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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放手】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朝会结束,庙堂诸公各自散去,薛淮却被曾敏单独喊住了脚步。

“薛通政,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这位内廷身份最高的大太监面容温和,即便薛淮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不太乐观,但曾敏脸上毫无轻视之怠。

薛淮心里清楚,天子先前在众人面前答应他的奏请,接下来必然要问一问他的具体打算,毕竞这几桩案子非同小可,天子总得确定他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有筹算。

故此,他朝曾敏垂首道:“有劳公公。”

曾敏微笑道:“请。”

薛淮遂跟着这位掌印太监穿过宫殿,来到安静雅致的御书房。

天子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背影沉凝如山岳。

曾敏见状便无声退至角落,垂手侍立,仿佛融入了博古架的阴影里。

薛淮则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薛淮,参见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蜿蜒的北疆防线,缓缓道:“薛淮,方才朕若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你会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公式化地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坦然接受。”

“朕要听真话。”

“陛下,臣在御前不会妄言。”

是不会,而非不敢。

天子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字的区别,他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薛淮年轻沉稳的面庞上,继而迈步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青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

“不会妄言?”天子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探薛淮眼底:“你在朝会之上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倘若你最后未能探破这片迷雾,空耗时日徒劳无功,又待如何?你是薛明章唯一的血脉,这几年于朝廷确有功劳,朕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解决当下的难题,就将你罢官下狱,对不对?”

这番话委实诛心。

天子所言无非是在指责薛淮有恃无恐,认定天子不会真因此事对他喊打喊杀,所以在先前面对群情汹汹的局势,没有选择更为稳妥和婉转的方式应对,而是强硬地顶了回去。

这样的行为固然解气,看起来也很热血,却给天子出了一道难题,那便是薛淮最终没能在半个月内解决问题,天子该如何处置他?

站在角落里的曾敏垂首低眉,心中却为薛淮捏了一把汗。

他能在天子身边侍奉二十余年,并且稳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当然不止靠着阿谀奉承和装傻充愣,实际上若论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他恐怕只稍逊于宁珩之等寥寥数人。

当下天子其实没有强烈的不满,可是薛淮这个问题若答不好,那么就会让天子心中积压的疑惑转化为愤怒。

薛淮虽然没有曾敏想得那般透彻,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陛下,臣并非毫无线索。”

电光火石之际,薛淮便已有了对策,他没有喊口号表忠心,而是冷静地说道:“昨日臣在南郊马场一无所获,郭岩抵死不认,臣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派得力部属暗中调查。臣始终坚信一点,南郊马场之事极易查证,吴平断然不会空口污蔑,在决意投案的前提下再给自己平添一条罪责。”

天子便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薛淮遂将白骡的发现简略复述一遍,继而解释道:“臣昨夜得知此事已过亥时,不敢惊扰宫禁,故而准备在今日朝会结束后禀明陛下。”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亦未追问薛淮为何不在方才朝会上抛出这一关键线索,只淡淡道:“还有么?”

“回陛下,有。”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死人可以让活人坐卧难安。吴平作为三千营弊情的关键一环,如今离奇暴亡于行台之中,这固然让臣和范总宪灰头土脸,却也能说明幕后之人几近黔驴技穷,不得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在臣看来,吴平之死恰恰是揭露此案真相的开端。”

“如今臣已掌握三千营部分将领和武勋贪墨赃物的证据,臣之所以没有急于人赃并获,是因为臣不相信郭岩一个督运千户便是此案的幕后主使。臣刚拿到吴平的供述,吴平便离奇暴亡,若臣仓促挑明郭岩之罪,难保对方不会横死。幕后之人心狠手辣,所以臣决定转变策略,破局不在于追索断线,而要打草惊蛇以静制动。”

“故此,臣在御前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并非仗着陛下的器重和先父的遗泽恣意妄为,而是想以自身为诱饵,使那些魑魅魍魉相继现身。”他从始至终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实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曾敏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赞了一声。

天子收回视线,忽地话锋一转道:“对于姜显今日所言,你有何看法?”

这又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薛淮想起先前楚王进入文华殿的速度之快,心中瞬间反应过来。

前日楚王在澄心庄看似中立实则暗中助力逼出吴平口供,朝堂作证时言辞微妙削弱供状可信度,这两面之举天子岂能不知?

