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若是不想留下一子半女,我可以帮着兄长去游说母亲,可你不该铤而走险!你方才你真的吓坏嫂嫂了。”
沈维桢视若罔闻,脸上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身子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竟轻声问:“她刚才…真的…被吓坏了吗?”
沈明珠何等聪慧,瞬间便懂了兄长的心思,兄长果然是故意的。
沈维桢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日日把我往旁人枕边推,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明珠一愣,随即道:“嫂嫂心中怎么会没有哥哥?她若心里没有兄长,又怎会嫁入我沈家?”
沈明珠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她虽在家中沉默寡言,却因自小寄人篱下,早早便炼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家里许多事情她从不明着问,心里却早有盘算。
她隐约察觉兄长对徐青玉的情谊,可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家兄长对嫂嫂竟是情根深种。
她不由得埋怨道:“哥哥若是真心喜欢嫂嫂,何必藏着不说?你二人已是夫妻,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沈维桢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我可以护她,敬她,却唯独不能爱她。”
沈明珠微微蹙眉:“为何?”
沈维桢别过头去,笑容凄然:“我若是爱她,会更加怨恨上天,更加不想死。她若是爱我,她会一辈子困在这深宅里。”
沈明珠大为不解:“可嫂嫂已是沈家人,这辈子还能去哪儿?就算兄长不在了,她也是沈家妇,百年之后也要进沈家的祖坟。”
沈维桢脸上笑意盈盈,眼底深处却只剩一片茫然的痛苦。
“不一样的……她如今只是人困在这里…心却是自由的。”
“既占了…夫妻的名分,我总是要…护她一程。”
沈明珠眼眶微红,声音喃喃:“兄长,你想护的人太多了。我曾听书先生说过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你不必再劝我。”沈维桢语气淡然,“生死由命,我早已做好准备。”
沈明珠只得暗自抹泪,又听见外间的动静渐渐小了。
不多时,身边的桂嬷嬷缓步走进来,低声回禀,说芳娘已经全交代了,那支催情香是她亲手所制。
沈明珠闻言纳闷:“她是何处得来的制香原料?”
桂嬷嬷答道:“她说她家从前便是做草药生意的,后来家里败落才流落至此。但她自小便精通草药之道。制香更不在话下。”
沈明珠冷笑一声:“千防万防,倒是叫她钻了空子。”
这件事也给沈明珠提了个醒,沈维桢的身子如今这般孱弱,若是有精于医道之人在身边想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更何况,这芳娘还是大伯父派来的人。
沈明珠原本不想惊动母亲孙氏,可如今瞧着这架势,必须得想办法把芳娘弄走才行。
沈明珠心中有了主意,便先行一步。
走到庭院时,恰好看见芳娘瑟缩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明珠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恨意,随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芳娘就被下人架着拖走了。
另一边,徐青玉快步走回房间,一进门便看向床头。
沈维桢正披着大氅,虚弱地坐在床头,他本就清隽温润,骨相秀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青,身形单薄得仿佛连身上的衣服都撑不住。
徐青玉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忽然浮起“大限将至”四个字。
她短暂的人生阅历里,曾见过家中得重疾病逝的长辈,便是这般瘦骨嶙峋,却偏偏双眼清亮,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虚弱。
徐青玉好不容易稳住心绪,快步上前坐到他身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让人只打了芳娘几棍子,给她个教训。”
“她不肯吐出是受大伯父指使,我一时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意外,还是大伯父刻意指使,只能暂且冷处理她。”
“芳娘既是大伯父留给我们的一步棋,留在明面上,总比那些冷枪暗箭要好防备些。”
沈维桢撑着病体坐着,身上拢着一件厚重的银鼠灰毛大氅,眉眼清隽依旧,只是没了往日的温润气色。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可他的脸依旧苍白如玉,透着一股寒凉。
徐青玉忽然生出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或许沈维桢早就走了,只剩一个躯壳残留在人世间。
偏偏沈维桢还对着她笑,眼底慢慢堆积起细碎的暖意,徐青玉这才真切感觉到他还鲜活地留在自己身边。
“无妨,”他声音轻缓,“依你的意思处置就好。”
徐青玉伸手替他拢紧被子,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锦被边角。
她低垂着眼帘,长睫毛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沈维桢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知道是自己的旧疾又犯了。
徐青玉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紧张:“是我不对,以后我再也不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其他的事情,一切有我。”
沈维桢忽而低低一笑,他如今连呼吸都吃力,笑起来也比旁人缓慢两分,轻声唤她:“阿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看开了,你也应当看开。”
徐青玉方才还紧绷着的情绪骤然崩塌,泪水忽然如决堤的洪水般往外倾泻。
她定定地看着沈维桢,只觉得他就像手里的流沙,越是想紧握,便流逝得越快。
小娘子喃喃低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维桢偏头看她,笑容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温声道:“我见你在书房写的诗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还以为,你早已经看淡生死。”
徐青玉的眼泪滴答滴答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仿佛要灼烧出一个洞来。
沈维桢忽然心脏绞痛加剧,他捂着胸口,缓慢又艰难地呼吸了片刻,才抬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拂干她的泪水。
“阿玉,这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你向来面冷心热,看似浑身长满了刺,可最重情义二字。你若是看不开,早晚得被困死在这座囚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