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二月初五。
天幕犹如厚重的铅块,低低地压在延绵起伏的丘陵之上。
天地间一片肃杀萧瑟,唯有一支严整的队伍在覆雪的官道上漫速前行。
这里便是广阔又孤寂的辽东大地,放眼望去依旧天寒地冻,所幸没有刮起冷冽如刀的朔风,而且一千禁军和其余随行人员已经在蓟州城得到丰厚的补给,足以抵挡迎面而来的酷寒。
他们于五天前离开天下第一关山海关,正式踏入辽东境内,当天便抵达前屯卫,然后前天在宁远城歇了一晚,昨日清晨启程前往锦州。
宁远距锦州一百三十余里,这个距离虽不算短,但是薛淮麾下全是骑兵,再加上辽东官道平坦无险阻,只要不出现极端恶劣的天气状况,这支队伍应该能在今日西时前后抵达锦州。
石震已经派出数名骑兵前往锦州通传,大部队则在薛淮的严令下,按照固定的节奏不慌不忙地行进。队列前部,薛淮策马徐徐而行,平静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雪野,偶尔点缀着几片光秃秃的杂木林,枝桠被冰雪包裹,如同狰狞的骨爪伸向铅灰色的苍穹。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昏沉的天光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未经驯服的原始野性。
空气凛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刮过喉咙的刺痛感,远比蓟镇更加酷寒,仿佛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冻结。
其实这不是薛淮第一次踏足这片辽阔的土地。
前世他因公务来过两次,虽说每次待的时间不算特别长,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也有所了解,如今在这个时代亲眼见到,不免有几分难以言表的唏嘘。
大燕治下的辽东镇东起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北抵开原、铁岭一带,南达辽东半岛南端,占地面积极为广袤,约莫相当于三十个扬州府,然而如此宽广的土地上只生活着五十多万在籍的大燕子民,其中军户和家属就超过六成。
民户集中生活在辽河平原一带,从事农耕和贸易,这里的作物以粟、麦、高粱为主,虽然只一年一熟,但是因为土壤较为肥沃,军屯粮能够占到辽东粮饷的四成。
辽东是大燕经略东北的核心,广宁城作为辽东总兵府驻地则是核心中的核心,此外以辽阳、沈阳、开原、鸦鹘关和连山关等重镇险关组成千里防线的枢纽,再以星罗棋布的寨堡和烽燧哨塔充实血肉,成为蓟镇防区东边最坚实的屏障。
大燕九边重镇之中,辽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朝廷每年也会投入大量资源,但是这里的将士依旧过得最苦,盖因天气过于恶劣,一年当中几乎有半年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哪怕是在薛淮前世,东北地区漫长冬天的野外依旧充满着危险,更不必说如今这个御寒手段颇为落后的时代。
此刻身临其境,薛淮愈发能对辽东将士的处境感同身受,也难怪总兵官霍安会在奏章中那般痛心疾首。“石将军,估摸着快到午时了,让大家停下来歇一歇,我们吃完午饭再继续赶路。”薛淮勒住胯下拂霄的缰绳,朝侧前方喊了一句。
石震立刻应道:“是,大人。”
队伍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经过大半个月的磨合,这支由禁军、官吏、薛府护卫和随从们组成的队伍早已养成足够的默契。副将赵百川迅速安排两队游骑朝西北和北方两个方向展开巡察,伙夫们立刻就地取材生火造饭,将士们则照顾着坐骑,其余人等也都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整个队伍安静又井然有序。
背风处,薛淮拿出辽东舆图仔细地看着,石震、赵百川和江胜站在一旁。
“从宁远到锦州这段路还算平坦,剩下的距离也不算特别远,但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薛淮收起舆图,看向众人说道:“辽东不比蓟镇,这里没有长城作为遮挡,难保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石震对薛淮的判断素来奉为圭臬,赵百川则笑道:“大人不必忧虑,末将等和一千精骑在此,寻常宵小定然不敢袭扰,而且这里算得上辽东腹地,建州女真没有可能悄无声息地钻过来。”
薛淮淡淡道:“话虽如此,小心一些总无大错。”
石震抢先道:“大人放心,末将决不会轻忽大意。”
他随即冷冷瞪了赵百川一眼,后者立刻醒悟过来,面前这位年轻文官看似温和儒雅,实则是连皇子亲王都敢收拾的狠人,自己或许是因为这大半个月的相处,被薛淮平易近人的态度迷惑,以至于忘了这些年究竞有多少文臣武将折在他的手上。
一念及此,赵百川亦肃然道:“末将谨遵大人之令!”