如今天子特意提及此事,显然是要看他是否看得透,是否敢言,是否懂得分寸。

一念及此,薛淮诚恳地说道:“回陛下,楚王当日在澄心庄内,见证臣问询吴平,这本身便是对吴平最大的震慑,亦是促成吴平最终吐露实情的关键助力。至于朝会之上,楚王所言皆为亲见亲闻,字面并无虚妄,只不过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所思所虑或不止于案情本身。如何权衡宗室体面、朝局安稳与案情真相,此非臣下所能妄揣,唯陛下明断万里。”

天子定定地看着薛淮,嘴角忽地牵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道:“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薛淮愧然道:“陛下,事涉皇子亲王,此非臣子可置喙也。”

“好了,朕不过随口一问。”

天子放缓语气,悠然道:“说说吧,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薛淮稍稍思忖,镇定地说道:“回陛下,臣想提审郭岩。”

天子闻言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你刚刚才说不会动郭岩,眼下为何要提审对方,这不是自相矛盾?薛淮解释道:“陛下,臣已掌握郭岩的罪证,无论他是否选择开口招供,朝廷都能定他的罪。臣之所以要提审郭岩,其实是做给幕后之人看的。臣这几年多少有一些虚名,无论朝野是否将臣视作酷吏,只要臣将郭岩作为突破口,必然能给那条线上的核心人物施加一些压力。”

“臣没有在朝会上点名赃物转移藏匿的地点,这是因为臣一旦公开揭露,幕后之人便只能选择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割,这条线索极有可能断掉,一如吴平的离奇暴亡。而当下对方并不能确认臣已掌握证据,这就会让对方产生一种侥幸的心理,根据臣的推测,那些赃物乃是三千营这么多年弊情的集中所得,价值定然不菲。在不确定臣何时能攻破郭岩心理防线的前提下,对方肯定不愿白白丢弃。”

说到此处,薛淮擡头看着天子,恳切道:“陛下,这便是臣所设想的引蛇出洞。”

天子沉吟道:“你是想说,借助郭岩给那些人施加压力,逼得他们继续转移或者出手那些赃物?”“陛下圣明。”薛淮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马屁,继而道:“臣不讳言,这次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极其狡猾且狠辣,臣在吴平这个人身上已经吃过一次亏,绝对不能重蹈覆辙。如果臣冒然行事,恐怕最后只能抓住郭岩这个顶罪羊,那些赃物最终只能钉死郭岩和吴平的罪名。故此,臣要用那批赃物吊着他们,只要他们忍耐不住转移赃物,必然需要派足够忠心且有一定地位的心腹来操持此事,届时臣便可顺藤摸瓜,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与此同时,臣在提审郭岩的过程中会持续放出风声,不断压迫对方的心理防线,逼得他们主动出错。无论他们是想再度灭口,还是转移赃物,臣都有足够完备的应对策略。”

“臣相信最迟十日之内,此案便可见分晓。”

薛淮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等待天子的决断。

“这般说来,你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些余地?”

天子淡淡一笑,摇头道:“狡猾的小子,说吧,你还有什么要求,朕一并允了。”

薛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过了最难的一关,于是一点都不客气地说道:“陛下,臣确有两个请求。”“讲。”

“其一,关于臣办事不力乃至渎职的风声恐已传遍朝野,接下来针对臣的弹劾必然不少,臣斗胆请陛下暂且压下那些对臣的弹劾,允许臣一心一意查办此案。”

“准了。”

“第二件事………”

薛淮稍稍迟疑,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接下来还有好多安排,人手不太够用。”

天子罕见地打趣道:“怎么,想借朕的靖安司一用?”

“臣岂敢僭越。”

薛淮连忙请罪,又将昨日神机营千总石震在马场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躬身道:“陛下,请赐臣临时调遣神机营小队之权。石震性情刚直与臣投契,且其忠君唯上能力不俗,臣得其无异于如虎添翼,对查办此案必有裨益。”

天子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片刻后提起朱笔,在空白中旨上写下一段话,徐徐道:“既然你如此有信心,朕便答应你的请求。记住,神机营乃天子亲军,你需谨小慎微,切不可胡作非为,否则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薛淮暗暗松了口气,躬身一礼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天子在中旨上加盖宝印,示意曾敏将其交给薛淮,淡淡道:“去吧,用心办差,好好办差。”“是,陛下!”

薛淮恭敬地接过,然后缓步退出。

天子望着他的身影,面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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