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星空深处,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层层时空涟漪随之扩散开来。
这脚步声十分特殊,嗒嗒的声响带着独特节奏,速度并不快,却像是精准踩在每一处时光节点之上,每一次落下,都让这片残破破碎的星空,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短短数个呼吸,脚步声骤然停歇,蔓延的时空涟漪也慢慢归于平静。
而下一秒,陆夜的视线里,突兀浮现出一个骑在毛驴背上的女子。
那头毛驴通体漆黑,一身皮毛顺滑油亮,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之处,看着和凡间市井里最普通的代步牲畜别无二致。
可就是这样一头看似平凡的毛驴,却行走在无垠星空之中,四蹄起落舒缓,姿态悠然自在。
驴背上的女子,身着一袭似血般艳丽的红衣,满头雪白长发随意披散在双肩。
她的周身没有流转任何大道气息,没有璀璨仙光护体,也没有玄妙道韵萦绕,就这般安静坐在驴背上,好似只是偶然途经这片星空的过客。
但在她现身的这一刻——
这片刚刚经历仙道巨擘厮杀、依旧残留着毁灭余波的星空,瞬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就连空中漂浮的星辰碎块,也尽数定格在半空,纹丝不动。
红衣白发女子似是察觉到陆夜的注视,隔着无边无际的遥远星空,转头望了过来。
两道目光,就此在苍茫时空之中遥遥相撞。
没有灵力火花迸发。
没有境界威压对冲。
却让整片星空彻底沉寂,仿佛连流转的时间都悄然停滞。
良久过后。
红衣白发女子率先开口,嗓音清脆如同玉石相击,却裹挟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沧桑:
“道兄,你消失了无垠岁月,如今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若是此前仓皇逃窜的十几位仙道巨擘听到这句话,必然会无比震惊。
方才他们施尽各类秘术,不仅没能探查到陆夜的半点气息,就连他的真实容貌都无法看透。
可眼前这名女子,隔着无尽遥远的星空,一眼便将他识破。
不仅认出了他,语气还格外自然,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
陆夜静立星空之中,腰间的炼仙葫芦轻轻晃动,淡然开口:“皮囊外相,皆是虚妄,何须在意。”
红衣白发女子微微颔首:“是我着相了。”
她稍作停顿,声音悠悠回荡在星空间:“道兄,过去漫长岁月中,我一直在找你。”
“我曾去过‘天禁战场’,你那炼仙葫芦在天禁战场斩杀无数伪仙,本源力量怕是损耗得极为严重吧?”
她的目光落在炼仙葫芦之上,仿佛能穿透葫芦表层的混沌仙光,直视其核心本源。陆夜点头应道:“它早已威胁不到你。”
红衣白发女子轻轻摇头:“道兄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只是想与你说几句话,再道个别,仅此而已。”
陆夜语气平淡:“我不喜听废话。”
红衣白发女子并未动怒,反而浅浅一笑:“我明白。”
“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了寻找你,漫长岁月里,我还曾闯荡过伏藏天。”
伏藏天!
这三个字入耳,陆夜的眉头微微一蹙。
伏藏天坐落于青冥道域,是青冥道域三大禁忌秘地之一。传闻此地埋藏着无数混沌纪元覆灭后遗留的“仙藏”,也因此得名。
这是一处连仙道巨擘都不愿轻易提及的凶险禁地,内里藏着数之不尽的诡异变数与灭世灾劫。
寂灭光尘、时空断层、劫难幽影等等凶险,随处可见。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是称霸诸天的仙道巨擘踏入伏藏天,也难逃九死一生的结局!
“在伏藏天,我遭遇过数不清的诡异灾祸,无数次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红衣白发女子缓缓诉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经历。
“或许是我命数尚可,在无尽岁月的浮沉中苦苦挣扎,熬过千灾万难,最终……活了下来。”
她转过眼眸,再次看向陆夜,眸子澄澈如古老泉眼:
“不止如此,我还见到了道兄当年亲手修筑的那座天外庐!”
天外庐!
听闻这三个字,陆夜下意识侧目看向女子,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天外庐,别说当下,就算是在上古久远岁月里,知晓这个名字的人都寥寥无几。
真正清楚这座秘境所在的,更是屈指可数!
只因那是他亲手打造的一处悟道圣地,超脱诸天万界之外,故而取名天外庐!
红衣白发女子仿若未曾察觉陆夜的神色变化,自顾自继续说道:“不过,我没有靠近。”
“只是远远眺望,在原地停留了数个千年,便转身离开了。”
陆夜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以你的心性,连生死都无惧,为何不敢踏入天外庐?”
红衣白发女子轻笑一声:“因为我清楚,踏入便是死路一条。”
她顿了顿,补充道:“除此之外,我找到了一条全新的真仙证道之路。我笃定,此番道途修成之后,绝不会逊色于你的青墟剑道,自然没必要再去天外庐以身涉险。”
“新路?”
