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燃烧,却驱散不了祠堂门前的沉沉黑暗。
一众村民眼神凶狠、面色狰狞,死死盯着陆夜一人。
那副架势,仿佛陆夜只要敢轻举妄动,他们就会立刻点燃火把,将他活活烧死。
崔松站在不远处,手掌紧握刀柄,冷眼旁观全程,没有半点动静。
陆夜沉默思索。
如果这真的是众生鼎的试炼,未免太过简单。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云水君。
只要斩杀这名将童男童女当作祭祀贡品的山神,就能彻底根除这场祸事。
之后再依照大楚律法,将这些诱骗、拐卖外地孩童的村民全部抓捕,依法治罪即可。
步骤简单明了。
别说陆夜,就算是云水县随便一名普通缉妖卫,都能轻松办完。
只是……
陆夜心底始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仔细回想当初和人皇的对话内容。
入红尘,与众生为伍,观众生百态,叩问本心。
人皇的这句话,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如今他化名李清尘,真正踏入红尘历练。身边接触的所有人,尽数都是世间众生。
姐姐云蝶、县令赵晔、缉妖卫崔松、青桑村的一众村民、那两个被拐来的孩童……
就连身为山神的云水君,同样也是众生的一份子。
换句话讲,他此刻已然身处众生之中。
想到这里,陆夜心头瞬间通透。
接下来,便该见证众生百态,叩问自身本心!
今日这场案子里,从县令赵晔,到缉妖卫崔松,再到眼前这群村民,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各自的盘算与私心。
就连他化身的李清尘,身上也牵扯着无数恩怨纠葛。
若是把整件事,当成一场叩问本心的局,那他眼下唯一要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查清整件案子的完整脉络,看透每个人心底的隐秘心思,将这场案子彻彻底底查清楚。
只有这样,才能找出这场风波背后,所有被掩盖的隐情。
也只有这样,在破局的那一刻,才算真正叩问本心!
或许众生鼎想要考验的,正是他破局瞬间的选择。
若是仅凭眼前看到的表象,就直接断定山神是元凶,极有可能出现巨大纰漏!
说到底,断案行事,终究要讲究真凭实据。
唯有彻查始末,摸清所有真相,才能公正判定此间的是非对错、善恶罪责!
想通这些,陆夜的心境彻底沉静下来。
“小老弟,献祭山神的事情,不是你一个缉妖卫能插手。”村正面色冷淡开口,“崔松这孩子从小在青桑村长大,和你一样是缉妖卫,可他为何不插手进来?”
陆夜道:“老人家是说,崔松是你们村的人,故而对你们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清尘老弟可别开这种玩笑!”
一直默默旁观的崔松脸色微变,连忙开口辩解,“我这些年一直在县衙效命,对于青桑村的事情,可什么都不知道!”
陆夜暗自失笑。
赶来村子的路上,这人明明亲口把青桑村的种种恶行一一道出,眼下却直接翻脸不认账。
崔松这般态度,忌惮的根本不是这些普通村民,而是那位山神云水君!
“小老弟,献祭的时辰马上到了,劝你最好不要耽搁山神的大事。”
村正眼神阴狠,话语里满是威胁。
说完,他大手一挥:“准备行动!”
两名村民立刻上前,各自扛起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童男童女。
其余众人纷纷拿起黄纸、蜡烛、瓜果点心等祭祀物件,显然打算趁着夜色赶往血云山,祭拜山神。
看着眼前一幕,陆夜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
村正眉头一皱。
陆夜道:“有什么问题?”
村正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小老弟是缉妖卫,代表大楚朝廷,老朽自然不敢拒绝。”
话音一转,他语气再度变冷:“小老弟跟着去也可以,不过你最好只看着,否则,若是得罪山神老爷,根本无须我们出手,你也会死得很难看!”
陆夜笑道:“明白。”
他转头看向崔松:“崔兄,是否要一起前往?”
崔松直接摇头:“血云山是山神大人的地盘,山神大人最憎恨的,便是我们这些朝廷鹰犬,你不怕死,我怕。”
陆夜微微一怔。
被大楚朝廷正式册封的山神,居然会极度仇视朝廷之人?
“秀莲,你大着肚子,不适合去献祭,也跟我留下。”崔松转头看向一旁身怀六甲的孕妇。
“还是大哥疼我。”
名叫秀莲的孕妇嫣然一笑,顺势走到崔松身旁。
“村正,秀莲很快就要临盆,以后不要让秀莲参与献祭的事情了。”
崔松瞥了村正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村正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行!!听崔大人的!”
陆夜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这位村正,对崔松的敬畏程度,远超想象。
不多时,在村正的带领下,青桑村的献祭队伍正式出发。陆夜默默跟在队伍最后。
等一行人彻底离开祠堂,消失在夜色深处,崔松忽然轻轻摇头。
他低声轻笑自语:“这妓女的师弟,还真是蠢得可以。”
“大哥,那缉妖卫不是你的同僚么??”
