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幼身子不好,不能像其他人一般随心所欲,七情六欲皆要克制,他就像是那庙宇里泥捏成的菩萨,没半点活人气息。
从前,他也羡慕那些能跑能跳、招猫逗狗的朋友,只是他从小寄人篱下,早已养成了比旁人多思多想的脾性。
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听上去,好像真的很不错。
徐青玉拍着他的肩膀,将他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
她盘着妇人头,身量刚好到他的鼻尖位置,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
她声音温柔,仿佛能瞬间抚平他心底的阴郁与躁动:“从前我总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急流勇退,买一处庭院,养一只猫、一只狗,每日不是招猫逗狗,就是养花养草。”
“有时候想想,人生短短数十载如白驹过隙。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人死以后不过黄土一坯。生前再轰轰烈烈,在浩瀚宇宙之间也不过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就算我功成名就、日入斗金,可来这天地之间一遭,也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
“既然如此,何必给自己立那么高的目标?索性洒脱一些。金银万贯,也比不过‘随性而为’四个字。”
沈维桢仿佛听明白了,又仿佛没有听明白。
徐青玉的手轻轻柔柔地扶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带着一丝暖意。
“所以,你不要苛求自己。”徐青玉的声音愈发温柔,“就算你没做好儿子、没做好丈夫、没做好兄长,这些都没关系。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对得起你自己便可。你要记住,你是很不容易才来这世上走一遭。”
沈维桢点点头,眼中笑意渐渐堆积。
徐青玉总是以一种奇奇怪怪的方式安慰他。
他扯了扯自己肩上的衣袍,手指无意间拂过徐青玉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收回了手,偏头冲她一笑,很认真地请教:“废物要怎么当?”
徐青玉笑着说道:“你可有什么事是你一直想做,但婆母不允许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或者,你有什么隐藏的爱好,一直没机会实现?”
沈维桢很认真地想了片刻,眼底带着一丝向往:“让我想想……”
做废物啊……
可这真是个难事儿。
徐青玉得了孙氏的允许,此后便能自由进出沈家大门。
桂嬷嬷却依旧没放弃药膳补身的计划,每日早中晚的参汤从未断过,徐青玉权当是给自个儿补身体,每日喝得津津有味,补得那叫一个气血充足。
这日,她出门去赴周贤的约。
周贤按照她的要求找了一家经营不善的纸铺约她来商谈细节。
纸铺并不大,一进门便摆着几个老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籍,书页边缘泛黄卷边。
步行入内,后院便是庭院兼作坊之用,后院倒是宽敞,用作库房绰绰有余,一口水井也是现成的,水质清澈。墙角堆着不少纸张,散发着霉味。
显然这家纸铺生意不好。
周贤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情况:“这铺子掌柜原是个二世祖,他爹打拼了一辈子才创下这份家业。他爹死了以后他接手不过一年,生意就一落千丈。好在这二世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懂得急流勇退。如今正打算把纸铺盘出去,回家买几十亩良田当地主呢。”
徐青玉又问了设备和师傅的情况,得知还有一位造纸的大师傅忠心耿耿地跟着这位二世祖,当下便下了决断:“你跟这二世祖说,你要盘下他的纸铺,但有个条件——必须让这位大师傅继续留在这里上工。”
周贤却面露窘迫之色。
他没再好意思像从前那样唤她“大侄女”,反而语气疏远地叫了声“徐夫人”:“我如今已是身无分文,勉强度日,哪里还盘得起这样大的纸铺?”
说起这事,周贤难免难受。
辛苦打拼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唯一庆幸的是小命保住了,身上尚有几分度日的银钱。
徐青玉却道:“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出钱将这纸铺过在你的名下,对外就说是二叔你的产业。”
周贤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纸铺虽不大,但带着库房、设备,还有大师傅,少说也得值千两银子。
沈家是有钱,可徐青玉能做得了沈家的主吗?
徐青玉自然是能做主的性子,但毕竟她嫁去沈家才两三个月,尚未站稳脚跟。
“我出钱,这纸铺落在二叔名下,二叔再给我写一封赠与合约,写明这地契以及将来的收益,都归我徐青玉一人所有。”
周贤这才转过弯来,心里却依旧疑惑。
他知道徐青玉并非会挖沈家墙角的人,可背着夫家购置这样大的产业,终究有些不妥。
他索性开口问道:“这件事,沈公子可知情?”
徐青玉语气平淡,“这是我个人的产业,与沈家无关。”
周贤听得心里直跳,暗道徐青玉何时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她若真拿得出千两银子,当初又何必在尺素楼给他打工?
不过转念一想,他记起公主殿下和徐良玉家都曾给过徐青玉不少添妆,她如今已今非昔比。
见周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徐青玉唇角微微一勾——
她还没说那尺素楼的地契也在她手里呢。
谁让她徐青玉既干得好又嫁得好?
“怎么,二叔觉得给我这昔日的伙计做工,有失颜面?”徐青玉似笑非笑地问他。
周贤连忙摇头:“我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如今一无所有,能有条生路便不错了。”
纵然面对的是曾经自己手下的伙计,周贤也能屈能伸:“有劳徐夫人挂念,还肯想起我这罪人,给我一条生路。”
不知怎的,说到“罪人”二字,徐青玉心里也一阵难受。
她和周贤之间,从前也算是亲密无间。
可如今却明晃晃地隔着一条沟壑。
她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针,吞下去觉得委屈,吐出来也无济于事。
对于沈玉莲和周贤,她也只能叹一句“算了”。
毕竟她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