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酒杯推到公主面前,公主顺手接过,为她斟满。
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明亮的灯火。
“公主殿下,”徐青玉看着她,认真问道,“如果一个东西,怎么求都求不来,可你又偏偏想要,那又该如何?”
长风将起,安平公主眯起眼,转瞬之间,声音满是粼粼杀意:
“自然是——抢!”
说话间,她眼中迷雾尽散。
是啊,他们还没走到绝路。
棋局过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毕竟父皇只是向端王府示好,只要过继的旨意未下,她就不算输。
两个女人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
杯酒下肚,过往的阴霾,暂时烟消云散。
“你明日就要离开,临行前我也没什么可送的。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连累不连累的客气话,我也不说了,想必你也不爱听。索性,便送你一场雪吧。”
话音未落,安平公主提剑而起,径直走到门外。
此刻大雪纷飞,天地苍茫一片,银白覆世。
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笑眼盈盈望向徐青玉:“你可知,本宫骑射之术也是一流。”
徐青玉倚在门框上,含笑看着她,真心赞道:“公主殿下自然无所不能。”
“马屁精。”
安平公主朗声一笑,先前阴霾一扫而空。
雪色盈盈之间,她长剑一振,寒光乍起,身姿翩若惊鸿。
长剑破空,卷起漫天飞雪,剑气如霜梅乍绽,冷冽又清绝。旋身时衣袂翻飞,似与风雪相融,一招一式皆含飒飒英气,不见半分女儿娇弱,只余下一身傲骨锋芒,映得满院梅花都失了颜色。
徐青玉看得一时兴起,随手取下腰间那支沈维桢生前用过的紫竹玉笛,轻轻吹奏起一曲《月明》。
笛声悠扬,剑舞飞扬,一音一式,交相辉映。
两人心中郁气,竟在这一瞬尽数散开。
一曲终了,安平公主收剑入鞘,面色微红,双目却已清明。
她只纵容自己沉沦片刻——
沉沦,是弱者的权利,而她安平,从不是弱者。
提剑入内,她的目光落在那支紫竹玉笛上,微微一顿:“这是执安生前之物吧?”
徐青玉点头,将玉笛重新别回腰间:“是。执安于我,是良师,亦是益友。”
一提起沈维桢,两人都沉默。
半晌,安平公主重新抬眸,语气平静:“京都很快便有一场大风暴,你尽快出发。”
徐青玉心头一紧:“公主殿下不走吗?”
“走?”安平公主淡淡一笑,目光睥睨,带着几分孤绝,“我已无路可退,唯有战死。”
次日,徐青玉同沈家众人、周贤一行收拾行装,捧着圣旨前往北方织造局。
临行前,白露递来一个锦囊,低声嘱咐:“这是公主殿下亲交,务必到危机之时再打开。”
徐青玉嘴上应得干脆,一出京都城门,便立刻拆开锦囊。
只见纸上是公主熟悉的笔迹,写着一行戏谑大字:
“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打开。”
徐青玉:公主殿下,你皮这一下很开心吗?
她翻过纸背,只见上面字迹利落,字字千钧:
“我若身死,不必回京,自去投奔傅闻山。”
傅闻山……
徐青玉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北境,本就有傅闻山坐镇啊。
徐青玉心头微涩。
她自然不愿意见傅闻山的。
可一想到北境还有小刀、徐良玉,她又瞬间浑身是劲。
她大手一挥,对着几十人的队伍扬声道:“走,去北方!”
说曹操,曹操到。
徐青玉刚在京都外第一个驿站歇下,正对着自己那身正六品官袍美滋滋地打量,房门便被“哐当”一声踹开。
徐良玉大喇喇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徐青玉,大小姐驾到,通通迎驾!”
徐青玉抬眼,见她一身劲装,气势汹汹,不由震惊:“你怎么来了?”
这个人可真是狗。
自己走到哪儿都能碰上她。
徐良玉抱胸冷笑,瞥了眼那身官袍:“一个六品小官也值得你美成这样?你可真是个官迷。”
徐青玉坦然点头:“你不懂,今天是六品,明天我就能进内阁。”
徐良玉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贫:“我夫君护送端王进京的差事已了,前线战事吃紧,自然要回去。”
一听见“端王”二字,徐青玉脸上玩笑之色尽数敛去,收起官袍,沉声道:“所以康阳郡主,是真的暴毙?”
徐良玉往椅上一坐,晃着双腿,语气随意却透着冷意:“死了。对外说是急症不治,可谁都清楚,是端王府拿她的命保全家平安。至于毒酒,还是白绫,都一样。”
徐青玉直言:“此事,就凭康阳一条命便算了结?公主重伤险些丧命,陛下竟雷声大雨点小?”
“岂止。”徐良玉叹道,“寿宴那日,陛下命人七步成诗、比棋艺、较骑射,最后是端王世子拔得头筹。陛下当场把他的位置挪到最前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对他很是看重。”
她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后怕:“要不是公主一口咬定你与她互换衣裳、舍身相救,你又及时献上油布配方,以陛下的性子,你如今的下场怕是和康阳一样。”
徐青玉心中一颤。
她不得不佩服安平公主谋算之深、布局之远。
难怪当初公主一再催促她将油布之事上报朝廷,原是早早为她备下这道护身符。
心中那点“被当作棋子”的怨念,又淡了几分。
安平与沈玉莲,本就是云泥之别。
沈玉莲蠢而不自知,被她这个旧仆玩弄于股掌;而安平公主惊艳绝伦,一边用她,一边防她,一巴掌一颗枣,却也将她收服得心悦诚服。
“所以陛下,当真有过继端王世子之意?”
徐良玉不敢打包票,“伴君如伴虎,谁知道陛下的心思?我走之前,还听说陛下与皇后将世子接入宫中居住——京都要变天了,你此时离开是明智之举。对了,路上你带够人了吧?”
徐青玉点头,“带得够够的,就怕有人要害我。”
徐良玉笑,知道徐青玉最爱惜自己的狗命,“无妨,我护送你一程,到了北境傅闻山的地界,你也不怕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傅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