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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不堪与谋】


更新时间:2026年05月04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蓟镇参将共九员,其中如张成亮、徐开泰、吴衡等人,随末将征战多年,皆是勇猛善战之辈,治军也还算严谨,可称边军栋梁,又如游击将军聂定坤……”

刘威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从参将到游击将军再到守备,皆是他的心腹或具备能力且相对干净的将领,这是蓟镇军中明面上的得力干将,也是给薛淮看的正面典型。

简而言之,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薛淮最好不要轻易动这些人。

刘威也知道主动权始终握在薛淮手中,故而接下来话锋一转,略显无奈道:“薛大人,军中鱼龙混杂,难免会有害群之马。末将虽尽力整肃,奈何鞭长莫及,或碍于情面,总有疏漏之处。”

薛淮不动声色道:“此言不假,只不过总戎手握蓟镇军权,夏侯副使掌监察之权,难道这蓟镇还有二位无法治罪之人?”

这句话表明他不是不相信刘威的诚意,而是有些事情蓟镇内部就能解决,并不需要他这位钦差插手。如果刘威不能给出合理的理由,那么借钦差之手剪除异己的意图未免过于明显。

刘威和夏侯温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位年轻的钦差看似很好说话,但他能有今日地位并非侥幸得来。

夏侯温便轻叹一声,缓缓道:“大人明鉴,下官等虽执掌权柄,然边镇之地各方势力交织,稍有不慎便易激起波澜,动摇边防根本。下官等唯有步步为营,以稳为上,宁缓勿急,免生枝节。此非推诿,实为权宜之计,还望大人体察边臣之苦衷。”

刘威顺势说道:“譬如那永平卫守将赵德柱,此人治军松懈,克扣军粮之事时有发生,部属怨气颇重。末将早有耳闻,也曾申饬,奈何其屡教不改,已成顽疾。”

薛淮微微皱眉道:“既如此,为何不将其拿下?”

刘威解释道:“不瞒大人,赵德柱颇为狡猾,贪墨军粮从不经手账册,皆由其心腹小吏以损耗之名分摊至各屯堡,账面干净难寻破绽。凡有士卒欲告发,其党羽便以扰乱军心为名施以杖责,致使知情者噤若寒蝉。”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说服薛淮。

赵德柱再怎么狡诈阴狠,他也不过是个区区偏将而已,只需刘威一道军令,夏侯温亲自带人前往缉拿,还怕找不出他犯事的证据?刘威也明白此节,他迎着薛淮满含深意的注视,继续说道:“还有一点,这赵德柱虽然品级不高,在京中却有一位大靠山,末将委实不便擅动。”

薛淮冷静地问道:“还请总戎实言相告,赵德柱的靠山是何许人也?”

刘威略显迟疑道:“魏国公府。”

薛淮双眼微眯,这事儿陡然变得有趣起来。

朝野皆知,蓟镇总兵刘威是魏国公谢璟的铁杆心腹,甚至于整个蓟镇都是谢家在军中的重要根基,很多实权武将都是出自谢璟门下。

而今刘威当着他的面检举谢璟,这又唱的哪一出戏?

薛淮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缓缓道:“总戎之意,这赵德柱在边疆肆意妄为,是因为有魏国公替他撑腰?”

刘威连忙否认道:“未将绝非此意,国公爷对此事并不知情。大人,赵德柱本身无关紧要,但是其父赵权当年随国公爷征战沙场,在一场恶战中替国公爷挡了一箭,旋即壮烈殉国,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彼时赵德柱才十二三岁,国公爷对其颇为关照,后来将其送入军中。因为有这层渊源,军中各将都不好苛待赵德柱,末将……末将亦是如此。”

说到此处,刘威已是满面愧色。

薛淮沉吟不语。

赵权是谢璟的救命恩人,赵德柱则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即便他不守规矩劣迹颇多,像刘威这样的谢家心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真要办了赵德柱,军中将士如何看待谢璟?

只不过……

谢璟对这些破事当真不知情?薛淮不这样认为,再联想到刘威今日无比配合的态度,他心中已然明悟。

显然谢璟不光知道赵德柱的劣迹,还让刘威主动告知薛淮,无非是想借他这柄快刀除掉隐患,既能向他表明诚意,又不会在军中引发非议,可谓一箭双雕之妙计。

一念及此,薛淮轻咳一声,缓缓道:“刘总戎,倘若赵德柱确有不法之举,朝廷法度不是摆设,尤其是如今边疆局势不稳,更容不得恣意妄为践踏军纪之人。当然,赵权于国有功,陛下乃贤明仁厚天子,不会亏待功臣之后,只要赵德柱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便不会赔上一条小命。”

刘威闻言如释重负,愧疚又感激地说道:“大人见地高明,末将定会全力配合后续调查事宜。”“有劳总戎费心。”

薛淮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道:“刘总戎,本官此番出京巡查九边,除查察边军是否存在不法事,另有一项重任乃是探明鞑靼今年是否有大军南下之意图。先前总戎在奏报中言明,蓟镇外围一片风平浪静,鞑靼主力并无集结迹象,如今又过去了十余日,不知近况如何?”

