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圈套,他依旧心乱如麻,仿佛七魂丢了两魄,整个人飘飘忽忽的找不到着落。
就在此刻,外面狂风呼啸,牢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忽然——
傅闻山像是被一盆热油浇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为何会因为一条发带而失了理智?
又是什么时候,徐青玉……竟成了自己的软肋?
他忽然惊觉,当初在青州城里自己对肖策安和廖春成莫名的敌意与嫉妒;
更早之前,得知徐青玉与沈维桢关系亲密时,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再往前推——
他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试图从这万千头绪中找到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是当年在青州,他与徐青玉联手斩杀水贼时,她那句掷地有声的那句“你应该死在刀光剑影里,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中”。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串联,傅闻山陡然惊醒——
春风不知何时起。
他也不知何时对徐青玉动了心——
他对徐青玉……从来没有清白二字!
所以,他才会被父亲三言两语,就轻易挑唆得失了理智。
所以,当在监狱里看见徐青玉的时候,他的担心和愤怒之下……却也藏着一丝丝欢喜。
傅闻山忽然呼吸一滞,整张脸变得苍白无比。
见傅闻山半晌不说话,傅国公心里也没底。
这傅闻山虽是他亲生儿子,可打小就心思深沉、眼黑腹沉,哪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摸不透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你不管你的这位红颜知己了?”
傅闻山坐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并非什么红颜知己,不过是一介商户女罢了。”
“你说这话,无非是想替她求情,可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会放过他们?”
“那父亲想听什么话?”傅闻山轻轻一笑,“我对父亲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国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攥在手心的青绿色发带紧了紧,那发带边角还沾着些微尘土,“你的这位朋友说你没有杀害如烟和阿昭。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他们二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傅闻山闻言,笑声里满是讥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若是信我,便不会问上千遍万遍。不如父亲痛快些告诉我您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做儿子的说给您听便是——”
“你的那位朋友信誓旦旦为你担保,说此案凶手绝不是你,还提了个什么李管家。”
傅闻山眉头骤然一皱,瞬间从父亲的话里抓住了破绽——
现场根本没发现李管家的头颅?
果然现场有第三人!
他抬眼看向傅国公,语气冷了几分:“不错,你那位外室夫人三番两次对我下手,我本意是拿那李管家的头颅逼她说出实情。我若真要杀人,何必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傅国公却冷冷剜了他一眼,似乎通过傅闻山那张脸,看到了很多旧人的面孔。
良久。
他语气里满是嫌恶:“你和她真是……一个模样!心思狭隘、嫉妒成性,心狠手辣,没有半分情义可言——”
傅闻山缓缓撩起眼皮,他很少听父亲提起母亲。
记忆里,父母二人向来相敬如“冰”。
他原以为两家不过是政治联姻,没多少感情,却没想到父亲竟对母亲恨到这般地步。
“当初你母亲在府里,打掉了多少姨娘腹中的孩子?你如今跟她有样学样,自然不会对阿昭手下留情。我国公府的爵位就这般叫你惦记?为了荣华富贵连手足亲情也顾不上了?”
傅闻山的心猛地一痛,仰头时,只觉得牢狱里跳动的烛火格外刺眼,刺得眼睛生疼:“所以父亲……你就杀了她?”
傅国公眉心狠狠一跳。
他眼睛陡然赤红,声音都发颤:“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你的这位如烟夫人移居别院,还怀上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我母亲或许发现其中端倪,自然容不下他们,蒋家倒台……父亲早已平步青云,一再不需要岳家提携,二是厌恶母亲强势,所以你杀了她!”
空气里落针可闻!
“放肆!”傅国公勃然大怒,急火攻心下连连咳嗽,他痛苦地捂住胸膛,指节泛白,“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的揣测你的父亲!”
“那父亲不妨告诉我,母亲生前伺候她的乳娘和贴身女婢,如今去了哪里?”
“她们二人的动向,我怎会知晓?”
傅闻山笑而不语,双目微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从前从未疑心过父亲,直到大年三十那一日——
他跟着父亲一路追到城外别院,亲耳听到父亲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是那般疼爱,甚至不惜要将傅国公府的爵位,传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阿昭是父亲的心头肉,父亲心疼他,不肯让他上战场,甚至为他早早谋划走仕途的路子。
而父亲似乎忘了,他傅闻山自从走路起就被逼着学兵法兵书,十二岁就被扔进了兵营里历练——
他真想问问,阿昭是父亲的儿子,他傅闻山就不是吗?!
或许,母亲得知了父亲的心意才会和这位外室夫人起了冲突。
可他找不到那位乳娘和贴身女婢,所有猜测都只是猜想。
只是这些猜想,在父亲每一次的质问里都渐渐演变成痛苦又尖锐的现实。
傅国公看着傅闻山的眼睛,恍惚间竟看到了那个“疯女人”的影子——
一样的冷,一样的倔。
就仿佛濒死的野兽瞪着你。
即使要死了,还想拖着你同归于尽。
灯火跳动间,他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也藏着痛苦,
“难道在你心里…你父亲就是这等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你就这样……用这般歹毒的心肠揣测你的父亲?”
傅闻山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别过身,声音冷淡:“父亲,你可曾想过…明日陛下便会派人调查我的眼睛,若我的眼睛恢复…便能证明我是这桩杀人案的主谋。”
傅国公冷声一笑:“你既下得了狠手,自然该以命抵命——”
傅闻山看着他,“父亲都不为我眼睛复明感到欢喜吗?”
傅国公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