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上空,那只雄壮的海东青不断盘旋,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下方。
石震的武艺和勇猛有些超出朵颜人的意料,他手中那杆长枪更是几无对手,但是这股朵颜骑兵的目的很明确,他们只是要缠住燕军战力最强的前部,不让对方去支援正在苦苦支撑的中军和后军。石震率部左冲右突,看似被朵颜人缠住无法脱身,目光却不时看向远处的战况,而且眼中并无焦急慌乱之色。
而在另一边,洪光和陈秀芝率领的四百骑死死守护着中军侧翼和队伍后方,随着长昂亲自带着朵颜精骑不断强攻,燕军一点点进入劣势。
厮杀之余,长昂同样在观察着战场的整体局势,尤其是燕军的中段。
很快他就皱了一下眉。
原来在朵颜骑兵杀出来的瞬间,薛淮便立刻朗声下令道:“结车阵!中军、护卫、所有随员,入阵防御!快!”
早已做好准备的江胜和五十名薛府护卫,以及中军那一百五十名骑兵,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他们根本不顾外围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最快的速度催促和帮助车夫们将三十余辆大车结阵。
“推过去!顶住那边!”
“横过来!车尾相连!”
“拒马!快把车底下的拒马抽出来插上!”
在众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大车被奋力推动转向,很快便在河谷中央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上,围拢成一个足够坚固的圆形堡垒。
车辕交错,车板相连,车底暗藏的简易铁拒马被抽出,形成一道狰狞的防线,车上的箱子和麻袋也被迅速推下,堆叠在车阵内侧,加固着这临时的城墙。
薛淮本人已下马,在数名持盾护卫的簇拥下,冷静地站在车阵中心稍高处,扫视着整个战场。十余名文吏和百余名随从,此刻也展现出难得的镇定,他们按照事先的演练,一部分人帮忙传递箭矢和搬运伤员,另一部分人则握紧分发的短刀或长矛,守在车阵内侧的缝隙处,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带着决绝。
车阵甫一成型,压力巨大的侧翼洪光部和后军陈芝秀部,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同时有序地向车阵靠拢。他们依托着车阵外围迅速重整旗鼓,石震率领的前军也在击退朵颜骑兵的第一次冲锋后,开始努力向车阵北侧移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燕军在车阵外围形成三个相对稳定的支撑点,石震部与那股三百朵颜骑兵厮杀,防止对方从北面冲击车阵。
洪光部在西,正面对抗朵颜主力的持续冲击,陈芝秀部则在南面抵御着绕到车阵后方的朵颜游骑。车阵内部,江胜率领的薛府护卫和一百五十名禁军的防御重心集中在西侧,他们不断寻找机会放出冷箭,竭尽全力帮助洪光和他麾下的将士们。
东侧因为靠近河谷东岸的山坡,地形相对狭窄,所以只有数十名将士防备。
激烈的战斗围绕着车阵展开。
朵颜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狼群,一波波地冲击着三个方向燕军的防线。弯刀与长枪的碰撞声,两边士卒的怒吼声和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小凌河河谷。
“这群燕狗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们朵颜勇士?”
长昂将战场态势尽收眼底,他眼中闪烁着贪婪和嗜血的光芒,看向身边的合撒儿说道:“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合撒儿久经战阵,很快便领悟长昂的意图。
在他看来,这支燕军骑兵的战力确实不俗,能够在己方如此凶猛的冲击下没有溃散,算得上不错的对手,但是他们显然没有丰富的临阵经验,在战场上显得过于呆板。
尤其是战力最强的前部过于恋战,以至于被长昂麾下的三百人死死缠住,双方犬牙交错,短时间内根本无力挣脱出来。
再加上后部战力略逊一筹,导致此刻燕军的防线出现一个致命的缺口,那便是几乎没有防御力量的东侧。
“吉速去,砍下薛淮的首级,建功立业名震天下!”
合撒儿语调洪亮,随即亲率自己带来的百余骑猛攻燕军侧翼洪光部。
“好!”
长昂猛地回头,对亲随说道:“吹号!让北面和南面的勇士们再加把劲,给我死死缠住燕军的前后部!“呜”
雄浑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接到命令的朵颜各部进攻得更加疯狂。
燕军尾部陈芝秀部的处境变得十分艰难,只见朵颜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上,攻势瞬间猛烈数倍,箭矢如雨点般泼洒,迫使陈芝秀不得不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防御中,难以分心他顾。
“朵颜的雄鹰们!随我来!拿回长生天赐予我们财富和荣耀!”
长昂高举弯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黑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杀!”