薛淮笑了笑,不复多言。
五十余里之外,锦州城。
这座雄城历史悠久,自古以来便有记载,如今是辽东防区的重镇之一,驻军六千余人,镇守辽西走廊北段。
主将乃是锦州参将吴大勇,他是总兵霍安麾下五大参将之一。
其人时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经验老辣之时。
他虽是将门子弟出身,却不是靠荫封升官,其父当年因为被人陷害险些累及满门,万幸得贵人出手相助才能保全,因此吴大勇是从最底层一步步凭着实打实的军功爬上来。早年他曾在辽东最东边的险隘鸦鹘关戍守多年,与建州女真大小冲突数十次,身上留下数道狰狞的刀疤箭创,最险的一处从左额斜劈至下颌,虽已愈合,却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狰狞印记,使得他原本方正的脸庞平添几分骇人的煞气。
吴大勇的身形不算高大魁梧,而是精悍结实,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生铁,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此刻他正站在参将府正堂的沙盘前,反复斟酌着防区内的具体布置,正月初建州女真那次偷袭引动霍安的真火,如今辽东各地重镇都算得上枕戈待旦,众将不敢有丝毫放松。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喝打破堂内的沉寂,紧接着一名身着灰白色皮袄的斥候小校被亲兵引着,几乎是径直冲了进来,单膝跪地一礼,急促地说道:“禀将军,急报!”
吴大勇转过身,鹰目瞬间锁定来人,沉声道:“讲。”
斥候小校快速禀道:“将军,卑职奉命率队深入西北朵颜三部地界哨探,于四天前在敖木伦河北岸的草甸子发现异常。一支约莫百余人的队伍进入朵颜卫首领脱鲁的地盘,看装束应是西边来的鞑靼人!”吴大勇眉头微皱,脸上那道刀疤似乎更显狰狞。
斥候小校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卑职带人暗中尾随监视,发现就在鞑靼人离开后不久,朵颜卫和泰宁卫交界处的一个大部落营地,突然集结起一支骑兵,人数约在一千左右,他们趁着夜色掩护,没有打任何旗号,悄无声息地拔营,朝着东南方向行进,直奔咱们辽西这边来了!卑职等不敢靠得太近,但看其行进路线,极可能是要绕过咱们锦州北面的闾山余脉,插入锦州和宁远之间!”
鞑靼、朵颜、辽西、闾山、锦州和宁远防区交界处……
吴大勇眼中寒光爆闪,瞬间将几个关键信息串联起来,旋即对身旁的亲兵队长厉喝:“击鼓!召集所有千总以上将官,即刻来衙议事!”
亲兵队长朗声应道:“卑职领命!”
当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响彻锦州城头,雪后初晴的短暂宁静迅速被打破。
不过半盏茶功夫,参将府正堂便站满锦州卫的各级将官。
吴大勇没有废话,命斥候将其探得的情报和盘托出。
“什么?一千朵颜精骑潜入辽西?”
“他们是不是冲着钦差仪仗去的?将军不是说过,那位薛钦差最迟今夜就会抵达咱们锦州?”“这帮狼崽子好大的胆子!”
“定是那鞑靼人挑唆!给了他们天大的好处!”
将官们顿时炸开了锅,很多人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凶险,一千熟悉地形的精锐朵颜骑兵,在茫茫雪原上机动性极强,若真是冲着毫无防备的钦差仪仗而去,后果不堪设想!“肃静!”
吴大勇一声低喝,瞬间压下所有嘈杂,他环视众人道:“朵颜人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倚仗,多半是鞑靼重金引诱,这帮白眼狼眼里只有财货。此番薛左金奉旨巡查九边,若在咱们锦州防区的地界上出了半点差池,不光你我要被问罪,只怕整个辽东镇都要跟着倒霉。”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凛然。
一名千总急切地问道:“将军,那咱们怎么办?立刻出兵拦截?”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守备皱眉道:“你知道那一千骑现在具体在哪个山坳里藏着?大雪封路地形复杂,盲目派兵出去,万一中了埋伏,或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耽误了守城……”
“守个屁城!”
吴大勇猛地打断他,决然道:“用你的猪脑子想想,朵颜人靠着一千骑兵就敢来攻打锦州城?若他们真有这个打算,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调动瞒不过我们的探子,因此他们的目标必然是钦差一行!无需再议,传我将令!”
众人迅速挺直腰杆,面色肃然地望着主将。
吴大勇稍稍沉吟,然后极为冷静地说道:“第一,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此紧急军情飞报霍帅,言明朵颜异动,目标疑似钦差,我部已采取紧急应对!第二,锦州城防提升至战时戒备,各门加派双岗,巡逻队加倍,烽燧哨塔全部点燃狼烟示警!没有本将手令,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众人齐声道:“遵令!”
吴大勇的目光落在下首一位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身上,正色道:“孙崇礼!”
“卑职在!”
千总孙崇礼一步踏出,抱拳应诺,声音铿锵有力。
他是吴大勇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将,以勇猛、机敏和忠诚着称,是整个辽东镇都能排上名号的骑兵指挥官。
吴大勇道:“点齐你麾下的一千轻骑,一人双马并带足三日干粮和箭矢,即刻出北门,以最快的速度沿官道向宁远方向搜索接应钦差仪仗。记住,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薛大人并护他周全!若遇朵颜贼骑,不必请示,给本将狠狠地打痛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朵颜骑兵靠近钦差车驾百步之内!”孙崇礼毫不迟疑地应道:“末将领命!”
“好,立刻去吧。”
吴大勇一声令下,又看向其他人说道:“其余人等各归本位,守好城池,随时待命!”
“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迅速散去。
仅仅一炷香过后,一支如离弦之箭般的铁骑洪流冲出锦州西门,卷起漫天雪尘,义无反顾地扎向那危机四伏的茫茫雪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