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他当街拦她,徐青玉口头答应登门致歉,这些日子忙着寿辰事宜,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真是旧恨未消,又添新仇。
那元公子叉着腰,大喇喇地招呼:“徐大人!”
他自然清楚徐青玉与寻常女子不同,这妇人厉害得很,凭散尽家财、一张油布方子,换了一身六品官服,也算开了大陈的先例。
元公子笑着邀请,“徐大人怎么不与我等同僚同坐?”
这分明是故意找茬。
男席全是男子,只她一个妇人坐过去,万绿丛中一点红,平白招人口舌?
徐青玉可以在端王府面前装孙子,却不是给谁都当孙子。
她弯腰拾起那支箭,手臂一扬,隔空掷出。
“哐当——”
箭支稳稳落入壶心,正中靶心。
投壶中了!
满堂哗然,喝彩声顿起。
徐青玉立在原地,不卑不亢,青绿色长衣衬得身形清瘦,脸上笑意淡淡:“今日座次乃是宫中贵人安排,贵人已在女席为下官留了位置。诸位大人席位皆已对应,您唤我过去,是打算让哪位大人移步女席呢?”
她把问题轻飘飘抛了回去。
深宫之内,她终究留了两分颜面。
这本该是台阶,可那元公子偏要找茬。
他一笑,眼神轻佻如带油的钩子:“这有何难?徐大人与我同坐便是。到时候你为我红袖添香,你我共商政事,岂不美哉?”
周围一众世家子弟轰然哄笑。
徐青玉脸色微冷。
果然女子无论爬到何等位置,终究逃不开那些污糟言语。
情色二字,仿佛天生就与女子捆绑在一起。
这边动静引得男席纷纷侧目。
陛下与皇后尚未到场,又是寿宴,众人不比平日拘谨,加之空地上本就设了投壶、书画等玩乐,不少人都聚了过来。
范增范大人端坐席间,闻言望向湖水对面那道身影,淡淡问身边人:“那个就是徐氏?”
“是。”
范增抚着胡须,笑意意味不明:“这名字如雷贯耳。”
这话里带着几分嘲讽。
当初徐青玉的报纸传遍京都时,他便派人查过,后来只觉得这名字熟悉,经幕僚提醒,才想起四年前寿礼一案,两人早已打过交道。
范增眯了眯眼,老态龙钟的脸上掠过一丝精光:“倒是个厉害的妇人。”
另一旁,傅继业稳坐不动,目光落在廊下徐青玉身上,听着周遭哄笑。
徐青玉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虽只是六品闲职,却也坏了祖宗根基。大陈开国两百余年,从未有过妇人做官的先例。
她一现身,自然引来文武百官的注视与敌意。
身边有官员凑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打探:“我听闻此女在青州时,与傅将军颇有一段旧交?”
傅继业淡淡一笑,丝毫不遮掩:“徐氏奴仆出身,曾照料过我儿一段时间。”
他不愿徐青玉再与傅闻山扯上关系,“不过徐氏一介寡妇,大人还是莫要在背后议论妇人是非。”
那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心中却暗嘲:一口一个我儿,那傅闻山到现在还不肯认祖归宗呢。
徐青玉本以为,要到女席才要施展宅斗手段,没料到男人堆里也是一样刀光剑影。
果然,谁说男人们没有弯弯绕绕?
她正要开口,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宇公子摇着折扇,一副标准纨绔子弟的模样,大冬天也摇个不停,完全不在意口中呼出的白气。
徐青玉在心里统一管这种行为叫——
装逼。
他上前一把勾住世子的肩,笑道:“元公子要与人共商正事,我来作陪便是。徐大人虽为同僚,可到底是妇道人家,还是个寡妇,元公子该避嫌才是。”
这微妙的恶意被当众戳破,世子暗中瞪了宇公子一眼,却不得不顺着台阶下。
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哎呦,瞧我这脑子,一见徐大人便欢喜得过了头。倒是我的不是了。”
宇公子拉着世子往里走。
徐青玉趁机转身,快步往女宾席而去。
女宴便在旁边,男女两席同处一园,只以假山草木相隔。
徐青玉刚一踏入,目光便撞上了她的老熟人——端王妃。
几乎在她迈步的瞬间,端王妃的双目便牢牢锁住了她。
宫宴名单并非机密,端王妃早就知道她会来,指不定早已为她备好了好几口黑锅。
岂料徐青玉远远朝她微微颔首,端王妃竟还回了一笑。
两人看上去竟有几分冰释前嫌的意思。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更不妙了。
她刚落座,便看见端王妃对身边的年轻妇人低语。
秋意凑到她耳边,极轻地说:“表姐,她在骂你。”
徐青玉愕然扭头:“你会唇语?”
她这妹子真是了不得,文武双修就算了,还多才多艺。
秋意浅浅一笑:“矿山里有位耳聋的老汉,闲着无事,我跟他学了几招。”她又扯了扯徐青玉的衣袖:“表姐,我都替你查得清清楚楚,这桌就是你的位置,宫婢没带错位置。你把这个棉团垫在手腕下,宫里的酒水最好一口都别沾。”
徐青玉暗中接过她递来的软棉护腕,连连对她竖大拇指。
她这是养出了一个六边形的心腹啊。
徐青玉戴好护腕,笑意盈盈扫过全场,如今端王府风头正盛,整个京都都要避其锋芒,端王妃不必亲自出手,自然会有狗腿子上前表忠心。
情势,相当不妙。
她这六品官的身份,当护身符远远不够。
这宴席上的人,哪个不是权贵子弟?
哪个身份不压她一级?
在这种场合借她的人头去向端王府表忠心,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徐青玉摸了摸后颈,只觉凉飕飕的。
今晚……鸿门宴!
果然,她刚坐稳,便有人发难。
一位老妇人笑眯眯开口,头发花白,手持拄杖,一身绫罗绸缎,气势逼人,看上去慈善和气,仿佛真不认得她:“这位娘子瞧着面生得很,是哪家的夫人?怎独自赴宴?”
徐青玉从容起身,对着她拱手一礼,并非女子寻常的万福,而是官员之礼。
“下官徐青玉,见过夏老夫人。”
一句“下官”,让夏老夫人脸色微变。
直到这时,众人才猛然想起:徐青玉与京中所有女子都不同,与整个大陈的女子都不同——她有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