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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掌中刀】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6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翌日清晨,西苑澄瑞斋。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宫苑的薄寒,大燕天子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身前的棋盘之上。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这方寸之间的天威。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悄无声息地趋步进来,躬身低语道:“启禀陛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求见。天子并未擡头,淡淡道:“宣。”

曾敏恭谨应下。

片刻过后,范东阳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殿内。

他目不斜视,行至御前数步处,躬身行礼道:“臣范东阳,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天子放下手中的棋子,擡起眼睑望向这个颇为信赖的中年臣子。

“谢陛下。”

范东阳直起身,垂手侍立。

天子貌若随意地问道:“差事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

范东阳语调沉稳,条理清晰地将昨日薛淮带人进入三千营的经过、耿昌的阻挠与魏国公谢璟的解围、以及薛淮在营中发现的种种疑点一一禀明,最后奏请道:“陛下,臣与薛淮反复商议,以为欲破此局需行非常之策,首要者当收押武安侯之子陈继宗、靖海伯之子顾天佑,细审二人。”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天子的目光从范东阳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

他似乎在欣赏晨曦,又似乎透过虚空审视着整个京城的暗流涌动。

“收押勋贵子弟……”天子终于开口,语速缓慢,仿佛在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一个侯府嫡子,一个伯府嫡子,范卿觉得他们都和命案有关?”

“陛下明鉴。”

范东阳神态谦恭,语气更为恳切:“臣深知此举干系重大,非万不得已不敢奏请,只因刘炳坤一案扑朔迷离线索渺茫。陈继宗、顾天佑二人,乃当日惊马事件之直接关联者,其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不合常理之巧合。刘炳坤之死,若系精心构陷之杀局,此二人便是引线,亦是撬开真相最直接之突破口。若系意外,亦需他们之口供以彻底洗清嫌疑,平复朝野物议。”

他停顿了一下,见天子无意询问,便继续说道:“此二人虽出身显贵,但都年方弱冠,心性未定阅历尚浅,相较于其背后盘根错节之勋贵势力,他们自身并非坚不可摧之壁垒。收押审讯既可令其与外界隔绝,防止串供或灭口,亦可对其背后之人形成强大震慑,迫其自乱阵脚。此为打草惊蛇,亦是敲山震虎,唯有如此方能搅动这一潭死水,令潜藏之鱼虾浮出水面。”

天子面无表情地问道:“谁是鱼虾呢?”

范东阳闻言,垂首恭谨道:“陛下,鱼虾非指具名之人,乃潜于京营积弊暗流中的蠹虫。陈、顾二人若涉命案,其行止必受权贵驱策;若无辜,亦能引我等窥见幕后搅弄风云之手。此案牵连军务贪渎勋戚倾轧,鱼虾或为贪墨军资之硕鼠,或为践踏纲纪之凶顽,臣等唯愿借小隙破坚冰,令浊者自现,以正天听。”他说完便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端起手边的青玉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

袅袅茶香升起,氤氲在御前,却丝毫不能软化那沉凝的气氛。

天子仿佛在权衡着每一个字的后果,在推演着朝堂势力此消彼长的微妙变化。

“薛淮去西山了?”

良久,天子忽然开口,话题毫无征兆地跳开,问的却是薛淮的动向。

“回陛下,是。”

范东阳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禀道:“薛通政欲前往西山南麓安远侯之别院听风小筑,探访告病休养之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此人乃刘炳坤生前奏报中重点关注之对象,薛通政以为,军营之内盘查不易,反是这私家别院或可觅得良机。”

“听风小筑?”

天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孤度,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玩味:“郭胜倒是会选地方,潭柘寺旁清幽雅致,适合养病也适合……听风。”

他放下茶盏,幽深的目光再次落在范东阳身上:“范卿,薛淮年轻气盛锐意进取,这是他的长处,但西山那边的水有些深,你身为正使又比他年长二十岁,要看顾着些,莫要让他折在了山坳里。”范东阳连忙回道:“陛下,臣已命靖安司主簿叶庆率精锐护卫随行,务必确保薛通政周全。”天子微微颔首,算是认可范东阳的安排。

又过了一阵,天子缓缓道:“陈继宗、顾天佑二人,准予收押,着令靖安司协同办理,严密看管于行台之内。审讯由你与薛淮亲自负责,务必审慎详实,不可用刑过度,亦不可纵放丝毫疑点。记住,朕要的是水落石出,不是屈打成招,更不是勋贵间无谓的倾轧。”“臣领旨!谢陛下!”

