断自己左臂,将臂骨炼成锈剑,钉住此处,镇住青墟最薄弱的一处‘狱门’。”
陆夜抬起头,望着那柄锈剑。
锈迹之下,隐隐可见细密如蚕食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蔓延。
“它快断了。”他说。
“嗯。”枯骨平静道,“百年之内,必断。”
陆夜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简——正是他在祭道战域中,于山海城典籍阁拓印的《蜕凡界律·总纲》残卷。
他将其置于掌心,青墟剑意悄然流转,九狱剑图微微亮起。
“我不会替你续剑。”他望着枯骨,一字一句道,“但我会在这锈剑彻底崩断之前,把整部《蜕凡界律》重新刻入青墟九狱。让每一座狱门,都记住自己为何而立;让每一个后来者,都明白自己为何而战。”
枯骨怔住。
良久,它喉骨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似悲怆,似欣慰,似释然。
“好。”它说,“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万法秘境星空骤然沸腾!
无数破碎星图自虚无中浮现,每一道星轨,皆对应一条大道法则;每一粒星尘,皆承载一段界域记忆。它们如百川归海,齐齐涌向陆夜掌心——
而陆夜盘膝而坐,九狱剑图在他周身升腾,化作九重幽暗光轮。
他左手执玉简,右手悬空,指尖凝聚一缕青灰色剑气,不似锋锐,反如春雨绵绵,悄然渗入玉简之中。
第一笔落下——
“道者,众生之途,非一人之私。”
第二笔落下——
“律者,界域之骨,非权柄之枷。”
第三笔……第四笔……第九笔……
当第九道笔画完成,整枚玉简轰然化作九道青光,冲天而起,直贯青墟九狱!
轰隆隆——!
万法秘境剧烈震荡,九座早已沉寂万载的古老狱门,在同一时刻,发出沉闷如雷的开启之声!
陆夜闭目,神魂如丝如缕,顺着那九道青光,直抵九狱深处。
他看见第一狱中,无数残魂盘坐,手持断剑,默默演练早已失传的《守狱剑诀》;
他看见第二狱里,枯瘦老者以指甲为刀,在岩壁上刻下一行行界域星图,身后堆积如山的碎石,全是被磨平的指骨;
他看见第三狱深处,一名少年守着一盏将熄不熄的魂灯,灯芯上跳跃的,竟是他自己的面容……
陆夜猛地睁眼。
眼角,一滴血泪滑落。
他终于彻悟——
所谓守狱人,从来不是站着的雕像。
而是倒下后,仍以骸骨为柱,撑起一方天地的脊梁。
“赤松子前辈。”陆夜深深一拜,额头触地,“请授我守狱之仪。”
枯骨久久未语。
星空寂然。
唯有那柄锈剑,在青光映照下,悄然褪去最后一层斑驳锈迹,露出其下温润如玉、内蕴雷霆的本体。
它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庄严,如钟磬齐鸣:
“守狱者,不跪天,不拜地,唯守心中一盏不灭灯。”
“灯在,狱不塌。”
“灯熄,吾身即狱。”
“李玄烬,你可愿持灯入狱,照见万古长夜?”
陆夜抬头,眸中青光灼灼,如两簇不灭心火。
“愿。”
字落,万法秘境九狱齐震,星穹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青色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混沌,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灯火通明的星空。
那里,有千万盏灯,正静静燃烧。
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个身影。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残或全,或生或死。
但他们手中,皆捧着一盏灯。
灯焰摇曳,映照出同一张脸——
那是陆夜的脸。
也是千千万万个,曾选择在黑暗里,点起一盏灯的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