孕妇秀莲疑惑问道。
“谈不上。”
崔松眼神带着几分讥讽:“云水县衙的缉妖卫,我崔松向来耻与为伍!”
随即他转过头,眼神温柔看向秀莲:“好好照顾自己和腹中孩子,等我在县城安顿妥当,就接你过去居住。”
秀莲乖乖点头:“我听大哥的,只是……”
她望着被黑暗笼罩的青桑村,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恨意:“这村子的恶人若是不死干净,我实在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崔松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我又何尝甘心?你放心,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他注视着漆黑的村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这青桑村,早已污秽不堪。
本该一把大火焚烧殆尽,彻底断绝所有罪孽!
血云山山势陡峭险峻,矗立在云水河畔,山体蜿蜒,形似伏卧长龙。
山间常年弥漫瘴气,凶煞之气翻腾不休,是大楚境内出了名的凶煞恶山。
多年之前,大楚朝廷册封大妖云水君为血云山正牌山神,还专门派人在山腰修建山神庙,供奉云水君石像,接纳四方香火祭拜。
沉沉夜色之下,举着火把的村民队伍,顺着崎岖泥泞的山道艰难前行,终于抵达山神庙门前。
村正带着一众村民跪地,对着庙宇九次叩首,随后起身点燃香烛,逐一摆好各类祭祀供品。
陆夜独自立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整座山神庙。
因为常年无人修缮,庙宇整体略显破败陈旧,规模也算不上宏伟。
庙中正中央,矗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像。
石像雕刻成一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模样,身形魁梧挺拔,一手握着铜锏,一手托着宝印,模样威严霸气。
这便是山神云水君的神像真身。
陆夜心中清楚,这位受朝廷册封的山神,本体其实是一头猛虎精,修为达到黄庭境。
整整五百年,云水君一直盘踞血云山,独霸此地。
麾下常年豢养大批鬼物,供其驱策。
在整个云水县地界,云水君的修为稳居第一,就连代表朝廷的云水县县衙,都找不出能与之抗衡的修士。
也正因如此,青桑村村民才会口口声声说,山神的规矩,比天道律法还大。
在云水县这片地方,云水君的确有资格不给任何人颜面。
“我青桑村世代侍奉山神老爷,愿终生效命,恳请山神老爷笑纳祭品……”
山神庙前,村正带着众人再度跪地,口中不停默念祈福之语。那一对童男童女,被安置在摆满香烛的供桌之上,双目呆滞、一动不动,不哭也不闹。
陆夜一眼看穿,两人明显是被人灌下了迷药,陷入了昏沉状态。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阴风骤然席卷全场。
两道轮廓朦胧的鬼影凭空显现,一男一女,少年模样唇红齿白,少女模样清秀白净,周身鬼气缭绕,阴森刺骨。
两名伥鬼现身的瞬间,所有村民全都死死趴在地面,浑身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这两个小家伙细皮嫩肉的,不错不错。”
少年伥鬼打量着供桌上的童男童女,满意点头:“山神老爷肯定会喜欢的。”
少女伥鬼忽然抬眼,锁定了夜色中独自站立的陆夜:“缉妖卫!?”
少年伥鬼这才反应过来,注意到远处身着墨衣、腰佩长刀的陆夜。
“师妹别怕,别说普通缉妖卫,就算缉妖都尉亲至,也不敢在山神老爷的地盘上放肆!”
少年伥鬼厉声大喝,直指陆夜:“你既来到山神老爷庙宇之前,为何不跪?”
“就是,快跪下!”
少女伥鬼跟着呵斥,“否则,便是对山神老爷不敬!”
“我代表大楚朝廷,为何要拜一只被朝廷册封的老虎精?”
陆夜淡淡一笑,迈步从夜色中走出。
“大胆!!”
少年伥鬼怒声呵斥:“你竟敢诋毁山神老爷,简直找死!”
少女伥鬼也满脸怒意:“是谁把这不懂规矩的混账东西带来的?”
村正和一众村民瞬间慌了神,纷纷起身怒视陆夜,接连开口斥骂。
“混账东西!立刻跪下!”
“别仗着自己是缉妖卫就肆意妄为,今夜你死在这里,都没人敢过问!”
“跪下!向山神赎罪!”
一众村民目露凶光,气势汹汹,满眼皆是戾气。
陆夜修长白皙的右手轻轻搭在刀柄之上,骤然拔刀三寸。
一声清亮锐利的刀鸣划破黑夜,响彻整座山神庙前。
刀音凛冽肃杀,穿透力极强,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狂暴凛冽的杀伐之气瞬间席卷四方。
村正和所有村民浑身猛地一颤,头皮发麻、心生惧意,吓得纷纷缩头闭嘴,再不敢出声。
两只伥鬼更是面露痛苦,双手抱头痛苦惨叫。
这道刀鸣至阳至烈,专门克制阴邪鬼物,几乎要将他们的鬼体直接震碎!
庙前烛火迎风跳动,光影摇曳。
墨衣佩刀的陆夜,步履沉稳,一步步朝着供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