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义州城东南二十余里外。
由于鞑靼和朵颜联军的持续施压,这几日燕军接连丢失义州外围的四个堡寨,而随着联军进一步向义州进逼,城内守军的求援书信如雪片一般飞往广宁总兵府。
义州乃是整个辽西走廊的西北门户,断然不容有失,霍安遂派王培公亲率三千蓟镇精骑赶来支援。或许是因为王培公急于抵达前线没有刻意潜行,亦或是鞑靼人的探子太过高明,这支燕军骑兵的行踪被阿尔斯楞提前知晓。
一场遭遇战骤然爆发。
阿尔斯楞此番带着三千鞑靼骑兵,另有朵颜三卫头人巴图率两千轻骑,联军凭借着兵力上的优势以有心算无备,很快便取得战场上的优势。
所幸王培公治军有方,蓟镇精骑并未惊慌失措,很快便尝试组织迂回反击,但是终究无法抹平两边兵力的差距。
厮杀片刻后,王培公一声怒吼响彻周遭。
“撤!”
前路和后路被堵住,燕军骑兵只能朝东面奔袭而走,两族联军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巴图一马当先,狂笑道:“哈哈哈!燕狗败了!儿郎们,别让王培公跑了!砍下他的脑袋,赏牛羊百头,奴隶十个!”
阿尔斯楞也催动战马,率领中军紧随其后。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前方的朵颜骑兵,在方才的伏击战中,巴图这厮率部躲在后面,唯恐在厮杀中损兵折将,如今见有便宜可占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阿尔斯楞冷笑一声,但也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朵颜人的心思,若非他亲自前来督战,只怕脱鲁等人压根不会派出一兵一卒袭扰燕军防线,像巴图这种小算盘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其实这并不重要。
小半个时辰后,前方沙河蜿蜓的河道轮廓便已隐约可见,甚至能听到隐隐的水流声。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方的巴图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号角声,那是中军发出的停止追击、全军后撤的信号!
“什么?”巴图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只见阿尔斯楞的狼头大纛已经停下,中军数千骑兵如同被无形的缰绳勒住,正迅速减速转向。追击的洪流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前队变后队,有条不紊地向来路退去。
“阿尔斯楞大人,为什么停下?王培公就在前面,再追几里就能把他包圆了!”
巴图打马冲到阿尔斯楞面前,急得满脸通红,擡手指向这一路上燕军慌乱丢弃的旗帜和军械,大声道:“您看,燕狗跑得连魂都没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阿尔斯楞端坐马上,面沉似水。
他灰褐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巴图,那目光锐利如刀,让巴图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说,撤军。”
阿尔斯楞语调冷硬无比,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理由。
“大人,我不明白!”
巴图还是忍不住低吼,回身指着远处还在狼狈逃窜的燕军背影,恨恨道:“煮熟的鸭子难道就让它飞了?鞑靼和朵颜的勇士们流了血,难道就白流了?”
阿尔斯楞的目光越过巴图,投向东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河滩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异样光芒。他缓缓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巴图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执行命令。违令者,斩。”
冰冷的“斩”字出口,阿尔斯楞身边的鞑靼亲卫骑兵齐齐拔刀半寸,目光如恶狼一般锁定在巴图及其亲随身上。
巴图看着阿尔斯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鞑靼精锐,终于彻底冷静下来。纵然心里有再多不甘,巴图也只能脸色铁青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遵命!”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自己麾下还在茫然张望的朵颜骑兵怒吼道:“撤!都他娘的给老子撤!回营!”呜
撤退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正在兴头上的联军骑兵们全都懵了。
看着仿佛唾手可得的猎物越跑越远,再看看后方严令撤退的旗帜和号角,巨大的失落和困惑笼罩所有人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愤愤地勒住战马调转方向,跟随着鞑靼主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撤离战场。与此同时,沙河滩西北方向的一片高地上。
王培公早已勒停溃逃的部队,三千骑兵重新集结,虽然略显疲惫,但阵型已恢复严整,完全不见刚才的狼狈。
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兵器,包扎伤口,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西北方向。王培公眉头紧锁,脸色无比凝重。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的细节,从蓟镇骑兵遭遇伏击到他重整阵型,再到陷入劣势不得不避其锋芒的撤退,整个过程中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燕军的溃败演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沿途丢弃的辎重、旗帜以及混乱的队形,都是最真实的反应。
此地距离预设战场还有五六里,沙河滩的陷阱尚未触发,阿尔斯楞不可能看到任何布置的痕迹。“将军,鞑子怎么突然撤了?”
