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束龙江的浪涛汹涌奔腾,轰鸣声堪比惊雷。
裴右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变得越发沉闷死寂。
他孤身伫立在那里,宛如一座陡然升起、顶天立地的孤峻山峰,自带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
荀江生本是邪道中极为强悍的巨擘人物,可此刻却浑身紧绷,如临大敌。他那一头血色长发无需风动便自行飘拂,周身气机轰鸣作响,恰似一张拉到最满的弓弦。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也应该了解过我的秉性。
裴右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
荀江生的心头猛地一沉。
凡是了解裴右的人都清楚,这位凭一手枪术冠绝天下的世外苍龙,向来言出必行,行事风格更是简单直接。
他一旦出手,便绝无和解的可能!道歉无用,求饶更是毫无意义。
想活下去?
可以。
只要能扛住裴右三枪而不死,就能换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这是裴右的规矩,也是他给予对手唯一的仁慈。
裴右探出手,对着江畔泥泞的岸边随意一招。
一株纤细柔弱、还带着些许露珠的青翠野草,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我用这株野草出手。
裴右的目光落在荀江生身上,你若能挡住我三击而不死,今天就能活着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用一株......野草?!
荀江生的面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怒意。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你裴右眼中,我荀江生......就只配你用这样一株草芥出手?!
他荀江生,乃是飞升第五境的邪道巨擘,凶名震慑灵枢大世界数千年!
可此刻,裴右却只用一株路边的野草来对付他,这是何等的轻视?
何等的羞辱?
裴右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看得起你,才用这株草芥出手,若看不起,你连挨我三枪的机会都没有。
荀江生的神色瞬间僵住,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憋屈几乎要按捺不住。
这句话,比直接用最恶毒的话语辱骂他,更让他感到难堪!
用一株草芥,也能叫看得起?!
荀江生死死盯着裴右掌心中那株随风轻轻晃动的脆弱野草,眸子里的怒意,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不再多言。
抬手一挥,身前那架古琴便腾空而起,悬浮在他面前。
琴身流转着暗红如血的光泽,无数细密的怨魂符文在琴弦上浮现、游走,发出凄厉的嘶鸣。荀江生体内飞升第五境的磅礴法力不再有丝毫保留,轰然爆发,尽数注入古琴之中。他双手虚按在琴弦上,十指快如幻影,急速拨动起来。
铮!铮!铮!
一阵穿透力极强、饱含无尽杀伐与怨戾的琴音,如同海啸般骤然炸开!
音波凝聚成形,化作一片猩红如血、笼罩天地的风暴,朝着裴右席卷而去。
风暴之中,还有无数狰狞的怨魂虚影张牙舞爪,发出能撕裂神魂的尖啸!
这是荀江生压箱底的杀伐神通之一,名为血狱镇魂。他曾凭此神通,震杀过数位同境大能,凶威赫赫!
裴右站在原地未动,手中握着那株纤细的野草,仿佛握着一柄无上神枪,朝着前方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野草的尖端,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锋芒。
下一刻——
嗤啦!
那席卷天地的猩红音刃风暴,竟像一块布帛一般,从正中央整整齐齐地裂开!
所有的音波、怨魂以及杀伐威能,全都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了虚无。
而裴右依旧立于原地,纹丝未动,就连衣角都没有掀起一丝。他手中的野草,甚至没有折断一片草叶。
荀江生却如同遭受了重创,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骇然。
这怎么可能?!
自己倾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对方用一株野草......随手划开了?!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那野草上蕴含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道与势,看似简单,却纯粹到了极致,也锋利到了极致!
第二击。
裴右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他手腕微微一抖,手中的野草再次划出,这一次,动作似乎快了些许。
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锋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荀江生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将古琴横在身前,同时祭出数件护身秘宝,化作层层璀璨光罩,将自己牢牢护住。
然而——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脆响传来。
那架陪伴了他数千年、耗费他无数心血祭炼的古琴,从琴身正中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
紧接着,古琴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荀江生身前的护体力量和宝物,也接连破碎开来。
荀江生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摔在江岸边的乱石滩上。他浑身的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第二击,古琴碎裂,人受重创!
这是何等境界才能拥有的力量?
