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图克亲率三千怯薛军来到古北口。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一方面是因为目前的局势对鞑靼主力极为不利,另一方面则是即便他有意显得撤退的时候很慌乱,燕国军队却没有上当,尤其是龟缩在京城里的京军,竟然对他视而不见,这让他有力使不出,心里的愤怒和憋屈不断在累积。
由于放不下古北口这边,图克遂将大部队甩在后面,率军连夜赶来。
军帐之内,博尔术简要介绍昨日的战况,没有隐瞒蔑儿干被俘一事。
图克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哼了一声。
此刻帐内没有旁人,图克沉声问道:“博尔术,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有几分把握拿下古北口?”博尔术沉思片刻,缓缓道:“大汗,薛淮比我们想的更棘手。他不仅夺回了关城,更利用这几天时间堵死可能被我们利用的漏洞。那条秘径已被巨石彻底封死,两侧山脊增设大量明暗哨位。南面那段相对低矮的关墙则成了他布防的重点,守军配合默契火器犀利,而我军缺乏攻城重器,强攻就是用勇士的命去填。”图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难道就真的无路可走了?我数万铁骑竞要被一座关城困死在这燕山脚下?秦万里率领的京营主力在回援,刘威那个缩头乌龟若得了严令,也难保不会像条疯狗一样扑出来撕咬,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博尔术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大汗,眼下只有不惜一切代价继续猛攻,用人命堆出缺口,只要能打开城门,守军挡不住我们的主力精锐。此外也可尝试寻找其他可能的隘口或山径,千里燕山未必只有古北口一条通道,只是那些地方更险峻更陌生,需要时间探查,且风险极高,一旦被燕军发现堵截,后果不堪设想。”
图克沉默片刻,眼神无比凌厉,缓缓道:“还有一个法子。”
博尔术期盼地看着他。
图克冷笑一声道:“你莫要忘了,我们手里还有很多人质,其中不乏身份地位不低的燕国乡绅和官博尔术心中一震,问道:“大汗是想驱使这些人攻城?”
“没错。”
图克语调不高却杀气盈盈,略显狰狞道:“我已经让阿尔斯楞等人加快速度,他们最迟今晚便会抵达。明日一早,你把那些燕人推到最前面,推到薛淮的眼皮子底下,告诉他,若不打开城门,就当着守军的面将这些燕人一个个砍了祭旗。本汗倒要看看,像薛淮这种号称读圣贤书的文官,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惨死,看看他麾下的士兵会不会因此动摇。”
他顿了一顿,决然道:“同时你要挑选最悍不畏死的勇士组成死士营,集中所有力量猛攻那段南墙。我们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要么破关北返,要么就拉着所有燕人一起陪葬!”
博尔术站起身来,行礼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然而还没等他出去,一名亲兵便在帐外禀道:“大汗,蔑儿干回来了!”
图克和博尔术对视一眼,面上不约而同地浮现诧异之色。
蔑儿干很快被几名勇士带进帐内,看起来像是簇拥,实则是在押送,毕竞他昨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燕军俘虏,如今却完好无损地被放了回来,个中必有蹊跷。“大汗,奴才该死!”
一见到图克,蔑儿干立刻单膝下跪请罪。
“废物!”
图克对其自然没有好脸色,咬牙道:“说,你是不是出卖了我军的秘密?”
蔑儿干面色巨变,立刻摇头道:“大汗,奴才就算是死也不敢做这种事!”
图克阴沉道:“那你如何被放回来了?难道是燕人欣赏你不忍杀你?”
“大汗,那薛淮之所以不杀我,是想让我传话。”
蔑儿干将昨日被俘后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继而道:“大汗,薛淮说他可以让出古北口,前提是……是大汗能够答应他四个条件。”
图克微微一怔。
这句话对他的内心造成极大的冲击。
从战局来看,目前鞑靼主力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薛淮只需要死守古北口,等待各路勤王兵马的到来,届时不断压缩包围圈,便能让图克踏上穷途末路。
或许图克以及鞑靼贵族依旧可以逃出生天,但他麾下主力必然会有很多人葬身于此,而这些人是图克耗费十年时间攒下的本钱,一朝尽丧足以让他一蹶不振。
往后莫说继续威胁大燕边关,能够继续维系鞑靼共主的地位便是图克最好的结局。
设身处地一想,图克认为自己绝对不会错失良机,因而死死盯着蔑儿干,寒声道:“他有这么好心?”蔑儿干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大汗,薛淮是这样说的,两边这么打下去,死的都是勇士,遭殃的都是老百姓。他说他看不得京畿这块富饶的地方变成血海地狱,两边都死了太多人了。他愿意给咱们一条活路走,也给燕国的百姓一条活路。只要大汗答应他三个……哦不,四个条件,他就让开古北口,放我们回草原。”
这应该不是薛淮的原话,图克对燕国的风土人情有很深的研究,非常了解那些高官不说人话的习惯。不过蔑儿干肯定没有胆量自作主张,因此大概意思不会差。
图克暗自推断薛淮的用意,面上则冷峻地问道:“他提了哪些条件?”