副将策马靠近,困惑不解地说道:“敌人眼看就要进套了,难道他们会未卜先知?”
“世上没有未卜先知。”
王培公缓缓摇头道:“阿尔斯楞深谙兵法,狡诈如狐,更兼疑心极重。或许他嗅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气息,又或许是不愿冒任何风险。”
副将和周遭的亲卫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沮丧的神情,敌军没有上钩意味着他们先前的所有准备没有任何意义。
王培公镇定心神,肃然道:“传令,全军就地隐蔽休整,派出最精干的斥候小队,远远吊住敌军的尾巴,我要知道他们会撤到哪里去。同时飞马急报薛大人与霍帅,阿尔斯楞突然撤军,原因不明,我们的计划……
“失败了。”
“是!”副将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入夜。
广宁城,钦差行辕。
薛淮正在和随行吏员们稽核辽东镇的军务卷宗,江胜忽报霍安求见。
“快请霍总戎进来。”
薛淮放下手中卷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霍安这个时候亲自来行辕,必有紧急军情。
片刻过后,霍安大步踏入,旋即挥手屏退薛淮身边的吏员,从怀中掏出一份急报直接递到薛淮面前,沉声道:“薛大人,王培公急报,沙河滩设伏失败了。”
薛淮心头猛地一沉,接过急报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一一王培公遭遇伏击、佯败后撤、敌军追击、距预设战场仅数里时,阿尔斯楞突然下令全军停止追击,迅速后撤!王培公部伤亡很小,但诱敌计划彻底落空,阿尔斯楞未入彀中。
薛淮擡眼看向霍安,神情显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霍总戎,详细情形如何?王副总兵可有说明,阿尔斯楞为何突然撤军?彼时战场态势究竞如何?”
霍安叹了口气,在薛淮对面坐下,道:“据传信将士所言,这场遭遇战爆发突然,但蓟镇儿郎应对得当,佯败溃退之举演得极真,沿途丢弃旗帜军械,队伍混乱不堪,皆是实情,并无破绽。阿尔斯楞与朵颜头人巴图率兵追击,眼看将要踏入沙河滩死地,敌军却如退潮般撤离,行动迅捷有序。”
他顿了一顿,颇为疑惑地说道:“培公在高地看得真切,彼时敌军距离我预设陷阱区域尚有五六里之遥,沙河滩的地形从远处看并无异样,阿尔斯楞不可能看到我们提前布置的工事。”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默,在脑海中飞速复盘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从诱饵、示弱、战场选择、陷阱布置、心理揣摩种种方面来看,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偏偏敌人没有任何上钩的迹象。
“霍总戎,你坐镇边关多年,可知这阿尔斯楞习性如何?”
“阿尔斯楞虽非莽夫,但他用兵素来勇猛果决,尤其擅长野外遭遇战。培公这次演得毫无破绽,战场态势也完全符合败退之象,阿尔斯楞为何能在唾手可得的大功面前,如此果断地抽身而退?”薛淮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仿若自言自语道:“或许只是因为他这次身负重任,所以不敢冒一丝风险?”
“不排除这种可能。”
霍安望着薛淮的侧脸,喟然道:“也许阿尔斯楞是担心被王培公部缠住,等到我军其他骑兵赶到战场之时,他便再也走不掉。”
这当然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测,薛淮没有因为自己的谋划落空而懊恼羞愧,这是真实的战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算无遗策,毕竞对手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不可能永远按照他的推断行事。
问题在于……
薛淮忽然觉得头有些生疼,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操劳过度。
霍安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起身关切道:“薛大人,莫非身体不适?”
“无妨。”
薛淮摇了摇头,又问道:“总戎,你方才说,敌军在距离沙河滩还有五六里路就停下来,然后径直原路折返?”
霍安道:“没错。”
薛淮深吸一口气,擡手推开窗户。
裹着寒意的空气涌入他的鼻尖,让他的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擡头望着天上那一弯冷月,薛淮的心跳猛地剧烈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