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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自取其辱】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8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太和二十三年的初雪来得又急又猛,正月初五落了一夜,初六清晨推窗而望时,整个京城已是琼妆玉砌西苑太液池的万顷碧波化作无垠冰鉴,琼华岛宛如镶嵌在冰鉴中央的一颗青螺,岛上山石嶙峋,古柏苍劲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

午时刚到,琼华岛北坡的沁玉殿已是人声浮动。

殿内地龙烧得旺盛,驱散门窗外凛冽的寒意。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们身着轻薄绚丽的春裳,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殿心翩跹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咚,竭力演绎着春之韵律。

然而窗外分明是天寒地冻,殿内这刻意的春意便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虚假。

这场宴会为天家安排,乃是沿袭多年的惯例,名义上是赏雪迎春,实则是一场专属于皇家年轻一代与顶级勋贵子弟的交际,赴宴者有皇子皇女、宗室里有头脸的年轻郡王郡主、京中顶尖勋贵府邸的长房子孙,无一不是身份煊赫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

“云安,就算不喜欢这种场合,你也可以适当敷衍一下嘛。”

殿内东南角,四皇子魏王姜晔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望着对面神情疏离淡漠、根本无意和那些权贵子弟结交的年轻女子,语重心长地劝着。

姜璃身穿一袭茜素红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素绒镶银狐裘,宽大的兜帽已取下,露出如墨云鬓,简单地绾了个朝云近香髻,斜簪一支点翠嵌明珠的鸾鸟步摇。

她素来不喜那些繁复贵重的钗饰,唯有腕间一串温润无暇的羊脂玉镯,偶尔从袖中滑出一抹莹光。此刻听到姜晔的规劝,她收回看向外面白雪皑皑的视线,淡淡道:“皇兄,你有些婆妈。”这里以屏风隔断,是一个相对独立且安静的空间,但是即便没有屏风,殿内那些人也不敢冒然来打扰。“好好好,是我婆妈。”

姜晔面上浮现无奈又疼爱的笑意,话锋一转道:“既然你不想听这些,那我们就谈点正事。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漕海联运,据悉第一批转运辽东的军需物资已经搬上扬泰船号的海船,正在北上的途中,沿海水师负责全程护卫。云安,你也知道皇兄母族的情况,这次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他没有提到薛淮这个名字,但是句句不离薛淮。

可是姜璃脸上并未出现他预料中的情绪波动,反而格外平静,只带着几分疲倦说道:“皇兄,先前你让我居中沟通海商一事,我找过薛淮几次,也将他的态度转达给皇兄,可是后来你这边就没了下文,我以为闽商七大家没有和扬泰船号合作的意愿,如今皇兄为何要这般说?”

“云安你误会了。”

姜晔轻轻一叹,缓缓道:“他们不是没有意愿,只是人多嘴杂,一时间无法形成统一的意见,所以才耽搁下来。”姜璃却摇了摇头,直白地说道:“皇兄莫要骗我,云安虽然不懂商贸,却也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闽商七大家向来共同进退,若事先没有形成合议,当初又怎敢劳动皇兄出面?说到底,他们只是不想付出诚意,想着让薛淮和扬泰船号披荆斩棘,他们在后面坐享开海之利罢了。如今见新政得以推行,扬泰船号的发展壮大已经势不可挡,他们就坐不住了?又想让皇兄来做这个说客?”

这番话有些犀利,饶是姜晔城府深沉如海,面上也浮现一抹难堪。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此调整自己的心境,随即坦然道:“云安,我不瞒你,确实是这么回事,当初我也劝过他们,既然想要寻求合作就必须拿出诚意,但是……你也知道我母妃的情况,除了父皇之外,她看那些族人比我这个儿子还重要,舍得不他们承受太多风险,我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姜璃凝望着这位四皇兄的双眼,虽说对方看似坦诚,但这番话半真半假,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相信与否不重要,能否帮薛淮拿到足够的好处才重要。

沉吟片刻之后,姜璃一边摩挲着茶盏,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兄,其实我和薛淮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深。我们的确互有救命之恩,但如今他是有妇之夫,而我是未出阁的公主,他大婚之后我们从未见过面,本就需要避嫌。”

姜晔心说果真如此吗?

皇太后那封懿旨可是被人津津乐道呢。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只恳求道:“云安,你就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皇兄对你还算照顾的份上,再帮我想想办法,如何?”

“唉。”

姜璃叹了一声,为难道:“皇兄,不是云安不肯帮你,而是这件事真的很难。之前在扬泰船号困难的时候,在薛淮急需助力的时候,闽粤海商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这样做固然没错,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有来才会有往。现在扬泰船号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江南官民也不会拖后腿,眼看就是一飞冲天的架势,闽粤海商这个时候想来分一杯羹,淮扬商帮怎么可能愿意?”