他身边最精锐的两百余名心腹护卫,如同忠实的狼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紧随着他们的吉,在河谷上快速奔袭。
他们没有直接冲击燕军压力巨大的侧翼或尾部,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绕过交战最激烈的区域,以惊人的高速直扑车阵防御看似最薄弱的东侧!
长昂的目标极其明确,利用朵颜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在燕军反应过来之前,从东面这个软肋一举突入车阵核心,擒杀薛淮!只要薛淮到手,无论他是死是活,燕军必然溃败!
朵颜人两百余骑如同一股贴地席卷的旋风,眨眼间就冲过大半个河谷冰面,距离车阵东侧已不足百步。“放箭!”
长昂厉声下令,冲锋中的朵颜精锐骑兵展现出极其恐怖的骑射技艺。
他们操控着战马,在高速奔驰中绕着车阵东侧外围,划出一个巨大的顺时针圆圈。
马背上的骑士在颠簸中稳稳开弓,一支支利箭从移动的马背上连绵不绝地射向车阵东侧的守军和车板。箭矢从不同角度射来,东侧防守的几十名燕军骑兵瞬间压力暴增。
他们被迫缩在车后或举起盾牌防御,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来遏制这支高速环绕射击的朵颜骑兵。在这般狂风暴雨般的环射下,车阵东侧的防线肉眼可见地变得摇摇欲坠,逐渐出现混乱之态。“薛狗,现在下跪求饶也不晚!”
长昂凌厉高亢的嗓音穿透喧嚣的战场,他隐隐看见那个被几名护卫贴身保护的燕国文官,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见对方的具体表情,但他知道此人一定被吓得面色苍白,说不定这会已经尿了裤子!正在施行环射战术的朵颜骑兵闻言发出震天的吼声。
燕军各部自然注意到了朵颜人的举动,然而石震率领的前部被死死缠住,洪光部被合撒儿带领的鞑靼精骑正面压制,陈秀芝部则承受着最凶狠的攻击。
此刻能够护住薛淮的仿佛只有车阵内部的将近两百人。
长昂不再迟疑,厉声道:“勇士们,跟我冲进去!杀薛淮!”
他猛地一勒缰绳,带领着环绕射击的骑兵集群骤然向内收缩,如同一只攥紧的拳头,放弃环绕转为最直接的锥形突击,目标直指车阵东面一处因守军躲避箭雨而暴露出的缺口。
长昂一马当先,手中弯刀闪烁着渴血的寒光,眼中只剩下那近在咫尺的车阵。
车阵之内,薛淮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朵颜人这致命的一击。
当看到长昂以无可阻挡的气势撕裂东面薄弱的防御,弯刀几乎要劈开挡路的车板时,薛淮的眼中终于浮现一丝冰冷而决然的杀意。
就是现在!
“发信号!”
薛淮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一直侍立在旁的江胜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张早已引满的强弓,弓弦上搭着的并非箭矢,而是一支尾部绑着浸油麻布的特制鸣镝。
“咻”
刺耳的尖啸瞬间压制住河谷中的喧杂,只见一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猛地窜上阴沉的天幕,在数十丈的高空轰然炸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在疯狂突击的长昂心头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信号发出的方向一一他和两百余心腹精锐的身后不远处,东岸那片林木掩映的山坡。
就在信号炸响的同一时刻一
“砰!”
“砰!”
“砰!”
一阵沉闷而震撼的雷鸣,猛地从东岸山坡上炸响!
是火铳!
而且是上百支火铳居高临下的齐射!
浓密的硝烟瞬间从山坡各处喷涌而出,致命的铅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地射向正全力冲击车阵东面、将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出来的长昂麾下最精锐的两百余骑。
当下正是长昂率部收缩阵型,放弃环射转为密集冲锋,距离车阵最近、冲势最猛、但也无法灵活转向规避的致命时刻!
“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凶悍的朵颜骑兵根本扛不住这种密集又突然的射击,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便有数十人从马背上坠落。
长昂扭头望去,瞬间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一名极为看重的百夫长身上猛地爆开血雾,一声不吭地栽落下去!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在朵颜精锐中爆发,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将落马的骑士踩踏得骨断筋折。
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在火铳齐射的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燕狗!”
长昂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背后的山坡上,上百名燕军在赵百川的率领下放下火铳,紧接着又拿起了身边的强弓,再度瞄准这支被车阵和东岸山坡夹在中间的朵颜骑兵主力。
薛淮远远望着那个凶悍暴戾的朵颜贵族,无比冷静地说道:“击鼓!”
江胜昂然道:“遵令!”
当鼓声响起之际,车阵北面的石震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将士们,随本将”
“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