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一行在蓟州城补给之后,没有过多逗留便继续北上。
虽说越往北天气越冷,好在风雪终于小了些,队伍的行进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增快了不少。就在刘威召集亲信商议如何应对钦差大人之际,薛淮率部抵达三屯营西南方向二十余里的马蹄峪。此刻临近酉时,天色已经昏暗,薛淮果断下令就地扎营。
虽然身处蓟镇防区腹地,东北面就是蓟镇总兵府的驻地,但石震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他严格按照军中方略,一板一眼地安排斥候游哨。
薛淮没有插手,只在旁边默默观察和学习。
他擅长统筹调度,这是前世十余年勤恳工作的成果,近几年在这个世界也得到充分的历练,但是隔行如隔山,他不认为自己看了几本兵书,同石震和赵百川等人聊过几句兵法,就具备直接插手军务的能力。“江胜,带着你的人去协助将士们扎营,优先清理背风处的积雪,深挖排水沟,帐篷务必扎牢,特别是存放文书药材的大车,要用油毡盖严实!”
薛淮这段时间不光以身作则,同时也在有意加深薛府护卫和禁军将士们的联系,这对他们有利无害。江胜立刻领命而去。
经过将近十天的磨合,众人的行动愈发默契且迅速,仅仅小半个时辰过去,帐篷已经悉数搭好,篝火一一点燃。
大锅里雪水翻滚,伙夫正将大块的肉干和碾碎的干饼投进去,浓郁的香气开始驱散寒气。
士兵们围拢过来,搓着手嗬着白气,脸上虽疲惫却不见怨怼。
有人看到薛淮过来,立刻从火堆旁挪出位置:“大人,这边暖和!”
薛淮面露微笑,接过一名年轻士兵递来的粗陶碗,里面是刚舀出来的滚烫肉粥,平和又简略地说道:“谢了。”
军汉们已经逐渐习惯这位钦差的平易近人,神情都显得很放松,低声交谈着路上的见闻。
薛淮偶尔插一两句话,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也映照着军汉们眼中渐生的亲近与信赖,这支队伍在风雪与跋涉的磨砺中,正悄然凝聚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夜色渐浓,风雪似乎也小了些,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薛淮在自己的大帐中,就着牛油蜡烛的微光,仔细翻阅着姜璃所赠的情报和沿途收集的卷宗,思索着明日进入三屯营可能面对的局势。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江胜刻意压低却带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大人,叶庆叶大人求见。”
薛淮一怔,立刻起身道:“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被风帽遮住大半面容的身影裹着寒气闪身而入。
待其摘下风帽,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庞,正是靖安司主事叶庆。
“下官参见薛大人!”
叶庆面色激动,抱拳行礼。
“介福兄!”
薛淮脸上露出发自肺腑的喜悦,他确实没有想到叶庆会在此处出现,关键在于靖安司先前没有露出任何风声,就连天子都没有提到过。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叶庆的肩膀,欣然道:“快来烤烤火!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叶庆随他来到帐中火盆边坐下,开门见山道:“下官奉韩都统密令率一队精锐弟兄暗中北上,为大人此行保驾护航,兼提供些边地风闻。”
这对薛淮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巡查九边是个危险的苦差事,薛淮这些天没有出手,确如夏侯温对刘威所言,他不想一开始就陷入查案的泥潭,真要一座接一座军镇查下去,只怕他几个月都走不出蓟镇到不了辽东。
另外他要等的人手还没就位,身边这一千禁军固然可以震慑一切宵小,让他们去深入彻查边军积弊却是异想天开。
如今靖安司精锐的到来自然可以帮他分担一部分。
故此,薛淮感慨道:“介福兄,你可真是薛某的及时雨。”
两人在扬州相识,叶庆帮了薛淮不少大忙,他也因此建功立业重返中枢,自然算得上互相成就。此刻见到薛淮不太多见的真情外露,叶庆亦是颇为触动,恳切道:“边地不比江南,龙蛇混杂军情诡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此行牵动九边无数人的神经,所以韩都统命下官务必确保大人安全无虞,同时将我们靖安司在北地多年经营所得的一些紧要情报及时奉上。”薛淮清楚这必然是天子的授意,他没有明言,只诚恳道:“多谢韩都统,也辛苦叶兄了!快说说,你们探到了什么?”
叶庆压低声音道:“建州女真袭扰辽东之事确凿无疑,人数、时间、造成的伤亡掳掠与霍总兵奏报基本吻合。我们的人还冒险深入建州腹地探得一个重要消息,去年十一月底,有一支约百余人的鞑靼使团秘密进入建州女真首领董山的牙帐,停留三日方离去。由此可知,霍总兵判断此乃鞑靼授意建州女真试探辽东边防的虚实,极可能是真的!”
