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相国在上 >> 目录 >> 650【母子】

650【母子】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19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将时间倒退回先帝尚在世之时。

彼时太后身为中宫皇后、六宫之主,先帝对她敬爱有加,后宫之中无人不服,这样的生活自然优渥。但她也有幸福的烦恼,那便是两个亲生儿子同样优秀,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不知该如何偏向。长子姜宸性格沉稳厚重,且非迂腐之人,尤其是识人的眼光堪称一绝,他还是亲王的时候,身边就已聚齐一众才情高雅能力出众之士。

次子姜寰外向一些,除却稍显飞扬这个缺点外,光靠豁达的心胸和强大的能力,便吸引了不少志同道合之辈。

两人的竞争还算良性,都想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故而不光太后左右为难,就连先帝也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这中间发生过一件小事,京中有一女子生得国色天香,虽然家世不显,却因美貌颇受权贵府邸的诰命们关注,风声甚至传进过宫里。

太后记得那是先帝朝景云二十四年,储君之争渐趋白热化的阶段,齐王姜寰有一天进宫请安之时,忽地对她说,他想迎娶那位女子做侧妃。

起初太后不甚在意,既然儿子喜欢对方的美貌,又只是一个侧妃的位份,给了便是。

但是当她仔细了解,并且找个由头见了那女子一面之后,却又不愿答应此事。

盖因那位名叫凌英的女子虽然貌美,性子却不安分,其父乃是兵部武库司凌青,同样是一个善于钻营的奸诈之辈。

太后并未想太多,只觉得此女非齐王良配。

齐王乃纯孝之人,既然太后不允,他便按下这个念头。

然而不知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虽说凌青想借助女儿攀上高枝的企图破灭,且因为这件事的影响,凌英后来只能嫁给京中豪富之族柳家,但是凌青居然攀上了齐王的门路。

再后来,先帝在反复权衡之后,终于下旨立姜宸为太子。

仅仅一年之后,先帝病逝,皇长子姜宸登基即位,齐王姜寰并无异动。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对于太后来说也算是皆大欢喜,长子接掌皇位,次子富贵一生,这并非不能接受。若仅如此,即便太后发现徐知微和当年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凌英相似,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反应。只因姜宸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一场变故将太后的人生彻底搅乱。

那一年,兵部特大窝案爆发。

时任监察御史的薛明章率先挑起战端,紧接着宁珩之、房坚、蔡璋和秦万里等朝堂中坚与年轻新锐相继出手,一场恐怖的风波从兵部开始,几近席卷大半个朝堂。

兵部武库司郎中凌青因为牵扯进这桩大案,于狱中自尽身亡,凌家迅速败落,而凌英嫁过去的柳家也受到波及,凌英的夫婿死得不明不白,她本人也被柳家割席驱逐,而后生死不明。凌青的死像是一个讯号,朝中群情汹汹,无数人鼓噪要求彻查,最终时任兵部尚书、京军三千营提督和宣大总督伏法,堪称本朝第一大案。

旁人或许看不清楚这纷纷乱乱,太后却心如明镜,因为那三位被抄家处斩的重臣都是次子齐王在朝中最忠诚的嫡系心腹。

她如何不明白,兵部窝案或许确有其事,但这毫无疑问是长子在站稳脚跟之后,对于朝中齐王一系势力的血腥清洗。

到了这一步,太后仍旧怀着希望,两个亲生儿子之间的争斗理应到此为止,毕竟齐王的势力已经十去六七,长子大权在握,想来不会赶尽杀绝。

为了让两人平息纷争,太后亲自找到齐王反复劝说,让他安心做个富贵亲王,且当时齐王妃已经怀有身孕,齐王最终答应下来,表态愿意放手。

另一边,太后又找到天子,希望他莫要对自己的亲弟弟逼得太紧,天子也终于松口。

可是………

谁能想到三个月之后,齐王姜寰突染重病,一命呜呼!

仅仅两年之内,太后先后经历丈夫和儿子的离世,心中的悲痛难以用言语形容,这道伤疤足足二十年都未曾愈合。

这就是她一见到徐知微便想起凌英和凌家,想起太和二年那些往事的缘由。

此刻唯一留在殿内的女官名叫许红,她从十三四岁便跟在太后身边,乃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自然清楚当年那些隐秘。

她望着太后阴沉的面色,刚想劝慰几句,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启禀娘娘,陛下驾到。”

另一名女官恭谨禀道。

太后擡眼看着对方,目光中的冷意让女官为之心惊,她在慈宁宫待了十多年,只知太后娘娘宽厚贤德,极少会出现这种冰冷的表情。

“知道了,你下去罢。”

太后摆摆手,女官如逢大赦。

片刻过后,天子迈步走了进来,曾敏亦步亦趋地跟着。“母后今日可好些了?”

