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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君子不器】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15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太和二十二年的正月,京城的上空似乎比往年清朗些,连料峭寒风都带着几分新岁的慵懒。

对于薛淮而言,这半月的光景是他踏入宦海后难得的闲暇与安宁。

他每日辰时初刻起身,和江胜、白等亲卫一起,于庭院中习练强身健体的拳脚,偶尔也会浅浅切磋一二。

然后他会陪崔氏用早膳并闲话家常,上午去拜望师友亲朋,午后则处理一些江南送来的紧要信。

偶尔他也会换上便服,只带几名亲随,信步于大雍坊的街巷,感受着京畿年节特有的喜庆气息。

没有案牍劳形,没有暗流涌动,薛淮暂时卸下肩头的千钧重担,享受着真正的放松和宁静,让他这几年疲惫不堪的内心得以休整。

只不过这份平静终究被宫中的一道口谕打破。

正月十八,辰时刚过,薛淮换上一声簇新的绯色四品云雁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镜中的青年官员清俊依旧,眉眼间却已洗尽铅华。

他告别崔氏和墨韵等人,随即在江胜等亲卫的扈从下登车,马车辘辘驶向整个帝国最核心的区域。

巳时初刻,分毫不差。

东华门外递牌,穿行熟悉的漫长宫巷,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那依旧带着三分亲近的引领下,薛淮再次踏入那座庄严肃穆的御房。

殿内陈设未变,大燕天子端坐于宽大的御座之上,明黄常服衬得他的面容威严依旧,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深了些许。

「臣薛淮,叩见陛下!」

薛淮趋步上前,礼仪一丝不苟。

「平身。」

天子淡然道:「年节过得可还舒心?令堂身子骨可好?」

薛淮直起身来,恭谨道:「谢陛下垂询。臣在家中侍奉母亲,安享天伦甚是安泰。家母亦感念陛下天恩,命臣代为叩谢圣恩眷顾。」

「嗯,那就好。」

天子微微颔首,轻笑一声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歇了这一阵,脑子里的弦可松了?对于朝堂政事可有新的感悟?」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臣虽在家休沐,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中不敢一日忘怀朝局。只是臣见识浅薄,所思所想恐难入陛下圣听。」

「不必自谦,朕就想听听你这般年轻臣子,未经太多陈腐之气薰染的看法。

,天子身体后靠,姿态显得很放松,徐徐道:「大燕立国百年承平日久,这朝堂之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你牧守一方,当知地方有地方的难处,庙堂有庙堂的凶险。朕常听闻,坊间对于庙堂素有党争之论,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今日入宫之前,薛淮大抵猜到天子召见他的目的,那就是在宣布对他的新任命之前,最后一次考察他的为臣之道和为官之道,考量他的格局、眼光与心性。

但是天子开门见山的提问未免太过犀利,根本不给薛淮反应和思考的余地,一开口就直指最敏感的党争二字。

大燕朝堂上当然存在派系之分,如首辅一系、次辅一系、清流一系乃至大量中间派,还有藏于水面之下根基深厚的帝党。

这其中很多人的立场存在交叉,薛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如果从沈望那边论,他毫无疑问是清流一派的中流砥柱,可若是从亡父薛明章留下的遗泽来看,他又是根正苗红的帝党新贵。

以薛淮目前的履历而言,其实他没有资格在御前谈论这个话题,但是天子垂询又没有他回避的余地。

薛淮只能镇定心神,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朝堂之上,因政见不同、地域分野、师承渊源乃至利益所系,诸臣工自然有所亲疏聚合,此乃人情之常,亦是历朝历代皆不能免之常态。若言其为党则过于酷烈,然若谓其无争,恐亦失之天真。」

天子闻言略擡眼皮,带着玩味问道:「哦?你既说党争是历朝常态,那朕倒要细听,这争字究竟可作何解?」

薛淮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此争若仅限于政见之辩、道理之明,实为朝廷之福。譬如盐法之议漕运之策,有人言其害在民生,亦有人论其利在国帑。双方据理力争,陛下则可集思广益择善而从。此等之争如同磨石砥砺,可去其糟粕显其精华。」

天子追问道:「若这争失了分寸,又当如何?」

薛淮迎向天子的视线,郑重道:「陛下,若此争逾越政事本身,沦为意气用事门户倾轧,甚至为一己之私而罔顾国本,则其害甚于洪水猛兽。臣在扬州时,曾见盐务漕运积弊,其背后利益往往牵涉各方。若主持其事者只有私心,将此等要害之务视为私器,用以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则上下梗阻,良法美意亦难推行,最终受苦者仍是黎民,受损者乃是朝廷根基与陛下之威德。」