薛淮目光一凝,肃然道:“你们可曾将此事告知霍总兵?”
“这是自然。”
叶庆点头道:“事关边疆安危,我等岂敢隐瞒?霍总兵已经加强边境戒备,决不会再给女真人肆意袭扰的机会。”
薛淮心中微定,又问道:“蓟镇这边情况如何?”
叶庆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微妙,徐徐道:“刘总兵奏报说边墙内外宁谧如常,斥候远探未察敌踪异动,这话倒也不能说是假。根据靖安司在蓟镇各口的暗哨回报,近月来确实未发现鞑靼主力大规模集结靠近边墙的迹象。”
薛淮稍作沉吟,遂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舆图,就着烛光对叶庆说道:“介福兄,你认为鞑靼人的目标会是辽东么?”
叶庆看向舆图,沉吟道:“按照鞑靼人的习性来说,他们南下侵掠主要是为了物资和人口,辽东地少人稀又颇为贫瘠,想来不会是他们的目标,而且女真人不是善茬,若是鞑靼以辽东为目标,岂不是为建州女真作嫁衣裳?”
“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薛淮缓缓道:“建州女真虽然凶悍,但以他们现有的实力,顶多只能对辽东造成些许扰乱,断无可能正面挑衅大燕布置在辽东的十万大军。如果鞑靼直接出兵相助,两方合二为一,这确实会对辽东造成一定的威胁,然而鞑靼人这样做无大利可图,可是他们为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扶持并鼓动女真出兵?”简而言之,鞑靼人为何要做这样一个收效甚微的亏本买卖?
叶庆皱眉道:“大人之意,鞑靼人还有更大的阴谋?”
薛淮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他反问道:“你们对鞑靼小王子有多深的了解?”
叶庆想了想,回道:“鞑靼小王子名叫图克,时年四十三岁,其父巴彦可汗乃是鞑靼各部共主,不过在十六年前的宣大之战中,巴彦率领的鞑靼主力被镇远侯设计包围,一战折损两万余精骑,鞑靼由此元气大伤,巴彦不久后便一命呜呼。朝廷原以为鞑靼会就此分崩离析,却不料图克隐忍不发,用了将近十年时间再次一统鞑靼各部。”
薛淮沉声道:“此人算得上一代枭雄。”叶庆点了点头,继续陈述道:“图克勇猛无匹杀伐果决,麾下博尔术、苏赫巴鲁、阿尔斯楞、巴特尔等人皆是悍勇之辈,且对图克唯命是从。如今图克麾下控弦之士约在三万到四万之间,倘若他率部倾巢而出,确有可能在我朝边境凿开一个口子。”
薛淮这一次陷入长久的沉思。
叶庆没有打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
薛淮凝望着面前的边境舆图,目光在辽东和蓟镇之间来回梭巡,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又一个设想,然后又被他自己推翻。
良久,他的视线从舆图上挪开,看向叶庆道:“介福兄,我身边有一千禁军随行,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因此我想请你帮我做两件事。”
叶庆道:“大人请吩咐。”
薛淮道:“其一,我想知道图克的一切资料,越详细越好,必要时可以用银子收买一些鞑靼人。”叶庆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好。”
薛淮继续说道:“其二,还请介福兄不辞辛劳,亲自率领麾下好手前往宣大,暗中探查宣大地区的武备和防卫状况,尤其是要注意那些重要隘口是否存在异常。”
叶庆心中一凛,沉声道:“大人怀疑鞑靼人真正的目标是宣大一带?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当年图克的父亲便是因宣大惨败而死,他想为父报仇不足为奇,而且一旦他能突破宣大防线,便可长驱直入我朝腹心之地。对了,如此一来就连辽东的异常都有合理的解释,鞑靼人想让我朝的防卫重心偏向辽东,他们好在宣大下手。”
薛淮脸上却无振奋之色,他认真地说道:“介福兄,此事关系到边疆安危,不能轻易定论。”“下官明白。”
叶庆凝望着薛淮的双眼,正色道:“请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亲自去办,保证不会出差错。”“有劳。”
薛淮郑重一礼。
叶庆没有耽搁,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纸卷,上面是靖安司近一个月查到的边境情报汇总,将此物交给薛淮之后,他便拱手一礼,大步走出帐外。
薛淮亲自相送,望着他和几名随从在夜色中悄然离去,心中一时感触颇深。
两人此番相聚十分匆匆,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再次相见却不知会是何时。
风雪已住,然而薛淮心绪翻涌。
他仰头望着漆黑的夜幕,感受着北疆凛冽的夜风,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愈发坚定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