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魏国公府,岭山堂。
谢璟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铺了锦垫的太师椅上,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长子谢钧与次子谢锐分坐左右下首,神情颇为凝重。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的劈啪声和谢璟偶尔的低咳。
“父亲。”
最终是性子更急的谢锐打破了沉默,他浓眉紧锁道:“巡查九边是何其重要的差事,您怎能任由陛下将此事交给薛淮呢?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文官,不过是侥幸立了几件功劳,哪里懂什么军务?儿子委实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错过这个打击秦万里的机会。”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谢璟淡淡扫了次子一眼,然后看向谢钧问道:“你以为如何?”
谢钧沉吟片刻,缓缓道:“父亲在御前那番话堪称老成谋国,既点明边镇积弊的要害,又将这柄清查的刀主动递给陛下,顺了圣意。陛下任用薛淮也是意料之中,此人年轻气盛锐意进取,又有圣眷在身,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快刀。”
这番话让谢璟微微颔首。
长子虽然欠缺领兵的天赋,但是性情沉稳厚重,至少能在他死后守住谢家的基业。
谢钧观察着老父亲的反应,继续说道:“只是快刀虽利,却也容易伤人伤己,更可能搅乱大局。刘威是父亲旧部,向来稳重持成,他的奏报肯定不是虚言,而霍安在辽东面对女真袭扰,夸大其词以求粮饷,亦是边将常态。薛淮若执意深挖,以他行事之风,恐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那些盘根错节经年累月的积弊,一旦被掀开冰山一角,底下牵连之广,怕是最后难以收场。”
其实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和谢锐接近,这件事可以顺着天子的心意,但最好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再不济也得是和国公府交好的重臣去查,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天子将薛淮派出去一一这几年薛淮每到一地就会弄得鸡飞狗跳,而谢家在边军的底蕴极深,这不是主动递刀让天子削弱谢家?
只不过谢钧比谢锐更懂得如何说话,不会让父亲心生厌烦。
谢璟看着两个儿子不同的反应,忽地轻笑一声。
“均儿,你给刘威写封信,措辞要隐晦,但意思要明白。”谢璟没有解答两个儿子心中的疑惑,直截了当地吩咐道:“告诉他,陛下忧心边务,特遣钦差薛淮巡查,他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丝毫怠慢推诿,更不可有任何隐瞒阻碍之举。另外一点,蓟镇地处京畿咽喉,责任重于泰山,当前紧要者乃是确保关隘万无一失。斥候远探务须加倍谨慎,务必掌握鞑靼主力确切动向,若有丝毫异动,立刻八百里加急直奏御前。”
谢钧立刻应道:“是,父亲,儿子稍后便亲自拟信,用最稳妥的渠道送出。”
谢璟苍老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满意之色。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看向兀自愤愤不平的谢锐,淡淡道:“陛下若非属意薛淮巡查九边,先前就不会将其调入都察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还要老子掰开揉碎了喂你嘴里?”
谢锐面色一僵。
谢璟继续说道:“为臣之道,首要在于体恤圣意。这几年边关不太平,那些狗崽子时不时就找朝廷要钱要粮,陛下早就想对他们动刀,而我们谢家自然要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陛下要查,我们支持,陛下要让薛淮去查,我们更要全力支持。”
谢钧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们要帮薛淮?”
“自然要帮,要让陛下看到我们谢家的忠心。为父那天在宫里慷慨激昂揭露积弊,若最后薛淮查不出一点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谢璟神色笃定,旋即话锋一转道:“然而凡事都讲究一个度,谢家的根基始终在军中,不能因小失大伤了自家的根本。”
谢钧心领神会地说道:“所以要主动交几个人出去。”
谢璟赞许道:“没错,挑那些位置不算顶重要,但是油水捞得狠、手脚不干净、尾巴藏得又不够好的废物,比如永平卫那个偏将赵德柱,此人仗着裙带关系,吃空饷吃得明目张胆,手下军备松弛,还闹过克扣军粮差点激起兵变的事,若非看在他那点关系份上,早该清理了。再比如石门寨那个守备黄通,贪鄙无度名声极臭,若是要查他,证据一抓一大把。”
谢钧立刻补充道:“山海卫的千户孙茂也行,此人好赌,亏空军资,窟窿不小。”
谢璟拍板道:“钧儿,你负责把这几人的罪证悄悄整理一份,但不要经我们的手送到薛淮面前,那样太刻意,要引导薛淮的人去发现,或者在他巡察时,不经意地让这些人的劣迹暴露在他眼皮底下。让薛淮觉得是他自己查出来的,这样他有了功劳,陛下看到了成果,我们也丢掉几个早就该丢的包袱。”谢钧连忙应下。
“父亲果然高明!”
