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言风语,徐青玉一概不放在心上。
她早已搬入新家,亲自重新设计了院落格局,又添设了花厅、书房、演武场等地方。小小的一座院落,被划分得井然有序,各个功能区域分隔清晰。
如今沈维桢已逝,偌大的院子,便由她一人做主。
只是依照礼制,她要为沈维桢守丧一年。
她吩咐碧荷,将屋内所有色彩鲜亮的衣裳、首饰尽数收起,只留素净款式。
目光落在木架角落那尊小小的木雕时,她微微失神,沉默了许久。
碧荷站在一旁,也察觉到少夫人神色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徐青玉将另一尊巴掌大小、雕工略显粗糙的木雕取了出来,轻轻放到碧荷手中。
“把这个扔了吧。”
碧荷有些惊讶。
她不清楚这木雕的来历,却看得出来,从前少夫人对这物件颇有几分珍视,连两侧的脸颊轮廓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怎么突然就要扔掉了?
可徐青玉既然开了口,她也只能照办。
徐青玉取下一身青绿色素衣,这颜色,是沈维桢生前最爱的色调。
头上只簪一根朴素木簪,再无其他装饰。
如今她对外的人设是捐献全部家产的仁义寡妇,装扮自然要贴合这份形象。
她也明令府中众人,不得佩戴艳丽首饰,平日吃穿用度,一律从简。
外面风言风语不断,沈家反而比从前更加低调内敛。
这日,徐青玉来到纸铺,与崔匠头一同商议新物研制之事。
铺内的工坊里,纸张、布料、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两人对着半成品反复琢磨。
崔匠头指尖轻点着眼前一块平整细密的白棉布:“少夫人你瞧这料子,虽说水写布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费纸张。但是这浆水配比与晾晒火候,还得细细拿捏,浆得太硬易裂,太软又留不住水迹。”
徐青玉颔首,又指向另一批厚实密织的粗布:“我前些日子在云州城,从做油纸伞的匠人那里得了启发——桐油。将桐籽榨油,再以熟桐油反复刷染布料,晾干之后,布面密实不透风雨,轻便又坚韧。我已让人圈地数百亩,专门栽种桐树,专供炼油所用。这防雨布若是做成斗篷、帐幕、车帘,寻常百姓可用,军营之中更能大用,行军遇雨、扎营防潮,皆是一等一的物资。只要咱们研究出水写布或者油布,后半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崔匠头被她逗得直乐,“这想法好是好,只是如今火候、油层厚薄、晾晒时辰,都还差着几分,咱们再慢慢试,总能寻到最妥当的法子。”
两人对着半成品反复比对、记录、调整,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
徐青玉正与崔匠头讨论得热火朝天,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秦妈妈的呼唤。
秦妈妈向来守规矩,知道纸铺的工艺间是禁地,从不轻易踏入,只在门外轻声唤着:“少夫人。”
徐青玉推门而出,秦妈妈连忙上前,神色焦急:“不好了,方才有人来报,主街那块刻着咱们沈家名字的功德石碑,被人泼了狗血!”
见徐青玉听了这话,依旧神色平静,缓步往外走去,秦妈妈心中立刻明白:“少夫人莫非早已知道行凶之人是谁?”
徐青玉淡淡一笑:“还能有谁?自然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疯狗。”
徐青玉带着秦妈妈、碧荷,由裴绍元驾车,一同往主街而去。
见今日驾车的是裴绍元,随口问道:“杨老三呢?”
自从徐青玉从盐场将这二人带回,只有杨老三一时不察被卖身成了她的奴仆。而徐青玉则给裴绍元办了过所,如今裴绍元已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
她也清楚杨老三是一棵随时摇摆的墙头草。
但是嘛,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法。
马车晃晃悠悠行至主街,裴绍元勒住马绳,稳稳停住。徐青玉率先跳下车,只见前方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
她落地的一瞬间,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道:“沈家少奶奶来了!”
如今青州城谁人不知,真正能称得上沈家的只有那位为国捐献全部家产的大善之家沈维桢一脉,能被称作沈家少奶奶的,也只有徐青玉一人。
徐青玉一到,人群左右立刻自觉分开一条通路。
众人纷纷笑着行礼问好:“沈家少奶奶好。”
徐青玉一一颔首示意,算作回应。
不曾想,张捕头一行人也早已接到报案,赶到了石碑跟前。
徐青玉上前几步,在石碑前驻足。
只见石碑第一列,便是沈维桢的名字,陆陆续续后面还有不少商户捐款,却都比不上沈家这笔巨资。
只是此刻,最前面几排的名字,全都被乌红腥臭的狗血覆盖,看得人触目惊心。
张捕头正让人清理,心中也早已了然——
狗血覆盖面积极大,且全都集中在前列,行凶者明显与沈家有着深仇大恨。
这件事不仅惊动了徐青玉,还惊动了后面几位捐款的掌柜。
此刻一行人围着石碑,骂声不绝,一时之间,人群里满是“黑心烂肺”“生儿无肛”之类的咒骂之语。
徐青玉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面上却重重叹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位面色不善的掌柜深深一揖。
“诸位掌柜,是我的不是,连累了各位。”
不等几位掌柜开口,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道:“这怎么能怪夫人?”
徐青玉面上满是郁郁之色,掏出腰间素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她本就生得纤弱清秀,今日又身着一身青绿色素服,内搭白色棉布中衣,头上除一根木簪束发之外,再无半点珠玉点缀,整个人素净清雅,又带着几分丧夫的凄楚,瞧着格外让人怜惜。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腔道:“大家看这狗血泼洒的位置,分明是冲着我沈家来的。哎……或许是这城中有人不满我将全部家产捐给朝廷,才做出这等泄愤之事。”
徐青玉一句话,瞬间撩起了众人的怒火。
“少夫人,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哪个天杀的干的好事!”
徐青玉连连摇头:“不好说,不好说,这都是家丑,不好外扬。”
一听到“家丑”二字,立刻有反应快的百姓当场叫出声:“是沈齐明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