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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残阳似血】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19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午后,京城南郊。

数百骑疾驰于官道之上,最前方是薛淮及他的亲卫,后面是天子调拨的三百禁军骑兵,最后面则是来自神机营的二百火铳手。

禁军领兵的是一位名叫杨铭的副指挥使,面如铁板,自奉旨出宫便与薛淮只维持着最简短的公事应答。薛淮心知肚明,对方此行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愿与他这捅了勋贵马蜂窝的清流有过多牵扯,以免引火烧身。

倒是神机营带队的那位将领引起了薛淮的注意。

此人名唤石震,官衔是神机营正五品千总,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熏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周遭时带着职业军人的警惕。

他身材不算魁梧却异常精干,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

一路上他沉默募言,但薛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行至稍歇之处,石震主动策马靠近薛淮,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薛通政,卑职奉命听调,此行若有需神机营效力之处,通政尽管吩咐。”

薛淮颔首,顺势问道:“石千总在神机营效力多久了?”

石震回道:“回通政,十六载。”

“十六年?以千总之才,该当不止于此才是。”

薛淮这话并非纯粹的客套,按照大燕军制,石震能在神机营这等要害之地担任千总,其能力肯定不俗,但是十六年还只是千总,那多半是升迁之路受阻。

石震微微一怔,旋即坦然道:“卑职愚钝,只知按规矩办事,不善钻营攀附。今日差事必然会得罪三千营的勋贵,严侯爷麾下那些长袖善舞的同僚自然避之不及,卑职便被派来听用了。”

薛淮心中了然。

这石震看起来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是真有本事还是不擅处理人际关系,当下还不好定论。基于此,薛淮平静地说道:“忠于职守乃行伍之本分。石千总,此案关乎军国重器,若能查出实据便是大功一件。”

石震深深看了薛淮一眼,抱拳道:“卑职明白,必不负通政所托!”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因这番对话有了微妙的变化。三千营位于南郊的马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缓坡之上,外围以简易的木栅栏圈定,远远望去,几排长长的马厩整齐排列,厩内隐约可见马匹身影。

马场一侧倚着一个小土丘,建有几排青砖瓦房,想来是管事居住和存放草料工具之所。

此处视野开阔,官道在不远处蜿蜒,确实是个既便利又不易引人关注的好地方。

当薛淮率队抵挡马场之时,一群人立刻迎了出来。

为首者一身锦缎骑装,年过三旬,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正是安远侯郭胜的亲侄子,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

“薛通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岩上前抱拳行礼,面上挂着敷衍的笑意:“不知通政大人率禁军和神机营精锐至此所为何事?”薛淮端坐马上,目光落在郭岩脸上,开门见山道:“郭千户,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业已投案,其供述中言明,这南郊马场地窖乃你与他私设,用以藏匿盗卖之军资赃物,尤以克扣所得之上等硝磺为甚,本官今日奉旨前来查验。”

郭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惊愕与愤怒:“薛通政,此马场乃奉本营都督安远侯军令所建,专为安置营中部分珍贵种马及休养伤病军马,一应开支皆有账可查,何来私设黑窝?何来藏匿赃物?吴参将为何要如此血口喷人?”

这番表演声色俱厉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薛淮面无表情,展开手中的圣旨当众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着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持此谕旨,率禁军一部、神机营一部、钦差卫队,即刻捉拿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封锁南郊涉事马场,搜查吴平供述中之秘窖,一应所得封存造册,最迟今夜之前呈报御前,胆敢阻拦破坏者,以谋逆论处!钦此!”众人跪着听完圣旨,郭岩身体一抖,立刻喊冤道:“薛通政,卑职冤枉啊,这都是吴平那厮自知罪孽深重,故意攀咬污蔑卑职,卑职对朝廷忠心耿耿,郭家更是世代忠良一”

“忠良与否,非凭口舌。”

薛淮打断他的话头,沉声道:“来人,将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及马场一应人等悉数拿下!”“遵命!”

石震第一个应声,大手一挥,他带来的部属立刻将郭岩等人扣押在地。

薛淮又看向杨铭说道:“杨指挥使,请贵属立刻搜查马场内部,重点搜索仓房、草料棚及所有低矮建筑下方是否存在隐秘地窖。”

杨铭拱手,淡淡道:“是。”

禁军旋即涌入马场开始搜查,郭岩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惊怒和委屈更多。不到半个时辰,禁军将士便在马场之内相继发现四个地窖。

薛淮遂带着杨铭和石震前往查看,地窖内部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然而里面却并非吴平供述中堆积如山的火药、军械或是成箱的银两。三人眼前所见只有陈旧甚至有些腐烂的草料捆,一些破损生锈的农具,角落里堆着些早已废弃的马鞍和辔头等杂物,厚厚的一层灰尘覆盖其上,显然久未使用。

另外三个地窖情况也大同小异,规模不一,但都空空荡荡,只有些不值钱的破烂。

“这……”

杨铭眉头紧皱,看向薛淮问道:“薛通政,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略显低沉,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此地,最终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等于白跑了一趟。薛淮陷入沉默,脑海中浮现这件事的始末,昨日吴平在楚王的见证下交代了问题,今日上午便在行台离奇暴亡,而他没有浪费时间,在离开皇宫后立刻赶赴马场,整件事都十分紧凑。

倘若吴平没有说谎,那么郭岩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转移所有赃物,除非……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对杨铭说道:“杨指挥使,我们去问问郭岩吧?”

