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上旬,冬春交替,京城依旧寒冷。
往年这个时候,天子除朔望大朝之外,一般不会在三大殿召开大规模朝会,原因便是冷得受不了。不光天子觉得煎熬,庙堂诸公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同样会难以支撑。
因此天子大多会在御书房召见臣工,然而那里地方不大,人数一多便会显得颇为拥挤。
如今自然不同。
西苑精舍温暖如春且空间宽敞,足可容纳数十位重臣一同议事。
今日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朝会,内阁、六部、院寺以及勋贵重臣皆在,商议几件关乎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如兵部禀奏九边固防事宜、户部呈报太仓储银不足及春耕事宜、工部奏请拨发河工银两、礼部及宗人府奏明宗藩禄米积欠事宜等等。
这些大事虽然由单一衙署主导,但在具体处置的过程中必然会牵涉到朝廷和地方多处衙门,私下扯皮和推诿之举屡见不鲜,内阁首辅宁珩之为了避免朝廷运转出现停滞,特地奏请天子定期召开这种朝会,以便各部衙能够在大局上形成共识。
御座之上,天子神色平淡,静静地听着宗人令、潞王姜毅和户部尚书王绪就宗藩禄米积欠一事的争论。这件事其实不算很复杂,一应纠葛都几乎摆在明面上。
国库银匮,朝廷艰难,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户部只能在一些不那么紧要的支出上想方设法克扣拖欠,其中便有宗室的禄米。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宗室人丁不在少数,按照宗人府的统计,太和二十三年朝廷需要支出宗室禄米约三十万石,银约十五万两。
对于朝廷而言,这笔支出不算难以承受之重,但是王绪有他的苦衷,就连京官的俸禄都得扣下五成,更何况是那些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益处的宗室?
宗人令姜毅是天子仅存于世的叔叔,他眼见说服不了王绪,便擡眼望向天子,委屈又急切地说道:“陛下,老臣并非不知朝廷难处,可这禄米积欠实在让各地宗室苦不堪言。去岁户部实发禄米不足六成,多少郡王和将军府邸连仆役的月钱都发不出了,更别提维持体面。老臣这宗人令夹在中间,天天被那些小辈堵在府里诉苦,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王绪闻言眉头紧锁,毫不退让地反驳道:“王爷此言差矣!如今太仓储银捉襟见肘,九边军饷、各地赈灾、河工漕运,哪一项不要银子?京官俸禄尚且只发五成,宗室禄米能发六成,已是户部竭力筹措的结果!”
他亦转向天子,躬身道:“陛下,去岁九边军费超支近百万两,太仓几近告罄。今春又有河工急务,开春青黄不接,恐需预备赈济。宗室禄米按制当发,然事有轻重缓急,臣恳请陛下明鉴,容户部缓图之。”姜毅被王绪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忍不住提高声音道:“王尚书,道理是道理,可人情也是人情!宗室子弟虽无职事亦是天家血脉,如今连口粮都难以为继,让他们如何自处?难道要堂堂天潢贵胄,学那市井小民去典当度日吗?这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王绪没有再开口,但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今日哪怕姜毅说破天去,户部都不会多给一两银子,除非天子就地免了他的户部尚书一职。
姜毅见状只好继续向天子恳求。
天子心里很烦。朝堂之上,这种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以太和二十二年为例,朝廷一年收入包含两千七百万石粮食,另有绢、布、棉等折色,以及白银实收三百七十余万两,总计折银约两千七百万两。
支出方面,光是九边军费、官员俸禄和漕运河工就占两千三百余万两,更不必说还有皇室、宗室、各地赈灾以及其他杂项支出。
这还是薛淮主导推行盐政改革以及河海并举之策等新政,为朝廷增添不少进项的结果,否则国库入不敷出的赤字会更大。
想到薛淮,天子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他主张的开海之策。
开海真能给朝廷带来巨额收入?
天子其实并不怀疑这一点,问题在于这件事有两个很棘手的地方,其一是守旧派和既得利益者的阻挠,其二则是海上利益的不可控和监管之难。
倘若这两个麻烦能够解决,天子自然乐见其成,可是这并非个人能力就能妥善解决的难题,莫说名望不够的薛淮,便是宁珩之亲自出手都未必见效。
只是如今看来,国库艰难如斯,或许应该给薛淮一定的支持?
在天子思绪飘飞之际,潞王姜毅的声音再度提高:“陛下,老臣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啊!”天子强忍不悦,毕竞这是他唯一在世的叔父辈,在群臣面前总得给他一些体面。
一念及此,天子正要开口安抚,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的身影在精舍门口出现,紧接着急促地说道:“启禀陛下,辽东镇紧急奏报!”