范东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圣意在手,无论武安侯府或三千营驻地都将畅通无阻。

“至于薛淮去西山之事。”

天子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徐徐道:“让他去吧,年轻人总要经历些风浪。”

范东阳恭敬应下,旋即行礼告退。

殿内,天子独自一人静坐。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朕容得下你们有私心,可如今你们竞敢把朕当刀使,让清流宁党联手逼宫,让三千营变成斗兽场,连风景秀丽的西山都透着血腥味,你们是在试探朕的耐心?”

他拿起一枚黑玉棋子,轻轻点在面前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星位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未明,而天子执棋的手稳如山岳。

京郊,西山。

暮春的山风吹过层峦叠嶂,掠过苍翠松柏,卷起官道上细碎的尘土。

薛淮勒马停在一处山坳入口,擡眼望向前方。

“大人,转过前面那道弯,应该就是听风小筑了。”

叶庆策马上前低声告知,冷峻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林,江胜和三十余名精锐护卫无声散开,隐隐控制道路两侧,人人神色凝重气息沉稳。

山坳深处,几株高大的银杏掩映下,一座青砖黛瓦的别院悄然矗立。

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听风小筑”的匾额,字迹清雅,却透着一股隔绝尘嚣的疏离感。院门紧闭,只有门前石阶清扫得异常干净。

薛淮一夹马腹,一行人缓缓行至门前。

江胜正要上前叩门,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一名身材魁梧、约莫四旬上下的汉子当门而立,他身着劲装腰挎长刀,面容黝黑粗犷,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之后,落在为首的薛淮身上,抱拳行礼道:“在下安远侯府亲兵队正郭彪,敢问尊驾何人?此地乃安远侯爷私邸别院,不接外客。”

薛淮端坐马上,淡然道:“本官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奉旨查办兵科给事中刘炳坤身死一案。特来寻贵府别院休养之客,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问话。还请吴参将出来一见。”

郭彪眉头微皱,语气更显生硬:“原来是薛大人,吴参将并不在此处。”

“不在?”

薛淮直白地说道:“据本官所知,吴参将数日前告假,正是奉魏国公与安远侯之命在此听风小筑静养,怎会不在?”

郭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强压着情绪道:“回大人,吴参将确曾在此休养,然其伤情反复,此地僻远延医不便。今日一早,已有贵人府上派人来接,将吴参将接往更适宜静养之所,所以此刻院中并无吴参将。”薛淮心中一动,面上不显焦躁,又问道:“不知是哪位贵人派人接走了吴参将?本官奉旨查案,还请你如实告知。”

郭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十分顾忌薛淮的身份,遂硬邦邦地回道:“接走吴参将的乃是楚王府的内侍官,言道王府在附近有一处清幽别庄,名唤澄心庄,环境更佳药材齐备,特奉王妃娘娘之命,接吴参将前往调养,薛大人若是不信一”

他忽地侧身让开,并挥手示意身后两名郭府护卫将大门完全敞开,露出庭院内清雅却空寂的景象,高声道:“大人可自行入内查看!”

薛淮神色不变,只转头对叶庆递了个眼神。

叶庆会意,旋即翻身下马,对身后两名精干手下低语两句。

三人按刀快步走入敞开的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影壁之后。

郭彪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过半盏茶功夫,叶庆便带人返回,对薛淮微微摇头,低声道:“大人,里外三进都看过了,仆役不过五六人,皆言吴平今晨已被楚王府来人接走,对方并未说谎。”

薛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听风小筑的院墙,投向山峦更深处,那里云雾缭绕,不知藏着多少权贵的幽居别苑。

他没有再看郭彪一眼,也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清越的声音在山风中清晰地响起。

“去楚王府别院,澄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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