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锦之间,一道宽阔的河谷横亘在苍茫雪野之上,这便是辽西水系之中颇为重要的小凌河。若是盛夏时节,这条河的水量极为充沛,一路往东流经锦州城西郊后注入辽东。
而今河面已经完全封冻。
河谷宽约二里许,西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大片枯黄的芦苇丛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苇杆高大密密匝匝,形成天然的遮蔽。东岸则是松岭山脉余脉,地势较高,林木掩映。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射在冰河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与河谷深处的阴影形成强烈对比。
寂静笼罩着这片幽深的天地,唯有风掠过枯苇的沙沙声,在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合撒儿大人,看到了吗?这片河谷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朵颜勇士最好的猎场!”
河谷西岸芦苇深处,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年轻人兴致勃勃,他便是朵颜部头人脱鲁的长子长昂,时年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锐气正盛的年纪。
他口中的合撒儿是一个气质阴鸷的中年人,真实身份是鞑靼小王子图克的心腹,也是这次押送大量金银财宝给朵颜三部的特使。
两人身后有数十名朵颜勇士,更远处则藏着影影绰绰近千名精悍的骑士。
所有人的战马都被勒紧嚼子,裹了蹄布,不安地刨着积雪下的冻土,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合撒儿脸上露出一丝礼节性的赞许,微笑道:“长昂吉选的地方确实精妙,这地形天生就是为伏击准备的。图克大汗听闻吉勇猛无敌,此番特意让我来,就是要亲眼见证朵颜勇士如何让燕国的钦差大臣一命呜呼。”
“哈哈哈!”
长昂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附近几个亲兵也露出嗜血的笑容。
他猛地拍了一下腰间弯刀的刀鞘,眼中精光爆射,那份自负几乎要满溢出来:“区区一个文官带着千把禁军,就敢踏足这风雪辽东,待会我便让那姓薛的官儿知道,什么叫雪原上的苍狼!”
合撒儿故作好心道:“吉莫要大意,据我们在南边收买的眼线回报,薛淮乃是燕国皇帝这两年最重视的官儿,他身边的一千骑兵据说是燕国禁军里的精锐。”
“禁军?”
长昂不屑地讥笑一声,摇头道:“大人你可想错了,要是那姓薛的护卫是蓟镇或者辽东的骑兵,我可能还会犹豫要不要动手,但是一群没有见过血的京军,在我眼里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那些人生活在繁华的大城里,骨头早就软了,哪里懂得雪原搏杀的凶险?”
合撒儿笑道:“如此最好。”
“你一会看着吧!”
长昂的语气变得更加激昂,挑眉道:“我麾下的儿郎,哪一个不是在狼群里长大的?哪一个不是在风雪中磨砺出的利爪尖牙?待我号角一响,一千骑如雪崩般冲下,定叫他们首尾难顾肝胆俱裂!我要亲手斩下那薛淮的头颅,献给父汗和图克大汗,让燕人从此以后听到我的大名就浑身发抖!”合撒儿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即将出鞘利刃般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称赞道:“吉豪气干云令人心折,图克大汗最欣赏的就是吉这样的年轻雄鹰。待吉拿着薛淮的人头凯旋,大汗许诺的金银、铁器和盐巴,必会加倍奉上!”
便在这时,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紧接着一只威武雄壮的海东青在盘旋几圈之后冲下,稳稳停在一名朵颜勇士的臂膀之上。
那人快步朝长昂走来,禀道:“吉,燕人快进入河谷了!”
“好,告诉所有勇士,准备厮杀!长生天保佑朵颜!”
长昂一声令下,芦苇荡中的氛围骤然一变,仿若黑云压城,杀气盈野。
另一边,官道之上。
钦差队伍由远及近而来,石震一马当先,手中提着一杆镇铁点钢枪,身上的山文甲和凤翅盔泛起冷冽的寒光,他身后的三百精骑弓刀在手,冷峻的眼神不断梭巡周遭。
前方便是小凌河河谷,队伍必须要沿着河谷走两里多地然后再穿过去。
小凌河没有固定的大桥,这是因为夏季水量极大,而且非常容易爆发洪水,冲垮桥梁屡见不鲜,所以后来不再兴建过河大桥,在两岸修建渡口解决通行的问题,由锦州卫具体负责。
若是遇到紧急情况,辽东军镇的工匠也会临时搭建浮桥。
石震控制着坐骑行进的速度,不断调整自己的呼吸。
就在方才距离河谷入口还有两三里地时,薛淮再次将他与赵百川、洪光、陈芝秀等主要将领召集起来,进行了一次极其细致且针对性极强的战前部署。
石震听完后心中震撼不已,对这位年轻钦差的洞察力与胆魄更是敬佩到了极点。
他在京营蹉跎十几年,见过太多平时道貌岸然、遇事惊慌失措的官员,像薛淮这般身处高位前途无量,却能在危机面前如此冷静、甚至敢于将自身置于险地以诱敌的年轻人,他生平仅见。
既已得遇明主,又逢报国杀敌之机,何惜此身!