杨铭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走出地窖,来到郭岩和马场一众人等被看守的地方。

见到这三人的神情,郭岩立刻开口说道:“薛通政,如何?这就是吴平所谓的藏匿赃物的秘窖?怕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吧!这些地窖不过是当初建马场时,为多储存些草料以备不时之需,顺便堆放些废弃杂物罢了。后来发现此地雨季返潮严重,存草料易霉变,存其他东西更易损坏,便废弃不用了,难道这也有罪?”“郭千户。”

薛淮望着对方的双眼,沉声道:“即便如你所说这些是废弃的草料窖,但本官观其构造深藏地下,入口十分隐秘,非寻常草窖可比,且分布于马场不同位置,如此煞费苦心,仅仅为了堆放些草料杂物?恐怕说不过去吧?”

郭岩嗤笑道:“薛通政,这京畿地面从来不缺盗马贼和偷草料的鑫贼,草料是马匹的命根子,珍贵种马的口粮更要精挑细选。当初建窖时考虑周全些,藏得严实点,防止被贼人惦记,有何不可?再者,这些地窖废弃后,也就懒得再费力气填平,堆些破烂挡着入口,权当是些废坑,有何稀奇?难道通政要因为这废弃的坑洞,就定我郭岩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薛淮的质疑一一化解,并且还反将一军。

对于薛淮而言,如今吴平已死,仅留下一纸没有证据的供述,这空荡荡的地窖似乎坐实了他构陷三千营的嫌疑,也印证韩公宣、段璞和安远侯郭胜等人对他的攻讦。

石震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似乎处境很不妙的薛淮。

他虽然是行伍中人,却也听说过薛淮的才名,只不过今日相处的时间过短,他无法更深层次地了解对方在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中,薛淮依旧冷静地说道:“郭千户所言不无道理,但兹事体大,且本官奉旨而来,还需将尔等带回京城进一步问询,此外马场亦需暂时封锁。”

郭岩这会已经平复心境,几乎有恃无恐地讥讽道:“但凭通政大人安排!”就此,大队人马于黄昏的余晖中,沉默地踏上返城之路。

禁军骑兵在杨铭的带领下,有意无意地与薛淮和神机营的队伍拉开了些许距离,马蹄声显得有些杂乱疏离。

薛淮端坐马上,面色颇为沉肃。

吴平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

南郊马场之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一拳打在空处,不仅未能取得关键物证,反而让郭岩更加嚣张,也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被动。

明日早上的朝会,等待他的将是何等猛烈的攻讦?行台那边关于吴平之死的调查,又会查出什么?就在这时,石震忽地策马靠近薛淮,目光直视前方的官道,低声道:“薛通政。”

薛淮不动声色地问道:“石千总有事?”

石震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自言自语道:“卑职方才在地窖中,并非一无所获。”

薛淮问道:“石千总有何发现?”

石震道:“最大的那个地窖里,东北角的地面灰尘下,有一些没有被抹去的痕迹,非长期重物压痕,而是搬运重物时,木箱或麻袋底部棱角在积灰上留下的极浅凹印。这些印痕很新,应是不久前有重物被匆忙移走所留。印痕大小规整间距统一,符合标准军械箱或火药桶的尺寸。”

薛淮握着缰绳的手指悄然收紧。

石震继续道:“另外,在另一处靠近仓房的地窖入口内侧壁上,卑职发现了几处细微的黑色粉末粘附痕迹,若非卑职在神机营常年与火药打交道,几乎难以察觉。经指腹撚开细看,颗粒粗糙色泽暗沉,带有硫磺硝石气味,绝非寻常灶灰,正是火药常有的残留!”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还有,在马场东南侧通往后山的小径,地面泥土有密集的蹄印和车辙印,蹄印深陷,车辙宽而深,显是重载。”

薛淮转头望着对方,意味深长地说道:“石千总心细如发洞察入微,这些发现至关重要,多谢!”石震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得,迅速说道:“卑职不过尽本分,那些痕迹瞒不过卑职这双常年摆弄火药的眼睛。通政日后若需人证,卑职及手下发现痕迹的兄弟,皆可作证。”

说完不等薛淮回应,他轻轻一夹马腹,自然地落后几步,重新融入神机营的队伍中。

薛淮扭头看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座马场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策动拂霄,沉默地行走在夕阳余晖之中。

或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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