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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过江龙】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3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大燕九边九座总兵府,唯一没有驻扎在府城的便是蓟镇总兵府。

该府驻地名为三屯营,地处燕山南麓、滦河之畔,北控喜峰口、董家口等长城要隘,南扼蓟州通往京畿的平原孔道,东联山海关,西通密云,乃是大燕蓟镇防区的核心所在。

这座军城周长近十里,城墙高达三丈有余,设东、西、南三门,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周边设有军屯田十万余亩,由军户耕种以补充军粮。

军城常驻兵力万余,包含总兵直属标营三千人、精锐边军五千人和轮戍军数千人。

城内设有军器局、军械库、粮仓、校场、营房等,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占地两百余亩的蓟镇总兵府,这里是节制、调度和指挥整个蓟镇将近十万兵马的枢纽之所。

此刻总兵府的前衙节堂内,数位军政要员正在议事。

坐在主位的便是蓟镇总兵刘威。

其人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燕其他边镇总兵皆为正二品,唯独刘威官居从一品,这是因为蓟镇防区从东、西、北三个方面包围着京城。

号称京师西大门的居庸关距京城只有百余里,有京城铁门之称的古北口也只有两百余里,蓟镇有险则京城震悚,蓟镇稳固则京城无虞。

蓟镇因此被誉为大燕九边之首,再加上最近十余年边疆安稳鞑靼势弱,朝廷不再常设蓟辽总督和宣大总督,蓟镇总兵的地位更加高人一等。

刘威之所以能够稳坐这个宝座,除却他在疆场上拚杀出来的一身军功,魏国公谢璟对他的提携同样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一想到魏国公谢璟,刘威脑海中便浮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密信。

谢璟在信中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是严密侦查鞑靼骑兵的动向,尤其是喜峰口、董家口、古北口和居庸关等要道关隘,绝对不能让敌人找到可乘之机。

其二则是左金都御史薛淮奉旨巡查九边一事,谢璟要求他务必全程配合,必要时可以抛出几颗棋子,人选都已经定了下来。

刘威对此并不抗拒,谢家挑出来的几个人本就不合他的眼,不是能力平庸便是品行低劣,仗着裙带关系盘踞要职。他只是担心薛淮来者不善,区区几个典型满足不了这位新贵的胃口,毕竟他过往做的那些事情堪称惊天动地,甚至在京营案中将一位皇子亲王打落尘埃。

如今一个偏将、一个守备再加一个千户,真能让薛淮心满意足?

对方若要大动干戈,刘威又将如何应对?

平心而论,刘威不希望自己管辖的防区出现太大的动荡,虽说眼下鞑靼人还没有侵袭蓟镇的迹象,但这难保不是敌人的故布疑阵。

“军门,这位钦差大人看起来有些名不副实啊。”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四旬武将摸了摸锂亮的额头,言语间似有不屑之意。

他叫张成亮,乃是蓟镇九位正三品参将之一,刘威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拥趸。

刘威沉默不语,坐在张成亮对面的从三品游击将军聂定坤则微笑道:“张将军此言何意?”张成亮哂笑道:“方才你们不是都听到了吗?薛钦差正月十四从京城出发,十五过通州,十六抵三河,十九日入蓟州城。因为他在通州和三河都只是稍作停留,蓟州那边王厚才吓得够呛,以为钦差大人的目标就是他,结果呢?结果薛钦差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心思全放在捞好处上,棉衣、长靴、肉干、药材……王参将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差点被搬空,这哪是钦差巡边,倒像是山大王过境!”

“咳咳。”

聂定坤轻叩扶手,语气平和地反驳道:“张将军言重了。索要御寒之物和军需乃钦差职责所在,他要带一千余人远赴辽东,这一路风雪漫漫,若无充足准备,未至辽东便折损人手,岂非有负圣命?王将军供给钦差所需,亦是分内之事。”

“哼!”

张成亮鼻腔里重重一哼,满脸不以为然道:“说得好听,不过是收买人心的小把戏,那群京里来的官儿惯会这套。我看他就是个样子货,怕了边关风雪,不敢深入险地,只在蓟州城里刮点油水,虚应故事罢了。”

这时坐在聂定坤下首的邓忠皱眉问道:“如此说来,薛钦差这次巡查九边不会深查?”