天子看向太后,温言道:“朕方才听胡茂春说,徐宜人的金针之术极为精妙,对于母后的凤体颇有益处。”

太后望着走近的天子,面上那层冷色早已悄然融化,换上惯常的慈和。

她微微擡手示意道:“皇帝来了,坐吧。哀家今日感觉松快多了,手脚也活泛了些,徐宜人的针确实神效。”

天子依言在榻边的锦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太后的脸色,真挚道:“母后气色确比前两日见好,胡茂春适才也禀报说脉象渐趋平稳,这都是母后洪福齐天,祖宗庇佑。”

“哀家这把老骨头,倒累得你忧心了。”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天子肩头,关切道:“皇帝朝政繁忙,还要为哀家分神,瞧着也清减了,你要多保重龙体才是。”

天子的姿态放松了几分,叹道:“母后此番病势来得急,着实让朕忧惧,如今见母后转安,朕心中这块大石才算落地。”

平心而论,在齐王病逝之后,天子对太后的孝道无可指摘,这不只是刻意在世人眼前表现的姿态,而是深刻浸淫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之中。

太后面上不显,但偶尔午夜梦回之时,难免会想到太和二年的往事,难免会觉得长子这是心中有愧需要弥补。

当此时,太后听闻天子所言,只是微微颔首。

天子见状便愈发恳切地说道:“这些年来,回想母后抚育朕与齐王弟长大成人,历经风雨无数,朕心中无比感念母后恩深似海。”

提到“齐王”二字,殿内仿佛有微风拂过水面,荡开一丝微澜。

太后强忍心中悲痛,轻声道:“是啊,哀家也常常想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你性子稳重,小小年纪便知进退,懂得体恤人心。寰儿活泼,性子虽跳脱些,却最是赤诚,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先捧到哀家面前来讨个欢喜。哀家那时常想,你们兄弟俩,一个能稳江山社稷,一个能活络朝野人心,都是哀家的好儿子,是大燕的福气。”

天子的眼神随着太后的话语柔和下来,仿佛也想起当年齐王鲜衣怒马神采飞扬的模样。

“齐王弟确实赤子心性,只是……”

天子话锋微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殿内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

太后转头看向女官,吩咐道:“哀家有些渴了,你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用今早新送来的玉泉山水,细细烹一盏老君眉来,要那明前的芽尖,滋味清正些,让皇帝也尝尝。”“是,娘娘。”

许红深深看了太后一眼,恭敬地福身退下。

在方才天子提及齐王的时候,曾敏就有些不安,此刻如何不知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有话要谈,当即借着这个由头也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此刻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份陡然升起的寂静。

“皇帝。”

太后的语调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方才哀家看着徐宜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天子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道:“不知母后想起了哪位故人?”

“二十多年前,京中有个不起眼的凌家,出了一个极为貌美的女儿。”

太后面上浮现一抹追忆之色,迟疑道:“好像是叫凌英?当年被说是京城第一美人,风头一时无两,皇帝可还记得?”

天子的瞳孔似乎有瞬间的收缩,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放下茶盏时才道:“凌英?朕好像有些印象。母后怎会突然想起她来?莫非徐宜人与她有相似之处?”

“倒没有相似之处,只是她眉眼间清冷的气韵,还有那极为出众的容貌,让哀家想起当年那个女子。话说回来,那凌家女子的美貌确实非同一般,哀家当年只在宫中大宴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直到今日还记得那股惊艳之感。”

说到此处,太后忽地浅笑一声,感慨道:“当年寰儿还曾向哀家提过,想纳凌家女为侧妃。”“竞有此事?”

天子也忍不住笑了笑,显出几分讶异:“朕倒是不知,齐王弟也未曾提过。”

“只因哀家没允。”

太后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深沉:“那时哀家觉得此女家世不显,其父凌青又是个心思活络之辈,非寰儿良配。寰儿孝顺,哀家不允,他便再未提过。只是没想到,后来凌青竞还是攀附上了寰儿的门路。”话题终于无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深埋的漩涡中心。

太后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又带着几分跨越岁月的沉重。

“再后来,便是太和二年……”

天子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挑起。


上一章  |  相国在上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