陆夜心中震撼不已,裴右出手太过随意,每一击都十分简单,仿佛随手涂鸦一般。可偏偏,其威能却强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在裴右面前,荀江生这位飞升第五境的存在,简直比新兵蛋子还要不堪。
这一刻,无论是柳婵雪、钟如钰,还是那些柳氏护卫,全都被震撼得目瞪口呆、脑袋发懵。
一位名满天下的邪道巨擘,被列入黑榜通缉了不知多少岁月,就连那些顶级道统都束手无策......如今,竟然连裴右手中的野草都挡不住?
这太过震撼!
太过匪夷所思!
终究,是我高看了你。
裴右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瘫倒在乱石堆中、气息奄奄的荀江生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
他再次抬起手腕,野草轻轻拂过,宛如枪锋斜划而出。
任谁都能看出,此刻重伤垂死、连爬都爬不起来的荀江生,早已注定无法挡住这最后一击。
瘫倒在地的荀江生身上,骤然爆发出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金光。
那金光瞬间扩散开来,化作一个如同蝉蜕般的金色光茧,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砰!!!
裴右的第三击轰在了金色光茧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光茧虽然剧烈震荡,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但终究......没有被破开。
挡住了!
灵蝉脱壳符?
裴右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灵蝉脱壳符乃是极为稀有的秘宝,炼制之法早已失传。据说,它需以上古神蝉的遗蜕为主材,辅以多种珍稀宝料,由精通符道的大能耗费大量心血才能炼成。
一旦激发,便能在瞬间形成一道近乎绝对防御的蝉蜕结界,替持有者挡下致命一击,属于一等一的近仙秘宝。
裴右也没想到,荀江生身上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保命之物。
金色光茧缓缓消散,荀江生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裴右!我挡住了你的三击,按照你的规矩,应当给我一线活路!
荀江生声音嘶哑地开口说道。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
裴右微微摇头,挡住我的三击,只是能换一个活命的机会而已。
至于给不给你活路,要看我的心情。
荀江生:
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彻底傻眼了。挡住三击,竟然只是换一个机会?
给不给活路,还要看对方的心情?!
这......这和他所了解的规矩完全不一样啊!
下一刻,荀江生这位邪道巨擘猛地挣扎着起身,朝着裴右的方向轰然跪倒。
他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裴右前辈!还请......饶我一命!!
荀江生苦涩地开口,再也没有半分邪道巨擘的威风与傲气,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
我愿立下大道誓言,从此奉您为主,誓死效忠!!只求一条活路!
众人全都呆滞在原地,没人想到,为了活命,荀江生这位飞升第五境的存在,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尊严,跪地求饶!
裴右的神色依旧平静,他屈指一点。
啊!!!
荀江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周身爆发出混乱的妖气与血光。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化......短短几个呼吸后,原本俊美妖异的荀江生,变成了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丘、皮毛漆黑如墨的黑虎。
黑虎浑身血迹斑斑,气息奄奄!
这头黑虎趴在地上,已然昏迷过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原来,荀江生这位邪道巨擘的本体,是一头天生的异种黑虎成道!
众人心绪翻涌,这才恍然大悟。
显然,裴右最后那一指并没有下死手,只是用无上手段打散了荀江生的人形道体,逼他现出了原形,让他陷入了昏迷。
否则,荀江生此刻早已形神俱灭。
多谢裴右前辈出手,救我们性命!今日若非前辈及时赶到,我等恐怕早已遭此邪魔毒手,身死道消!
钟如钰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裴右躬身行礼,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裴右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谁说我是为了救你们而来?
钟如钰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此前,她心中猜测,裴右这等世外高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或许,是看在她师兄魏山御的面子上,又或许是感应到师侄女柳婵雪有难,才特意前来相助。
只有这样解释,才合情合理。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她想错了?
与此同时,柳婵雪的心头一紧。
难道这位裴右前辈,也是为了那块雷击木而来?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双手托着紫檀木盒,说道:裴右前辈,若您是为了此物而来,晚辈愿意立刻奉上!此物虽珍贵,但比起前辈的救命大恩,实在微不足道!
裴右的目光扫过钟如钰,又落在柳婵雪和她手中的木盒上,微微摇了摇头。
你们想错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想错了?
钟如钰和柳婵雪同时一愣,眼中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不是为了救她们,也不是为了雷击木......
那这位枪术冠绝天下的世外苍龙,为何会突然现身于此,还出手镇压了荀江生?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际,裴右已经转过身,走到了陆夜面前。
我叫裴右,羽妃的叔父。
裴右这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