谢锐心悦诚服,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父亲,何不趁这个机会再帮薛淮一把?据儿子所知,秦万里麾下好几个心腹部将都不老实,尤其是辽东那块的几个武官,他们瞒着秦万里和霍安不知捞了多少油水……谢钧连忙轻咳一声,打断了老二的话头。
谢璟则斜倪了谢锐一眼,缓缓道:“老子怎么生了你这种蠢货?你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谢锐哑口无言,面色涨红。
谢璟不耐烦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滚去三千营练兵,九边的事情一概不许插手,更不许私下去对付秦万里的心腹部将,否则你就回老家守墓吧。”
谢锐不敢多言,连忙起身道:“父亲息怒,儿子记下了。”
镇远侯府,书房。
秦万里背着手在地图前缓缓踱步,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凝重。房内还有两人,皆是秦万里的心腹。
一位是侯府幕僚之首周文渊,年约五旬,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
另一位则是秦万里的亲卫统领,同时也是侯府家将之首的秦重,四十许岁,面色黝黑,沉默寡言,浑身散发着剽悍的气息。
“侯爷。”
周文渊打破沉默,忧心忡忡道:“此番薛左金亲赴边关,势必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尤其是霍总兵那份奏报引起陛下的注意,辽东必然首当其冲,而辽东是侯爷的根基所在,若是被薛左金抓住把柄,只怕会动摇侯爷在军中的地位。”
秦重则瓮声瓮气地说道:“周先生,薛大人对侯府有恩。去年若非他查明三千营弊案,侯爷恐怕……这份情,侯府得认。”
周文渊摇头道:“秦兄,恩情是恩情,现实是现实,总不能因为薛左金对侯府有恩,便坐视他将侯爷的根基搅得七零八落。”
秦重皱眉道:“那你待如何?难道你想暗中对薛大人使绊子?”
“好了。”
秦万里及时打断两人的争执,他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走到主位坐下,喟然道:“秦重说得没错,薛淮于我有大恩,若非他查出陈锐构陷于我,秦家恐遭大难,此恩重于泰山。正因如此,本侯才感到为难,于私我该助他,至少不能给他使绊子,可是辽东和宣大有不少人是我的旧部。薛淮去查军情也就罢了,若真要深挖钱粮空额,这一刀砍下去,我该如何自处?”书房内陷入令人心悸的沉默。
良久,周文渊捋着胡须,缓缓道:“侯爷,依小人愚见,此事未必不能两全。”
秦万里擡眼看向他。
周文渊分析道:“侯爷,薛左金此行的根本目的是为陛下摸清边关实情,同时揪出蛀虫整饬军备,以应对可能的鞑靼大举南下,他并非一定要与所有边将为敌。他对侯爷有恩,而侯爷也曾予以回报,刚好这次便是石参将随行护卫扈从钦差,两边的情分依旧存在。”
秦万里眉头微挑:“说下去。”
周文渊压低声音道:“依小人拙见,侯爷或可秘密遣一心腹,带上您的亲笔信,在薛左金离京后不久,寻一安全之地拜会。信中首要是感谢他昔日援手之恩,表明侯府对他绝无恶意。其次坦承辽东诸将虽有小过,但绝非贪生怕死通敌卖国之辈,霍总兵更是忠心耿耿,一心为国戍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侯爷可以向薛左金提供一些线索。”
秦万里沉吟不语,似在斟酌。
周文渊见状便继续说道:“这些线索必须是实打实的证据,且最好是那些与魏国公府或其他势力走得近,屡屡给我们使绊子本身又罪证确凿的人。比如辽东镇负责后勤粮秣转运的副将钱贵,此人便是谢家大爷谢钧的心腹,没少仗着背景克扣和贪墨粮饷。还有宣府参将徐坤,此人贪婪成性,私下里倒卖军械马匹,部属怨声载道,而他和谢家二爷谢锐关系莫逆。”
他顿了一顿,进一步阐述道:“薛左金是聪明人,他理应知道没有像侯爷这样的武勋支持,他不可能深入彻查边军积弊。侯爷帮他立威给他功劳,他也该明白投桃报李的道理。如此一来,薛左金能够完成皇命,侯爷则能保全根基回报恩情,同时还打击了那边,可谓一举多得!”
秦重也赞同道:“周先生此计可行!”
秦万里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凝视着辽东和宣大的方向,沉声道:“秦重。”
“末将在!”
“待薛淮出京之后,你带上本侯的亲笔密信,亲自去见他一面。”
秦重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