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眸,目光清明而冷:
徐青玉目光澄澈,字字铿锵:
“我徐青玉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悖德,
守城护民是功,持家立业是能,
我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凭自己的良心做人,
何须靠一块死物,来证明我的清白与忠节?”
徐青玉眉宇间冷意渐聚,片刻后,抬眸直视孙氏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落地:“我去哪里,我做什么,由不得一块牌坊做主,更由不得沈家替我做主。”
孙氏冷眼看着她,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冰冷刺骨,宛若饿鬼出世,声音也骤然寒了几分:“你说得很好。我还当你是早已打定主意抛弃沈家,迫不及待要去攀附国公府的高枝了!”
徐青玉脸色瞬间煞白。
秋霜亦是浑身一震,袖下双手死死攥紧。
徐青玉抿紧双唇,下颌线绷得笔直,眉宇间阴寒密布。
她早该料到,孙氏绝不会无缘无故逼她接受贞节牌坊。
孙氏声音愈冷:“东南沿海一行,我儿性命垂危之际,你却与傅将军双双失踪半月。这一次北境守城,你深夜出城,与他拉拉扯扯。”
孙氏脸上冷意堆积,“我是顾全你的体面,否则早已将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逐出沈家!可你显然早已忘了自己是沈家妇,今日我便要借这牌坊提醒你,你的身份!!”
徐青玉脑中轰然一响,心脏骤然麻木,思绪飞速转动。
随行北境之人,皆是她的心腹,孙氏远在青州,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她身边有内奸!
徐青玉猛地回头,果然看见廊下碧荷面如死灰。
碧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少夫人!公子尸骨未寒,您却早已想着离开沈家!公子生前处处护着您,临死也为您安排周全,他这一生,对您情深义重!今日就算奴婢被打死,也要为公子鸣这一声不平!”
徐青玉立在原地,双肩清瘦,背影单薄,宛若风中青竹。
心底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被捅破了。
京都城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湿冷刺骨。
徐青玉一身青绿色衣裙,几乎要融进这满城萧瑟秋意里。
“荡妇”二字,狠狠砸在她心头。
沈玉莲曾被人如此辱骂,这词本是极致羞辱,可徐青玉心中却无半分羞耻,只觉得一片麻木冰凉。
她抬眸,目光冷锐如刀,寸步不让:“母亲,我徐青玉可以对天起誓,我与傅闻山从无半分男女私情!”
孙氏眯起双眼,字字诛心却又漫不经心:“旁人皆称他傅将军,唯有你,敢直呼他傅闻山。”
徐青玉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孙氏三言两语,便将她道心击得粉碎。
孙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苦:“你想证明对沈家忠心?那就应下这贞节牌坊。从今往后,我绝不再提此事。”
说罢,孙氏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桂嬷嬷正吩咐下人重新落锁,孙氏却轻轻摆手:“不必,开着便是。”
桂嬷嬷满面愁容:“少夫人性子桀骜,若她当真离开沈家,可如何是好?”
孙氏望着拱门内那道孤冷的身影,缓缓开口。
她这个儿媳,独来独往,宛若一匹孤狼。
可既然进了她沈家的门,便只能做困在笼中的家雀。
“无妨。”孙氏声音平静,“院门开不开不重要,她心里的那扇门开不开…才重要。”
城外秋雨又至,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枝头残叶。
秋霜看着院门大开,可徐青玉心中的那扇门,却紧紧关上了。
她推门而入,秋风卷着雨丝吹进屋内,卷起满地散落的书页。
徐青玉枯坐窗沿,长发披散,人还在原地,神思却早已飘远。
昏黄的灯笼光落在她身上,秋霜竟恍惚觉得,此刻的徐青玉,像极了逝去的沈维桢,仿佛下一刻便要随着秋风飘散。
听到脚步声,徐青玉缓缓回头。
她看见了那扇敞开的院门,孙氏不再软禁她,允她自由出入,可她此刻,却偏偏没了踏出一步的勇气。
秋霜心头一痛。
徐青玉已经一日未进米水。
从前就算天塌下来,徐青玉也总说“天大的事,也要先吃饭”,可如今,她面前的饭菜分毫未动。
“青玉姐,都怪我。”秋霜红着眼眶,“那日是我不慎提起傅将军,才被碧荷听了去……我明明看见了,却没拦住她……”
徐青玉缓缓转头,漆黑的眸子里只有一点残灯摇曳:“此事不怪你。碧荷呢?”
“老夫人把她调到身边伺候了,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徐青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哭什么?我又没要她的命。”
秋霜将碗筷往她面前推了推:“青玉姐,多少用一些吧。”
徐青玉毫无胃口,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院门上。
已是十一月,秋雨连绵不绝,雨打芭蕉,声声敲在屋檐上,如珠玉落盆,夜雨朦胧。秋霜轻声问:“青玉姐,你……要应下这座牌坊吗?”
一旦应下,便意味着她此生永不二嫁,永远困在这沈家后宅之中,再无出头之日。
徐青玉声音发闷,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迷茫:“我不知道。”
秋霜心中更痛,只得轻声道:“那青玉姐慢慢想,我去把饭菜再热一热。”
恰在此时,沈明珠撑着油纸伞走到院门口,撞见提食盒而出的秋霜,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徐青玉境况极差。
她脚步顿在门前,终究没有进去,只对秋霜道:“放心,嫂嫂扛得住。”
这一夜,徐青玉梦魇连连。
她梦见沈维桢,梦见自己身陷牢狱,狱卒酷刑加身,她拖着满身血污,一步步爬到沈维桢脚下,听见雨点滴落在他油纸伞上的声响。
画面一转,又梦见傅闻山。
梦见矿山索道崩塌,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傅闻山却不顾一切抱住她,纵身跳入冰冷河水之中。
一夜辗转难眠。
次日醒来,徐青玉独坐床头,望着窗外满地落叶,心中一片空茫麻木。
在孙氏没有点破之前,她确实打算一辈子守在沈家,守着沈维桢的遗愿过活。
可当这份坚守变成逼迫,变成架在她脖子上的利刃时,她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与叛逆。
她可以守在这里,但前提是——她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