姜晔稍作沉思,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慨然道:“这样,云安你帮我和薛淮说一声,只要扬泰船号愿意在转运军需这件事上,分出一两成份额出来,闽商七大家愿意将一条通往南洋的航路拱手相让。你先别急着替薛淮拒绝,开辟一条远海航路需要投入多少人力和金钱,想必薛淮和淮扬商帮都清楚,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姜璃陷入沉默。

正如姜晔所言,一条成熟安全的远海航路价值连城,而闽商七大家的诉求也很清晰,他们不求在转运边疆军需这件事上获得利益,只求借此获得朝廷的认可,从而将藏在水面下的庞大势力转到明路上,为将来全面开海做好充足的准备。

良久,姜璃缓缓道:“皇兄,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你姑妄听之。”

姜晔连忙道:“你说。”姜璃道:“在我看来,现在扬泰船号最需要的不是远海航路,而是确保军需转运不会出现任何意外,只有这第一步走得足够坚实,将来他们才有机会继续发展,否则万事俱休。闽商七大家若想展现诚意,不妨动用他们在海上的人脉和力量,与大燕水师一道为扬泰船号保驾护航。只有他们在海上站稳了脚跟,朝廷才会持续推动漕海联运,未来或许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她顿了一顿,望着姜晔深邃的目光,诚恳地说道:“闽商唯有在这件事上出力,才能打动薛淮和淮扬商帮,这是他们入场的先决条件。只有先踏出这一步,后续才有谈买卖的余地,皇兄,你觉得呢?”所谓谈买卖,便是指姜晔方才所言,用远海航路来交换转运军需的份额和资格。

这一次轮到姜晔沉默良久。

姜璃也不着急,平静地品着香茗,不远处殿内的喧嚣似乎根本影响不了他。

“云安啊云安。”

姜晔笑着摇摇头,感慨道:“薛淮那小子上辈子究竟做了多少好事,值得你这样帮他?”

姜璃滴水不漏地说道:“不过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姜晔见状便没有过多深入这个话题,而是沉吟道:“你说得没错,有求于人必须展现诚意。我回去之后和那帮人说说,如果他们同意襄助扬泰船号,我会立刻派人通知你。”

姜璃浅笑道:“好。”

谈完正事,兄妹二人又说了一阵闲话,姜晔正准备起身离去,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忽然响起。“谢骁拜见魏王殿下、公主殿下。”

像今日这样的场合,谢骁身为魏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地位仅次于天家年轻一代,自然不会缺席。姜晔转头望去,只见这位谢家幼虎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轩昂,笑容热忱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矜持分寸。

他微笑颔首道:“谢勋卫。”

坐在对面的姜璃却没有任何反应。

谢骁面上如常,但是眼底掠过的一抹异色没有逃过姜晔的双眼。

姜晔转念一想,心中登时明白过来,暗暗觉得有趣,便暂时打消离去的念头。谢骁手持一只精巧的玉壶春瓶,走近说道:“二位殿下,此乃御酒坊新酿的梨花白,清冽甘醇,最适雪天小酌。下官见二位殿下案前酒盏已空,特来为二位殿下满上。”

姜晔含笑点头。

姜璃却是眼皮都未擡,只望着窗外那株覆雪的寒梅,面无表情地说道:“本宫不饮冷酒。”面对她这种丝毫不假辞色的态度,谢骁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心中仍旧十分恼怒,面上却堆起更深的笑意,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殿下,这酒刚从暖套中取出,正宜入口,绝非冷酒。殿下若不喜,下官可以立即换烫酒来,还请殿下赏脸。”

姜璃终于转过脸,凤眸冷冷清清地扫过他,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红唇轻启道:“本宫说了,不饮。”

谢骁原本只是想来姜璃面前露个脸,展现一下自己身为顶尖世家子弟的外在风采,却没想到姜璃会如此冷漠,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正要开口解释,姜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略显不解地问道:“你是哪个?”

“轰”的一声,谢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和姜璃不是第一次见面,而且方才他已经自报家门,姜璃自然不会不认识他,眼下这平平淡淡的四个字无非是要告诉谢骁,跟他不熟,莫要胡乱套近乎献殷勤。

谢骁平时眼高于顶,根本不把世间庸脂俗粉放在眼里,却在徐知微和姜璃身上接连受挫。

虽然他对姜璃并无男女之情,纯粹是被祖父谢璟逼着前来示好,但是姜璃的态度毫无疑问让他几乎颜面无存,所幸这里没有旁人,否则他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即便如此,他也羞恼难当,一时间竞愣在原地。

姜晔见状苦笑一声,起身打圆场道:“谢勋卫,云安今日不太舒服,你莫要介怀。走,本王陪你喝一杯,尝尝这新酿的梨花白滋味如何。”

谢骁无比感激地应下,连忙随着姜晔离去。

姜璃早已收回视线,她继续望着窗外,心中默默自语。

“谢璟这个老匹夫,一把年纪还不知道安分点,看来是该给你找点事情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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