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相国在上 >> 目录 >> 419【打草】

419【打草】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6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澄心庄内庭院深深,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古木奇石之间,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与内敛的奢华。

然而这如画的景致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薛淮沿途所遇的仆役侍女,皆垂首屏息行动无声,如同精致的傀儡。

王府护卫的身影在回廊和假山后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绝对掌控。

众人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碧波荡漾的莲池,来到庄院深处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门楣上书“竹韵轩”三字,此地守卫明显增多,且皆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王府精锐。赵德禄小跑着上前,在姜显身边低语了几句。

姜显点点头,对身侧的薛淮道:“薛通政,吴平就在此院静养。他伤病缠身精神不济,还望薛通政问询时稍加体恤。”

“下官谨遵殿下之命。”

薛淮从善如流,随姜显步入竹韵轩内。

室内药香与熏香交织,吴平半躺在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面色确如楚王所言透着不健康的蜡黄。见楚王与薛淮、叶庆进来,他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道:“末将吴平,参见殿下。”

“免了,王妃说你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不必过于拘礼。”

楚王虚按了一下手,语气平淡随和,然后在靠窗的一张紫檀圈椅上随意坐下,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个见证。

吴平又向薛淮拱了拱手:“见过薛通政。”薛淮还礼道:“吴参将有恙在身,本官本不该叨扰,只是职责在身,关乎兵科刘给谏身死一案,有些关节需向参将印证一二,还请参将体谅。”

吴平轻咳一声,低声道:“通政言重了,本将必当知无不言。”

楚王朝这边看来,微笑道:“好了,都坐下说话罢。来人,上茶。”

众人遂告罪落座,薛淮端详着吴平,此人年约三十四五,方脸阔口,一派赳赳武夫的模样,此刻却是一副病容。

薛淮脑海中浮现吴平的履历,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像不少将门子弟一般,去九边军镇打磨积攒军功,但他显然要比大多数人幸运,仅仅五六年便调回京营,而且一路升为三千营左哨参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担任宁夏总兵官的父亲,在其妹妹成为楚王妃之后,他的仕途便更加顺利。一念及此,薛淮沉稳地问道:“吴参将,之前你与兵科刘给谏之间的公务往来频繁否?”

吴平缓缓道:“兵科给事中掌稽核戎政,我三千营左哨每月兵员、马匹、军械、粮饷诸般册籍,皆需经他手核查签押方能上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是以公务往来月月皆有。”

薛淮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在参将看来,刘给谏为人如何?其行事风格是细密严谨还是流于形式?”

吴平眼神微闪,斟酌道:“刘给谏为人方正,行事也颇细致。至于稽核戎政,兵科自有章程,刘给谏也是依例而行,点验名册、核对数目皆算尽责。”

薛淮像是颇为认同这个说法,接着问道:“不知刘给谏在稽核贵哨军务时,可曾提出过质疑?或是对某些细节有过特别的关注?”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那就是刘炳坤是否曾让吴平感到“麻烦”。

吴平面色不变,坦然道:“刘给谏负责查核军务,有所询问乃常事。他有时对一些细枝末节颇为执着,比如辅兵花名册上某几个名字的笔迹差异,或是某批箭矢的入库日期比预定晚了半天等等。本将有时确需耗费些口舌解释,不过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刘给谏倒也未刻意刁难。”

薛淮闻言便进一步深入道:“依参将之见,刘给谏对你以及对三千营左哨观感如何?是信任居多还是疑虑居多?”这个问题让吴平陷入沉默。

楚王端起白瓷茶盏,目光低垂,看似对茶汤更感兴趣,但薛淮知道这位二皇子没有漏过他和吴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

片刻过后,吴平谨慎地说道:“刘给谏为官清正,对谁都一板一眼。至于通政所言信任或疑虑,本将认为这不是刘给谏在意的事情,他对京营积年旧弊有所耳闻,故而对各处核查都格外仔细些,此乃人之常情。”

“积年旧弊?”

薛淮敏锐地抓住这个点,温和道:“不知参将所指具体是哪些方面?”

吴平意识到失言,忙道:“通政误会了,本将并非特指具体的人和事。京营承平日久,冗员、器械损耗、马匹养护等等,各营各哨或多或少都存在些难处,此乃实情,想必刘给谏对此亦心知肚明。他身为言官,关注这些也是本分。”

薛淮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但他没有在这个点上深究,反而问及刘炳坤之死:“三月初七,刘给谏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不幸遇难,此事震动朝野,参将当时想必也听闻了?”