陆夜明显被勾起了兴致,“你何时能够修炼大成?”“不好说。”
红衣白发女子略微思索,语气笃定,“但我有十足把握修成大道!”
陆夜淡淡道:“我很期待。”
红衣白发女子闻言莞尔,这一抹笑容绽放在清冷星空,竟让周边几颗残破的星辰,都显得明亮了些许。
“我就知道,哪怕我对道兄恨之入骨,将你视作毕生必斩的宿敌,这世间也唯有道兄,会真心盼我证道真仙。”
她轻声感慨,“曾独掌太古时代道宫的主人,胸襟本就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
陆夜道:“若是只为闲聊,我便不奉陪了。”
红衣白发女子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牢牢望向陆夜:“道兄,我在伏藏天,见到了当年被九狱剑选中的那名剑客。”
剑客!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称呼。
但无论是红衣白发女子,还是陆夜,都心知肚明,这个称谓指代的是谁。
陆夜缓缓开口:“以你的实力,如今已然杀不了他了。”
红衣白发女子轻轻摇头:“我并未出手,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已确定,如今的他,已然跻身我们这一行列。”
我辈。
在修行界中,这两个字代表着境界对等、身份相当!
陆夜道:“未必尽然。”
红衣白发女子挑眉问道:“道兄觉得,他尚未达到你我这般境界?”
陆夜神色淡然:“不,我只是觉得,你高估了自己。”
红衣白发女子:“……”
她忍不住追问:“道兄莫非是认为,他也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真仙新路?”
陆夜道:“我并非全知全能,无法作答。”
“也罢,那便不提此事。”
红衣白发女子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道兄,如今九狱剑不在、你的本尊未现,炼仙葫芦本源损耗惨重,若是我此刻不惜代价出手,道兄可有自保活命的把握?”
整片星空的温度骤然骤降。
那头黑驴不安地抬蹄踏了踏虚空,蹄下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时空涟漪。
陆夜神色如初,眼底没有丝毫波动,缓缓出声:“你若出手,该顾虑的是,自己能否活着修成那条直指真仙的新路。”
红衣白发女子陷入长久的沉默。她静静端坐驴背,红衣白发在星风中轻轻翻飞,宛如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许久之后。
她抬眸开口:“是我冒昧了。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待我彻底开辟出这条新路之日,便是我与道兄决生死、分胜负之时。”
陆夜随口应道:“希望不用等太久。”
“不会的。”
红衣白发女子抬手轻挥,脸上再度浮现笑意,多了几分洒脱不羁,“道兄,就此别过,我回大罗天了。”
话音落下,黑驴踏着嗒嗒蹄声,载着红衣白发女子,转身朝着星空深处行去。
驴蹄每一次踏落虚空,都会溅起一圈时空涟漪,不过数息时间,那道红衣白发的窈窕身影,连同漆黑毛驴,便彻底消失在星空尽头。
仿佛从未在这片星空出现过。
星空重归死寂。
唯有一道从葬仙冢冲出的禁忌仙光,依旧煌煌高悬,静静映照苍茫虚空,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变故。
“果然和从前不一样了。”
陆夜轻声自语,目光望向女子消失的星空方向,若有所思,“看来无垠岁月的历练,她是真的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全新大道……”
话音落下,陆夜转身,看向伫立在大道星路上的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手托天命钟,躬身一礼:“此间事了,我先行离去。”
陆夜微微点头,并未多言,一步踏出,身形凭空消散。
如同融入那道璀璨的禁忌仙光之中,再无半点踪迹。
黑衣少年收起手中的天命钟,侧头瞥了一眼身旁那颗绝美人头,语气平淡:“这一场戏,看得可尽兴?”
绝美人头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只余下一声悠长叹息,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衣少年不再理会,独身行走在大道星路之上,逐一修补方才大战中被损毁的各处虚空。
整片星空,只剩仙光长明不灭,寂寥苍茫,宛如万古长夜。
第三星门之内,弑仙废墟、葬仙冢之外。
所有仙门弟子、各方飞升势力传人尽数僵在原地,神色震骇,失神呆滞。
方才十几位仙道巨擘同时降临,掀起席卷整条大道星路的恐怖浩劫!
那般恐怖场面,让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以为自己必将葬身这场纷争之中。
谁也未曾料到,最终的结局全然不同!
以他们的修为眼界,根本看不透九天之上的隐秘,只能目睹仙光炸裂、星空塌陷的末日景象。
那场面,堪称诸天覆灭的绝世灾劫。
可这场足以毁灭一切的浩劫,最终悄然消散,尽数平息!
“结……结束了?”
有人嗓音发颤,满脸茫然地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