石震胸中豪气顿生,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只剩下坚定勇毅之色。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旋即高声道:“前军听令,进河谷!”
“进河谷!”
三百骑当先下了河谷,中军和辎重大车紧随其后,洪光和陈芝秀各自率领两百骑组成的后军相继跟上。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混杂着密集的马蹄踏雪声,打破河谷的寂静。这支千余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谨慎的长龙,缓缓滑入小凌河宽阔的冰封河谷。
刺骨的寒风在西岸枯黄的芦苇丛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令人心中愈发感觉不安。
就在队伍中段完全进入河谷腹地,前军石震部即将抵达东岸缓坡,后军洪光和陈芝秀部也完全进入冰面之时
“呜呜呜!”
三声凄厉悠长的牛角号声陡然撕裂凝滞的空气!
“杀!”
当一声暴虐的狂吼如同惊雷炸响,西岸随风摇曳的茫茫芦苇荡深处,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咆哮,无数穿着翻毛皮袄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从枯黄的苇丛中奔袭而出。
正是长昂和他麾下最凶悍的一千朵颜骑兵,此外还有合撒儿带来助阵的百余鞑靼骑兵。
他们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西岸高坡上俯冲而下。
战马四蹄翻飞,溅起大片雪泥,沉重的蹄声汇聚成滚雷,震得冰面似乎都在颤抖。
这些朵颜骑兵不愧是在苦寒与厮杀中磨砺出的精锐,他们的控马之术精妙绝伦,人马仿佛一体,在倾斜的坡地上高速俯冲竞能始终保持紧密的阵型。
奔袭冲锋的过程中,他们并未像寻常马匪般一窝蜂乱撞,而是自然而然地分成数股。
最前方的百余人清一色手持硬木大弓,他们甚至不需要完全停下,就在疾驰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
“咻咻咻咻一”
第一波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泼洒向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燕军中后部,目标正是洪光和陈芝秀的后军以及中军侧翼!
箭矢又快又刁,许多是特制的重箭,箭头穿透力极强,燕军阵中响起一片闷哼和战马的悲鸣。数名禁军骑兵被射中要害栽落马下,殷红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涸开刺目的花朵。几匹战马中箭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引发小范围的混乱。
“敌袭!结阵!举盾!”
洪光和陈芝秀几乎是同时厉声嘶吼,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
训练有素的大燕禁军骑兵展现出极高的素养,最初的慌乱被迅速压下,外围的骑兵条件反射般举起随身携带的圆形旁牌或臂盾进行遮挡。内侧的骑兵则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在军官的口令下,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带着复仇的怒火逆射向冲来的朵颜前锋!
急冲的朵颜骑兵也出现了伤亡,有人中箭滚落,被后面汹涌而至的铁蹄无情践踏。
紧随箭手之后的是长昂亲自率领的主力,他们放弃了弓箭,人人手持弯刀、骨朵或沉重的铁矛,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疯狂,借着俯冲的巨大惯性,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洪光和陈芝秀两部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
“杀光燕狗!”
“抢了他们的财货!”
朵颜人的战吼犹如野兽的咆哮,打法更是极其凶悍,完全不顾自身防御,试图用狂野的气势瞬间冲垮对手。
厮杀之中,一个朵颜百夫长被燕军的长矛刺中肩胛,竞狂吼着用左手抓住矛杆,右手弯刀狠狠劈下,将持矛的禁军骑兵连手带矛柄一起斩断!
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却发出更加癫狂的笑声。
“稳住!长枪手前顶!刀盾手护住两翼!不要乱!”
洪光和陈芝秀声嘶力竭,拚命约束着部下。
大燕禁军装备精良甲胄坚固,单兵格斗技巧未必逊色,但朵颜人这种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的疯狂打法,加上居高临下的冲击力,确实在一瞬间给后军造成巨大的压力,防线被冲击得连连后退,阵型开始出现扭曲。与此同时,另一股约两三百人的朵颜骑兵沿着西岸边缘,借助芦苇丛的掩护高速迂回,目标直指石震的三百前军。
他们显然是想截断石震回援中军的道路。
“石将军!有敌包抄!”
前军斥候嘶声报警。
石震早已将薛淮的部署刻入骨髓,此刻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怠。
“前军听令!随我破敌!”
石震暴喝一声,镇铁点钢枪向前一指,一马当先!
三百前军骑兵瞬间收缩,以主将为箭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包抄的朵颜骑兵对冲过去!“轰!”
两支高速奔驰的骑兵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长矛折断的脆响、弯刀砍中甲胄的刺耳摩擦声、战马相撞的沉闷巨响、濒死的惨嚎瞬间爆发。石震枪出如龙,一点寒星闪过,一名迎面冲来的朵颜骑兵咽喉顿时爆开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