天子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薛淮便道:「陛下,此等争夺已非为国为民之争,实为争权夺利之争。其表象或为言辞激烈之奏对,或为无端构陷之弹章,其内里则是对国朝法度之践踏,对陛下圣明之蒙蔽。长此以往,忠直者寒心避祸,宵小者窃据要津,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隐患深埋。此臣所谓,失其分寸之争也。」

天子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你之见,这争与不争尺度何在?何以区分?」

薛淮轻吸一口气,字斟句酌道:「陛下,臣以为其分野在于公心与私欲,在于国事与党利。凡出发点为社稷安危民生疾苦者,纵立场相左言辞激烈,其心可鉴其行可谅。此乃臣子本分,亦是陛下广开言路之基石。」

「反之,若为一己官位之升沉,或为报私怨泄私愤,罔顾事实颠倒是非,甚至不惜构陷忠良阻塞贤路,此等行径无论其披着何等冠冕堂皇之外衣,皆属祸国之争!其害远胜于庸碌无为!」

「陛下,故臣以为,朝堂之上,非不可争,然所争者,当为国也,非为权也!争国者存,争权者亡,此千古不易之理!」

这番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听得肃立一旁的曾敏心惊胆战。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小薛大人这样的年轻臣子,在御前什么话都敢说,关键是他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庞上洋溢着坚定又耿直的信念,和那些久经风雨的庙堂诸公截然不同。

「争国者存,争权者亡————」

天子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良久,天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看向薛淮的目光更加深邃:「薛淮,你像是把朕这御房当成扬州府衙的公堂,条分缕析侃侃而谈。你就不怕,你口中这争权之辈,恰恰是某些位高权重之人?你这番直言就不怕开罪于人,于你日后仕途有碍?」

薛淮并未被天子的气势所慑,反而更显坦荡,再次深深一揖,而后诚挚地说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所思所虑唯有朝廷社稷之稳固,陛下基业之长久。至于开罪他人,臣在扬州查办盐案、整肃漕务、抵御天灾,开罪之人不计其数,然臣深知,陛下委臣以重任,赐臣以殊荣,非为让臣在朝堂之上明哲保身趋利避害!」

天子悠然道:「那是为何?」

薛淮擡起头,一字一句道:「臣之荣辱进退皆系于陛下一念。若因顾忌自身而缄默不言,甚至曲意逢迎权贵,则臣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颜面报效陛下知遇之恩?故臣但知尽忠职守,直言无隐,至于其他非臣所虑,亦非臣所惧。」

天子凝视着薛淮,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内心。

薛淮坦然承受着这份审视,腰背挺得笔直。

半晌,天子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并非开怀大笑,却带着一种深切的满意和赞许:「薛明章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番见识与胆魄,也该含笑九泉了。」

薛淮恭谨道:「陛下谬赞。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亦愿为陛下座前坚盾,唯求不负圣恩无愧于心。

「嗯。」

天子点点头,颇为亲切地说道:「你能明白这些,很好。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告知你的新职司。」

薛淮神色一肃,静待圣谕。

天子徐徐道:「通政司,右通政。」

从正四品的地方实权知府,到从四品的京官,表面看是降了一等,但薛淮心中清楚,通政司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乃天子之喉舌耳目,更是直达天听的紧要之地。

右通政虽为副职,却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非心腹不可任。

这绝非疏远降职,而是天子破格的信重与栽培,是为他将来进入权力核心铺就的青云之路。

果然,天子接着说道:「你年轻,有锐气,有担当,又历经地方历练,深知民间疾苦,正需在此位上磨砺。朝野之声纷繁复杂,哪些是肺腑之言,哪些是门户私见,哪些是粉饰太平,哪些是切中时————朕希望你能替朕好好看着这天下奏章,听听这四方声音。」

「臣薛淮,叩谢陛下隆恩!」

薛淮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道:「陛下不以臣年少德薄,委以心腹之任,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必当夙夜匪懈,明辨忠奸通达政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绝不负陛下今日谆谆教诲!」

「起来吧。」

天子微微一笑,舒缓道:「好好做,朕对你寄予厚望。」

薛淮道:「臣遵旨!」

片刻过后,薛淮行礼告退,缓步离开御房。

行走在春日静谧的皇宫中,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通政司?

这是个很有趣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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