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好似并不意外，神情依旧淡然，开口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陆夜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黑衣少年没有直接作答，反倒反问一句：“你见过蚕破茧、蛇蜕皮吗？”
陆夜的眼眸微微眯起。
“蚕破茧方能化蝶，蛇蜕皮得以新生。”
黑衣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追忆，轻声说道，“昔日的主上，便亲身经历过这样一场蜕变之劫。”
“悠悠漫长岁月以来，就连那些诸天顶尖的主宰，都认定主上要么早已陨落覆灭，要么已然离开青冥道
“但他们全都错了。”
黑衣少年稍作停顿，目光重新落回陆夜身上，“主上并未陨落，也没有抽身离去，而是选了一条从古至今无人踏足的道路，斩断一切过往，重塑全新自身。”
“斩断过往，重塑新生……”陆夜低声呢喃，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没错。”
黑衣少年微微颔首，“主上凭借无上大道神通，将自身所有记忆、因果牵绊，乃至周身大道印记尽数剥离。”
“之后，他以最纯粹的本源身躯，踏入轮回，转世重生。”
陆夜心神巨震。
他想起自己识海之中，那些如同繁星一般悬挂着的陌生记忆印记。
原来，这些就是道宫之主亲手斩断的过往！
“所以，我并非道宫之主的转世真身，而是……他的新生形态？”
陆夜轻声自语。
黑衣少年骤然沉默下来。
他静静立在原地，原本淡漠无波的眼底，少见地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陆夜敏锐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道友为何沉默？”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星路之上一片寂静，四周悄无声息。
过了许久，黑衣少年才缓缓出声：“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对你而言，或许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真相。”
他抬眼抬头，直视着陆夜的双眼，“你还要听吗？”
陆夜心头一凛。
他从黑衣少年的目光里，捕捉到了那份罕见的复杂心绪。“但说无妨。”
陆夜眼眸微眯，语气看似平静，心神却莫名紧绷了几分。“蚕破茧，蛇蜕皮。”
黑衣少年视线偏移，望向大道星路尽头的浩瀚星空，缓缓说道，“主上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过往……”
话音未落，陆夜的脸色已然骤然剧变！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完全契合所有线索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我……莫非就是你家主上斩断舍弃的‘过往’？”陆夜下意识开口询问。黑衣少年没有出声回应。
这份沉默，便是最残酷的答案。
等同于默认。
轰——！
好似万千雷霆在脑海中炸裂，陆夜僵在原地，心神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自己……
原来根本不是道宫之主的“新生”，而是他的“过往”！蚕破茧而出化为彩蝶，自己就是那被彻底舍弃的空茧。蛇蜕皮褪去得以重生，自己就是那毫无用处的旧蛇皮！
这个事实太过残酷，也太过荒诞离奇，让陆夜一时间分不清心中是喜是悲。
过往……
道宫之主亲手斩断的过往！
“所以……”
良久之后，陆夜的声音低沉沙哑，“我识海中的那些记忆印记，并非道宫之主新生后留下的‘遗产’，而是……我本身与生俱来的东西？”
“没错。”
黑衣少年点头确认，“没错，这些记忆，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是主上斩断过往之时遗留下来的。”
“可我……”
陆夜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如今的我，到底算什么？”
话语之中，满是茫然无措。
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根本无从理解、无从想象、无从揣测。
黑衣少年开口解释：“主上斩断的是‘旧我’，重塑的是‘新我’。而你，就是主上的‘旧我’本身。”
“你身上承载的，都是主上不愿带走、必须彻底斩断的一切羁绊！”陆夜脑海轰然一响，瞬间想通了诸多前尘往事。
想起右手掌心天生自带的九狱剑图，这从来不是什么天赐恩赐，而是“过往”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印记。
想起自己对青冥之墟的莫名感应，这并非什么机缘巧合，只是“过往”与遗留之地产生的天然联结。
想起祭道塔虚影这一本命物，这更不是偶然，而是“旧我”与自身至宝无法割裂的牵绊。
就连他识海之中如同星辰般悬浮的那些“陌生记忆”，全都是“旧我”原本就拥有的东西！此前，陆夜一直疑惑，为何这些陌生的记忆印记，始终不会侵占自己的意识。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只因这些记忆，本就是“旧我”的固有之物！