吴平见薛淮没有追问京营积弊,心心中稍稍放松,随即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彼时噩耗传来,营中将士皆感愕然。刘给谏虽有时过于较真,但终究是朝廷命官,如此横死街头令人扼腕,本将亦深感惋惜。”

“惋惜………”

薛淮重复这两个字,紧接着稍稍加重语气问道:“参将认为,刘给谏之死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室内的氛围陡然一肃。

楚王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了薛淮一眼。

吴平的身体绷紧一瞬,随即又似无力地松垮下来,苦笑道:“通政此间……本将不过一介武夫,成日里待在军营,如何能知街市变故的真相?顺天府不是已有定论,说刘给谏是因混乱推挤意外撞亡么?至于是否另有隐情,此非本将所能妄加揣测,一切自有朝廷法度裁断。”

薛淮这次没有被轻易带过,反而步步紧逼道:“若本官说,刘给谏在其生前最后两份奏报中,提及贵哨的篇幅远多于三千营其他各哨,其中所述之事亦非积年旧弊四字可轻描淡写带过,参将对此仍无丝毫想法么?”吴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薛通政,本将不知刘给谏在奏报写了什么。他若有疑问大可当面质询,再者奏报之事真伪难辨,或许是刘给谏一时听信流言,有所误解也未可知。本将自问勤勉王事,上对得起陛下信任,下对得起麾下儿郎,绝无不可告人之事!”

薛淮静静地看着对方略显激动的辩解,待其喘息稍定,忽然话锋一转道:“误解?这倒巧了,刘给谏遇难当时,武安侯之子陈继宗的坐骑因受惊而引发街面混乱,据陈继宗交待,他当日特意前往西城,乃是受吴参将麾下百户顾天佑所邀。更巧的是,在刘给谏遇难仅仅三天后,参将便旧伤复发告假养病,直接住进了安远侯的听风小筑。”

此言一出,室内几乎落针可闻。

吴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薛淮,满面怒色道:“薛通政,你此言何意?”

薛淮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坊间有传言,道是顾天佑此举并非巧合,乃是受人指使,刻意制造混乱,为谋害刘给谏创造条件,更有甚者,直指这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吴参将!”

“放屁!”

吴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整个人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铁青,咬牙道:“这是哪个杀才放的狗屁?顾天佑那小子行事荒唐,与陈继宗那帮纨绔厮混,自有其父靖海伯管教,本将岂会指使他去做这等下作勾当?薛通政,虽说你奉旨查案,但岂能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肆意污蔑朝廷武官!”一直作壁上观的楚王姜显,此刻终于擡起眼帘。

他并未立刻嗬斥吴平,而是先看向薛淮,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的愠怒。“薛通政。”

楚王一开口便让吴平冷静下来,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吴参将虽有失态,其言亦非全无道理。你奉旨查案追索真相,本王自当支持,然则你以坊间流言,直指一位正三品参将为谋害言官之主谋,此等讯问方式是否过于轻率孟浪,有失朝廷体统?吴平乃本王王妃亲兄,更是朝廷倚重的将领,岂可因市井蜚语便受此等污名质询?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威严何在?军心士气何存?”

面对吴平激烈的反应和楚王骤然施加的压力,薛淮丝毫不见慌乱。

他站起身来朝楚王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沉稳:“殿下息怒,是下官操切了。下官绝非认定吴参将涉案,更非有意污蔑,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任何关联线索皆需查证,坊间流言虽不可尽信,但顾天佑身份特殊,其行踪与案发时地之巧合不容忽视。下官提及此事,一为澄清流言,若吴参将与此事无涉,正可借此机会自证清白;二为厘清线索,若顾天佑行为确有蹊跷,无论是否受人指使,皆需查明其动机。惊扰殿下,下官在此赔罪。”

楚王微微一怔,他知道薛淮风头正盛,过往也是清正刚直之人,故而本想用言语挤兑,谁知此人居然如此圆融,当下只能冷声道:“薛通政倒是能言善辩,赔罪就不必了,问案便问案,需知分寸二字。吴平,你也给本王冷静些!清者自清,薛通政若有疑,你据实回答便是,肆意咆哮成何体统!”

吴平在楚王的嗬斥和提点下,压制住胸腹之间翻腾的气血,起身应道:“末将遵命。”

楚王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淡淡道:“都坐吧。”

薛淮平静地坐下,再度端详着吴平的面庞,见他连病态都难以继续伪装,心中便知火候到了。


上一章  |  相国在上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