蔑儿干连忙道:“第一,大汗您得立刻让手下的勇士们都停下,别再打了,也别再杀人放火抢东西了,薛淮说这是我们必须拿出来的诚意。第二,得把咱们抓的那些燕人,不管男女老少,当官的还是有钱的,都得放了。他说我们留着这些人也没用,放了还能显得大汗您……呃……仁慈?”图克闻言冷哼一声,博尔术则是神情沉肃。
薛淮显然已经猜到他们会怎么做,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大度。
但在图克看来,这薛淮虽然颇有几分才干,骨子里终究是个迂腐的文人。
用几万甚至十几万普通百姓的命换几万鞑靼主力的命,这毫无疑问是桩极其划算的买卖。
至少图克觉得很划算,那些普通百姓死了也就死了,值什么呢?
“除了放人之外,薛淮还要我们将这些天抢来的财货都交出去。”
蔑儿干小心翼翼地看着图克,见他没有动怒,便继续说道:“第三,薛淮说大汗您的大军不能全副武装地从古北口过,得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每次最多一千人,而且得把长兵器都捆起来放在马车上,人只能带短刀防身,由他的兵看着走。”
“他这是做梦!”
博尔术再也忍不住,怒道:“这燕狗把我们当傻子不成!”
“冷静点。”
图克擡手虚按,仍旧盯着蔑儿干说道:“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蔑儿干看了一眼暴怒的博尔术,迟疑道:“薛淮要大汗您亲自写个东西,保证以后十年内,绝不再带兵攻打燕国边境。他说他不想再打了,只想让这事快点结束,两边都少死点人。他还说要是大汗您答应,他明天一早就在关城上等着,看咱们放人停战。要是不答应,那就只能接着打,看谁先撑不住。”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先出去吧。”
图克摆了摆手,蔑儿干如蒙大赦,连忙在那几名勇士的看管下退出大帐。
“大汗…”
博尔术欲言又止,满面担忧之色。
图克却自嘲笑道:“用燕人的俗话说,这叫风水轮流转?几天前,我让阿古拉去了一趟燕国京城,告诉燕国皇帝老儿,他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便杀光所有能够看见的燕人,如今轮到薛淮给我提条件。”博尔术沉重道:“大汗,这些条件太苛刻了。”“苛刻吗?”
图克摇摇头道:“其实除了第三条,倒也不算很过分。”
听闻此言,博尔术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其实仔细想想,那些条件确实不过分,至少要比图克几天前对燕国君臣的要挟宽松很多。
对方愿意放他们通关北返,释放那些燕人奴隶和留下财货是最基础的要求,至于所谓保证终究只是一张废纸,鞑靼人可不像燕人那般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一一除非薛淮要图克以长生天之名立下誓言,图克或许会断然拒绝。
即便是有些苛刻的第三条,这也是薛淮必须要做的防范,若是图克派精兵借机夺关,他岂不是成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至于图克等鞑靼贵族的安危,只要他们舍得下脸面,完全可以换装混在普通士卒之中,而且见过他们的燕人寥寥无几,完全不必太过担心薛淮会变卦。
图克思忖良久,看向博尔术问道:“你觉得呢?”
博尔术听出他有些意动,毕竞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得认清现实,和保存实力再图将来相比,暂时低头并非不可接受。
他想了想,颓然道:“兄长,按照我们之前的预计,秦万里麾下的燕军主力以及其他兵马,最迟会在五天后跟过来,到时候若还走不脱,我军就会被困死在这片险地。”
也就是说,无论是否答应薛淮提出的条件,留给鞑靼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图克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明天依旧驱使燕人至关前,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薛淮究竞有多大的能耐。”
“就算要谈,也不能完全被对方掌握主动。”
“他既然主动提出和谈,那就说明他对我军依然很忌惮,或者说他不想逼得我发狂,怕我大开杀戒,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本钱。”
他的语调依旧沉稳,然而博尔术却听出几分不详的意味。
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当下只能点头应下。
图克缓缓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浮现几分颓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