此言一出,精舍内猛然泛起骚动,白发苍苍的姜毅剩下的话也被堵在喉咙里。
宁珩之、欧阳晦和沈望等重臣面色沉肃,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等勋贵不约而同地望向张先。天子坐直身体,微微皱眉道:“讲。”
张先躬身快步趋前,至御前快速说道:“启禀陛下,辽东锦州参将吴大勇急报,二月初五日,钦差仪仗行至距离锦州四十里小凌河河谷处,遭遇朵颜骑兵和鞑靼骑兵共计一千二百余人突袭!”
“你说什么?!”
天子闻言霍然起身,面色一片铁青。
精舍内瞬间炸开了锅。钦差大臣、都察院左金都御史在九边重地遇袭,纵观大燕百余年历史都是首次,这绝非寻常寇扰,而是对大燕朝廷赤裸裸的挑衅!
当此时,无论宁党、清流还是勋贵和宗室成员,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尤其是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这两人深知天子对薛淮的看重,倘若薛淮在边境遇难,只怕辽东和蓟镇的将官们,乃至他们这两位军方巨擘都要被扒下一层皮。
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转头望向张先,脸上头一次浮现凌厉的肃杀之意。
天子寒声道:“薛淮如何?”
张先感不敢有丝毫耽搁,语速更快也更清晰:“陛下息怒!据吴参将报,幸赖薛大人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率一千禁军将士浴血奋战,于小凌河冰面之上大破强敌,击溃朵颜、鞑靼联军!”
精舍内陡然安静下来,仿佛人被掐住了脖子。
重臣们的神情十分精彩,有人满面惊愕,有人难以置信,也有人浮现茫然之色。
魏国公谢璟无奈道:“张秉笔,御前奏对莫要大喘气!”
张先有些委屈,明明是天子截断了他的话头,又不是他非要这般做。
天子缓缓坐了回去,徐徐道:“详细说来。”
“奴婢遵旨。”
张先定了定神,恭谨道:“回陛下,据吴大勇奏报,薛大人料敌先机,预判敌军伏兵于小凌河河谷西岸芦苇荡,遂将计就计,以车阵为基分兵诱敌,更暗藏一支精锐伏兵于河谷东岸山林!”
在天子和群臣密切的注视中,张先将小凌河一战的概况如实道来,最后禀道:“陛下,此役我军阵斩贼兵三百五十七人,生俘六十四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贼酋长昂身中弩箭,率溃兵狼狈遁逃!”“好!”
秦万里不禁大声喝彩,脸上充满激动与不可思议交织的复杂神情。
一个从未领兵的文官,在绝对劣势的野战中被突袭,竟能打出如此辉煌的反击战,斩首近四百级,自身虽损但建制未散,这简直是奇迹!
魏国公谢璟也忍不住赞道:“薛大人壮哉!”从这两人的反应就能看出,薛淮此举实在是非同凡响,便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取得如此战果也值得夸赞。御座之上,天子面露微笑。
宁珩之见状便如释重负地说道:“冰河鏖兵,以寡击众,反败为胜,此真乃天佑我大燕,天佑陛下!”次辅欧阳晦更是激动得胡须微颤,对天子说道:“陛下,此战非但保全钦差仪仗,挫败敌酋阴谋,更重创朵颜震慑鞑靼,扬我大燕国威于塞外!薛淮指挥有方功勋卓着,石震、赵百川及禁军将士们忠勇可嘉,理当重赏!”
其余重臣莫不如此,宁党中人也都暂时搁置门户之见,毕竟薛淮是正儿八经的文官出身,根正苗红的清贵翰林,如今能在边境立下如此功劳,满朝文官与有荣焉。
只有潞王姜毅略感无所适从,有些尴尬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心里清楚,这份捷报出现之后,自己的诉求只能延后,否则就是在天子跟前找不痛快。
天子此刻自然无暇关注这位叔父的心情,他脑海中全是薛淮离京前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究竞还能给他制造多少惊喜?
写得一手好词,一出手便是千古名篇。
治学天赋出众,四字箴言士林传唱。
当官的本事更是远超常人,从翰林院到扬州再到通政司,几乎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甚至还能一门心思地为朝廷开源节流。
如今更是连带兵都有这般惊艳的表现。
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他不会做的呢?
天子没有发觉自己的唇角已经勾起,满心只有对薛淮的激赏。
他并不介意薛淮表现突出,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这个年轻人。
薛淮能力越强,意味着天子就能愈发省心。
稍稍平复心境之后,天子看向张先问道:“薛淮可有奏报?”
张先立刻从袖中取出那份密封的火漆密折,双手高举过顶道:“禀陛下,薛大人八百里加急密奏在此!随同吴大勇军报一并送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天子朗声道:“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