只是陆夜心中依旧存有疑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努力平复心绪，开口问道：“既然我代表着他的过往，那我这一生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黑衣少年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主上在斩断过往、重塑新生的过程中，遭遇了一场蜕变之劫。”
“在这场劫难之中，主上遇上了致命的麻烦。”
“为了化解这场危机，主上的‘新我’，已然破茧化蝶，超脱而去。”“而属于他的‘旧我’，便转世投胎，成为了如今的你。”
“唯有这般，才能保住主上的所有过往积淀，避免其消散于天地间，进而干扰‘新我’的大道前路。”
陆夜怔怔出神，低声呢喃：“一个被舍弃的空茧，一张被蜕下的旧皮，居然还要以转世的方式，替他承载所有过往，避免妨碍他的新生……”
陆夜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浓烈的讽刺之感。
转世之前的自己，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被舍弃的存在？
难怪！
难怪自己能够踏入青冥之墟、修成驭心术、登临青冥天梯，还能屡屡得到那位神秘道友的相助。
难怪那位神秘道友会一次次插手他的命运，将他一步步引向祭道战域、星路论道、葬仙冢诸多秘境。
这所有的一切，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旧我”的转世之身，完整承载下所有的过往积淀！！
“你错了，这并不代表你被舍弃。”
黑衣少年轻轻摇头，温声说道，“主上想要超脱桎梏，证得无上大道，就必须斩断所有外在束缚，其中也包括自身的过往。”
“过往是牵绊，是因果，是业障。”
“只有彻底斩断这一切，才能凭借最纯粹的本源重生，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全新道途！”
“不过，这种斩断，只是切割分离，并非彻底抛弃。”
黑衣少年继续说道，“恰恰相反，主上特意为‘旧我’预留了一条全新的前路。”
他看向陆夜，“你在葬仙冢深处那座青铜殿中得到的真仙道纹，便是主上专门为自身的‘旧我’所准备的机缘！”
“主上也满心期待，日后你这‘旧我’，能摸索出一条他从未踏足过的全新大道！！”
陆夜嘴角微微扯动，神色复杂。
道宫之主的“新我”早已化蝶超脱。
而身为他“旧我”的自己，只能依托转世，摸索属于自己的新路。这般安排，到底算什么？
破茧成蝶，世人皆追捧化蝶的神迹，无人过问那被遗留的空茧。
蛇蜕皮得以新生，那被褪去的旧皮，又有谁会在意、谁会看重？陆夜满心困惑，始终想不通。
也无法想象，当初的道宫之主，究竟经历了何等凶险的“蜕变之劫”，才会做出这般抉择。
他唯一清楚的是，此刻的自己心中憋闷至极！胸中郁结难平，万般不甘！
但陆夜没有多说一言，只是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他再度睁眼，眼底所有的迷茫、惊愕与挣扎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这一番心境变化，尽数被黑衣少年看在眼里，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我懂了。”
陆夜缓缓开口，“我是残茧，是旧蜕，是被斩断的过往，但……”
“那又如何？”
陆夜眉眼间骤然绽放出别样锋芒，字字铿锵，如同剑鸣震响。
“蚕茧破裂，本为化蝶。蛇蜕虽被舍弃，也曾护住新生。”
“我陆夜这一生，从大乾走到灵枢界，从祭道战域战至星路论道，每一步路都是我亲自踏出来的！”
“每一场生死厮杀，每一次道心淬炼，每一段爱恨纠葛，都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亲身经历！”
“我绝非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任何存在的附庸。”
“哪怕我的本源，源自道宫之主斩断的‘旧我’，但这一世，我只是陆夜！”
说到此处，陆夜朗声一笑，“管他什么转世轮回，不谈什么过往新生！！”
“我的剑、我的道、我的前路，皆由我自己做主！”“其余种种，统统不值一提！”
最后几句言辞直白粗粝，带着几分随性洒脱。可此刻的陆夜，却笑得无比畅快、无比豁达。
黑衣少年静静看着眼前之人，看着这位主上“旧我”的转世之身，望着他此刻的一言一行，眼底悄然浮现一抹欣慰。
他轻声说道：“你的模样，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陆夜微微一怔：“此话何意？”
黑衣少年却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摇头：“有些事，现在说尚且太早。你只需记住，主上斩断的，仅仅是过往的‘旧我’。”
“而‘旧我’的转世之路，暗藏着就连主上都未曾预料到的无尽变数。”
“就像你刚刚习得的真仙道纹，其中蕴藏的道途，便是主上从未涉足的全新前路！”
陆夜眉峰微挑，淡然开口：“新我旧我皆非真我，过往云烟，未来漫漫，我陆夜自始至终，只为自己而活！！”
“这一世，我只求本心无拘，执剑开辟前路。”“纵使前世有万般布局，纵使周身缠绕无尽因果……”“我自一剑，尽数破之！”
话音落下，陆夜心境彻底沉淀，再无半分波澜。
心无挂碍，方得大自在。心神笃定，自有大从容。
黑衣少年默默注视着陆夜，不知想起了什么，再度陷入沉默，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