邓忠是总兵标营都司,也就是刘威直属亲卫队的主将。

虽说此刻节堂内都是刘威的心腹,但邓忠显然是他最重视的嫡系。

张成亮和聂定坤对视一眼,略显不屑道:“就算他想找事,也得有那个能力。”“张将军此言差矣。”

坐在他旁边的四旬文官微微摇头,此人名叫夏侯温,官居蓟镇兵备副使,专司监察军纪、审核粮饷、协理防务。

张成亮素来对此人不太认可,当下冷笑道:“夏侯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夏侯温乃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素来讲究君子不愠,即便知道张成亮心怀敌意,他仍旧淡然地解释道:“薛钦差绝非庸碌之辈。观其近几年履历,无论在京城还是江南都称得上谋定后动,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绝对不能轻视。”

张成亮兀自不服气,但刘威忽地轻咳一声,他便老老实实闭嘴不言。

刘威看向夏侯温问道:“子和不妨细说。”

“下官遵命。”

夏侯温恭谨应下,继而道:“军门,在下官看来,薛钦差向蓟州王参将索要军资实为试探。他通过此举试探我蓟镇上下对钦差的态度,究竟是阳奉阴违还是令行禁止,同时也是在试探我们的虚实,蓟州乃是整个蓟镇的军需粮秣中转储存之地,若是连一千人的物资补给都拿不出来,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嗯。”

刘威微微颔首。

夏侯温见状便继续说道:“薛钦差这一路行来看似波澜不惊,未尝不是在观察沿途军堡、烽燧、驿站、屯田,观察军心士气和地方吏治。故此,薛钦差或许只是在等一个发难的契机。”

张成亮听到这儿,忍不住讥笑道:“夏侯大人说得如此玄奥,难道薛钦差真有翻云覆雨之能?你要知道这里是蓟镇,是九边杀伐之地,可不是风花雪月的江南,会由着他一个年轻后辈撒野!”

“他有何不敢?”

夏侯温镇定反问道:“薛钦差手持天子剑和王命旗牌,所到之处如天子亲临,四品以下官员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更遑论,薛钦差先前连亲王都敢问罪,张将军莫非忘了京营案的血流成河?”

张成亮被噎住,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再反驳。

他们这些军中汉子对薛淮查工部、断春闱和下江南肃查盐漕的事迹兴趣寥寥,却不可能会忽视去年京中发生的大案。那桩案子涉及三千营和五军营,不光最终扯出楚王姜显这个幕后主使,事后京营亦迎来一场从上到下的大整顿,夏侯温所言血流成河不算夸张。

“子和说得没错,薛景澈并非幸进之辈,朝中年轻一辈罕有其对手,否则陛下不会将巡查九边的重任交给他。”

刘威终究老成持重,扫视张成亮等人道:“现今鞑靼人动向不明,虽无袭扰寇边之迹象,但辽东那边的异常绝非无风起浪,霍镇之脾气是臭了点,却不会做出谎报军情之举,因此盯紧各处关隘哨卡,探查鞑靼人的动静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薛钦差……你们都给本帅打起十二分精神,约束好各自部下,尤其是你,张成亮,管好你那张嘴和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若谁在这个当口撞到薛淮刀上,休怪本帅军法无情!”张成亮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抱拳道:“末将领命!”

“好了,都退下罢。”

刘威摆了摆手,却是单独看了邓忠一眼。

余者离去之后,邓忠起身来到近前说道:“大帅有何吩咐?”

刘威双眼微眯,问道:“薛景澈现在何处?”

邓忠回道:“按照钦差仪仗这段时日的行进速度估计,他们最迟明日午后将会抵达三屯营。”刘威点了点头,又问道:“依你之见,本帅该如何招待这位钦差大人?”

邓忠自然明白此言何意,他略显迟疑道:“大帅,永平卫偏将赵德柱、石门寨守备黄通和山海关千户孙茂三人的罪证早有记录,他们贪婪无度肆意妄为,仗着有些靠山人脉便视军法如无物。既然薛钦差来者不善,何不按照国公爷的指示,将这三人交到薛钦差手中,如此也能彰显大帅的大公无私,免得薛钦差大动干戈。”

刘威依旧沉默。

片刻之后,他喟然道:“此事哪有那么简单。薛景澈这种人胃口很大,三瓜俩枣是满足不了他的,本帅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查,就怕他为了那点子功劳在蓟镇搅动风云。蓟镇若是乱了,鞑靼人必然不会坐视,图克那厮可是一匹嗜血的头狼,眼下他按兵不动未尝不是在等待机会,只等着我们任意一处露出破绽。”听闻此言,邓忠亦是眉头紧锁。

身处边关,他比朝中那些大人更清楚鞑靼小王子是个怎样的人物,也知道自家大帅殚精竭虑的不易。“人不能急着交,至少不能上赶着把发作的由头送到薛淮手里。”

刘威终于下了决断,他缓缓道:“希望这位年轻显贵的钦差大人能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邓忠恭谨应是。

刘威起身来到窗前,擡手拉开半扇窗,望着外面翻飞的雪片,眼神愈发幽深。

这蓟镇的雪若是染上血色,可就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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