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今日公主殿下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便忽上忽下,犹如无根的落叶漫无目的地漂荡。
她轻轻抚着木雕的纹路,坐在窗边怔了许久,直到秋意率先领着沈玉莲进了屋。
徐青玉抬眼瞧见沈玉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责问秋意:“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沈玉莲一愣。
方才秋意来请她吃饭时,她还以为是徐家人终于接纳自己,还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她挑了件素色绣折枝的衣裙,鬓边簪了支银钗,她自然也没有空手来。
在赶来的路上,她又挑了茶果点心等送来。
此刻被徐青玉这般冷言质问,沈玉莲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秋意却嬉皮笑脸地打圆场:“表姐莫气,是我想做这个中间人。沈娘子跟咱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前段时间对我也是多有照拂。表姐不妨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做一回和事佬?”
徐青玉站在廊下,脸色紧绷着不说话,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结。
谁都知道徐青玉和周家的那些恩怨,就连王家大哥大嫂也不停给秋意使眼色,似有所埋怨。
沈玉莲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既不讨人喜欢,当下她转身就要离开。
却听徐青玉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传来,:“要走便走,还当自己是周家少奶奶呢?我这里可没人捧着你。”
秋意连忙拽住沈玉莲的衣裳,“表姐,上次若不是沈娘子帮忙,徐三妹的卖身契也不会来得如此顺利。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得看在三妹的面子上吧?”
一提徐三妹,徐青玉的脸色稍霁,微微侧过身,语气依旧算不上好:“进来吧。”
沈玉莲并非要强吃这一口饭,只是好不容易秋意给了个台阶,她也想趁机和徐青玉缓和关系。
可如今被徐青玉这般冷脸相对,她又拉不下脸。
还好白雪在一旁拽着她往屋里走,又在她耳边低声劝道:“沈姐姐,今时不同往日。有些委屈从前的周家少奶奶受不得,但现在的沈娘子却必须受着。”
沈玉莲微微一怔,心里重重叹出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心下一狠,她暗忖:徐青玉受了我十几年的气,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沈玉莲难道连一天气都受不得吗?
徐青玉能咽下的苦果,她沈玉莲为何咽不下去?
总不能一直让喉咙里顶着一根针过日子。
这般想着,沈玉莲索性快步走到徐青玉面前,当着徐家众人的面,抬手左右开弓,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直打得双颊泛红,印出清晰的指印。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莫说徐家众人,就连徐青玉也愣在原地。
满院无人敢说话,沈玉莲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有力:“这几个巴掌,就当我沈玉莲还给你的。我害过你,你也报复过我,你我扯平,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徐青玉眯着眼睛看着她,庭院里风过无声,落针可闻。
沈玉莲紧张地攥紧双拳,她已经将自尊踩在脚底下,倒要看看徐青玉还能如何。
她紧紧盯着徐青玉,好半晌才听见徐青玉的声音:“好。从前恩怨,一笔勾销。”
沈玉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双肩顿时垮下。
徐青玉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只有等她亲口说出恩怨已了,沈玉莲才是真的放心。
不多时,门口传来车马声,徐三妹领着周贤和周明芳出现在院落里。
徐青玉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声音难免严厉:“你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徐三妹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二姐,我想着上次是周老爷子帮我们抓到了董裕安,心里过意不去,就擅自做主请了他们二人来。”
沈玉莲看着徐青玉阴沉的脸色,难免对周贤父女生出两分同病相怜的感伤。
周贤起初见徐三妹来请,还以为是徐青玉的意思,高高兴兴地拉着女儿赶来,岂料还没进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周贤和周明芳可不如沈玉莲能屈能伸,父女俩本就心虚,此刻被徐青玉这般冷视,当下已经心生退意。
周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倒是周明芳反应极快,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徐夫人,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同意祖母拿你顶罪的安排。我当时就说过,如果你真死了,我周明芳愿意去阴曹地府给你赎罪。如今你好好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你若心里有气,尽管骂我、打我,我绝不还手!”
说罢,周明芳开始“哐哐”往地上磕头,只片刻工夫,脑门上就磕出了一片血痕。
周贤看得心疼不已,索性也跟着给徐青玉跪下了,声音哽咽:“青玉啊,你要怪就怪二叔!这人心都是肉做的…二叔当时若有半点办法,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啊!”
周贤说着,已然痛哭流涕。
他光明磊落了大半辈子,唯独在徐青玉这件事上始终抬不起头来。
当初他可是亲自在认罪书上一口咬定徐青玉,诬陷她是岁办一案的主谋。
“其实签字以后,我就后悔了。”他声音颤抖着,“你一直把我当亲二叔对待,可关键时刻,我却推你去挡刀……”
一个大老爷们,此刻哭得泣不成声,“你不知道我这些天过得是什么日子。若是有机会重来一次——”
周贤狠狠吸了吸鼻子,“我宁肯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也再不愿过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虽是做戏,可看着周贤赤红的眼眶,徐青玉的鼻头也微微泛酸。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好歹叫你一声二叔,你这样跪我,岂不是让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周贤的动作顿在半空,徐三妹连忙上前扶起父女俩,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周掌柜、周小姐,咱们里面去说。都是一家人,哪儿有隔夜的仇?”
周家父女俩却只看徐青玉的脸色行事。
见徐青玉并未反对,他二人才麻着胆子入内。
等几人进了屋,徐三妹又悄悄溜到厨房寻秋意,小声问道:“之前不是二姐亲自让我去把人请来的吗?怎么请来了她又不乐意?”
秋霜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少说话,多做事,看表姐的眼色行事。”
徐三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