刘威稍作沉吟,肃然道:“回大人,末将日前刚得喜峰口、古北口等处急报,斥候远探二百里,确未发现鞑靼主力集结迹象,只有零星游骑散勇,不过百人队规模,袭扰哨卡劫掠商队,此乃历年常态,不足为虑。图克虽野心勃勃,但是去岁冬雪酷寒,鞑靼各部牲畜人丁折损必重,今春首要当是休养生息,整合内部。依末将之见,今岁鞑靼大举南侵之可能不大。”

薛淮对此却持不同的看法,他语调温和地说道:“总戎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鞑靼各部去年因酷寒损失惨重,他们定然需要从别处找补回来,今年侵袭大燕的可能性怎会不大?”

刘威闻言淡淡一笑,从容道:“大人容禀,我朝九边重镇守御严密,从辽东到大同数千里边界,所有重镇险隘皆有重兵把守,鞑靼人若想突破我军防线,必然需要倾巢而出。然而十六年前宣大一战,鞑靼主力一朝尽丧,图克怎敢轻易重蹈覆辙?若是这次他孤注一掷,最终却败了,鞑靼再无存续之机,他断然不敢冒这个险。”

议及兵事,这位蓟镇总兵不复之前的谦恭,显得胸有成竹。

虽然他没有显露轻视之意,但是心中未尝没有几分抗拒。

说到底,他是看在薛淮钦差身份的面上,否则一个没看过几本兵书的年轻文臣,有何资格与他这样的一方主帅谈论军事?

薛淮不是不明白刘威的心思,只是他一想到昨夜所思所得,仍旧觉得鞑靼人所图非小,于是苦口婆心地说道:“总戎所言自是经验之谈,但是图克蛰伏十数载,一朝崛起,岂是易与之辈?辽东女真袭扰已露端倪,焉知非其声东击西之策?蓟镇乃京畿屏障,万不可因表面平静而松懈。依本官拙见,总戎当令各关隘军寨枕戈待旦,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夏侯温熟悉刘威的性情,知道主帅此刻心中多半已经对薛淮的言辞有了不满,但是在这个场合下,他不能冒然驳了薛淮的面子,更不能帮薛淮说话。刘威面上倒是维持着恭敬,但语气里那份属于边军统帅的笃定与隐隐的不以为然,已悄然流露出来:“大人深谋远虑,末将心中敬佩,只是边关军务自有其法度。斥候远探、烽燧预警、关隘守备,此乃蓟镇日常操练之根本,末将与麾下将士不敢一日或忘。至于大人所忧之声东击西……”

他微微一顿,望着薛淮沉稳地说道:“图克若真敢舍近求远,绕道辽东再袭我蓟镇,其劳师远征补给艰难,正入我以逸待劳之彀中,此乃兵家大忌,非智者所为。末将戍守蓟镇十数载,对此地山川地理敌情动向,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心中有数,大人尽可宽心。”

薛淮听得出对方客套之下藏着的抵触,他也知道自己所言在刘威听来,难免会生出一种被外行指导内行的不悦感。

可是有些话不能不说。

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本官见识浅薄,总戎姑妄听之。据本官所知,建州女真袭扰辽东之举,乃是鞑靼小王子唆使,倘若鞑靼人此举并非图谋辽东,而是将我军机动力量吸引至辽东,届时鞑靼主力骤然进逼蓟镇诸关隘,亦或是行暗度陈仓之举,总戎不得不防。”

刘威心中渐生腻味,这就是他不待见朝中文官的缘由,这帮人总喜欢在他们不擅长的领域指手画脚,恐怕只有夏侯温是个例外,这也是因为他在边关待了十多年。

他承认薛淮年轻有为能力突出,治政查案都是一把好手,这些年能够青云直上靠的是真本事。正因如此,他在薛淮彻查边军积弊这件事上愿意全力配合,只要薛淮不使边军出现动荡,莫说一个赵德柱,再多几个人他都愿意双手奉上。

唯独军务一事,岂能容这等没见过血的清流文臣胡乱插手?

刘威终究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淡淡道:“多谢大人提点,末将定会加强戒备,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薛淮还欲再言,刘威又道:“大人这一路风雪兼程鞍马劳顿,想必已是十分辛苦。边关御虏守土之责,自有末将与麾下将士日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大人肩负皇命,清查积弊整肃军纪方是此行之要务,还请大人保重贵体,安心处置军务稽查事宜。末将稍后便命人将大人所需案牍文册尽数备齐,以供大人查阅。”“也好。”

薛淮心中轻轻一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遂将那些话吞了回去,起身道:“那就有劳二位了。”

刘威和夏侯温连忙起身道:“不敢,大人请。”

薛淮道:“请。”

夏侯温亲自引着薛淮离去,江胜抱着天子剑紧随其后。

刘威送到门外,看着薛淮离去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轻声自语。

“这般喜欢纸上谈兵,连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都不懂,终究是人无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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