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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所求】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0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太后愣愣地看着天子,一股寒意从她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天子见状便放缓语气道:“母后,儿子知道您心里这股怨气压了二十多年,您一直都认为是儿子害死了姜寰,对此……朕今日并不否认,但是朕也有几句话想说,您若是愿意听,朕就说,您若是不愿意听,或者坚持认为儿子是为了虚名刻意诋毁他,那朕就不说。”

说完之后,他静静地看着太后,一贯肃穆的面庞上浮现几分疲惫。

片刻过后,太后缓缓道:“你说便是。”

天子见她的情绪有所缓和,便坦然道:“朕并不否认,姜寰是一个很有能力,也很有个人魅力的人,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投靠他,他也无法和朕争了那么久,可是在朕看来,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及格的皇帝,因为他太过感情用事。”

太后忍不住皱眉道:“感情用事又如何?难道皇帝就不能拥有感情?”

“这是两码事。”

天子愈发平心静气地说道:“母后,做皇帝要懂得用人,更要明白什么样的人适合放在什么位置。姜寰是性情中人,但朝堂不是山贼土匪的老巢,容不得太多个人的喜好和偏向。就拿兵部那桩案子来说,时任兵部尚书、三千营提督和宣大总督相继伏法,他们的罪证不是朕编造出来的,朕也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但是结果呢?”

他顿了一顿,语气终于冷了几分:“结果便是他们愈发得寸进尺,贪赃枉法、杀良冒功甚至是勾结外敌,朕对姜寰说过,这些人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是挖大燕江山的根基,是在挖我们姜家的祖坟!可是您知道姜寰是如何回答朕的吗?”

太后不语,其实她已经隐约猜到了次子的答复。

天子冷笑一声,沉声道:“他居然对朕说,陛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陈尚书这些年矜矜业业帮你打理兵部,王提督当年在塞北替我挡过鞑子的箭,至于宣大的许廷云,他是母后的亲侄儿,这些人都是和我们有过命交情的自己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几两银子的糊涂账,就要砍他们的头?寒了自家兄弟的心,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姜家卖命?”

太后缓缓垂下眼帘。

此刻她没有再出言质疑,因为这番话确实像是姜寰的风格。

“母后,太和二年,朕才登基一年多的时间,虽说姜寰不可能从朕手中夺走皇位,可若非迫不得已,朕何必弄出这等惊涛骇浪?朕难道就没有更加稳妥的方式解决姜寰的势力?”

天子的双手逐渐攥紧成拳,眼神变得格外锐利,继续说道:“再者,那时朕并未完全掌控朝堂,姜寰在朝中的势力并不弱,若非那三人做得太过,若非铁证如山,朝臣们怎会一边倒?当然,朕承认凌青是朕布下的一步棋,但是朕并未迫使他污蔑构陷,朕不过是利用他的贪婪,给他制造一个拜入姜寰门下的机会,仅此而已。”

“当年的真相便是如此,无论母后信或不信,朕不会再行解释。”

说完最后一句话,天子端起茶盏,神色逐渐恢复平常的肃穆。

太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记忆中的次子姜寰才华横溢性情豪爽,年幼时便有一大群将门子弟汇聚在他身边,长大后更是不顾太后的阻拦,亲身前往九边领兵,并且因此在军中有了一定的威望和人脉。后来先帝觉得皇子在外领兵不妥,便将他召回京城,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姜寰的性情。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后始终认为姜寰只是飞扬跳脱了些,至少不会因私废公,更不可能罔顾社稷的利益。

她记忆中孝顺懂事的次子,和天子口中满脑子私义的姜寰,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这时天子再度开口道:“母后,倘若姜寰不是天家皇子,不必承担责任和压力,那他肯定能成为闻名于世的江湖草莽,亦或是啸聚山林的山大王,朕此言并非讥讽,而是他确实适合这些身份。那些年,他因为重情重义救了不少人,很多时候只凭一己好恶乃至所谓的义气二字,而非遵循朝廷法度。正因如此,他攒下不少人情,直到他死去这么多年,仍然有人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可惜,他生错了人家。”

这句话犹如盖棺定论。

太后神色怔怔,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将她淹没。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一个是天生感情淡薄只看利弊的长子,一个是内心赤诚但是太过随心心的次子。

良久,太后无尽伤感地说道:“可是他当时已经认输了.……”

听闻此言,天子竞然笑了一声。

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嘲讽。

他平复情绪,缓缓道:“母后,姜寰当年之所以认输,一是因为他在军中的势力被朕打垮,二是因为弟妹怀有身孕,三是因为您的劝说和保证。但是您应该听过一句话,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姜寰自己或许不想胡来,可他耳根子太软,又无法完全掌控身边的人,…”

短暂的沉默。

天子轻轻一叹,摇头道:“朕做不到那般天真。”

何谓天真?

齐王姜寰的势力明面上元气大伤,但是只要他还在,水面下的暗流便会汹涌不止,而对于天子来说,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都有可能导致他万劫不复。

事关至尊之位,心慈手软只会自取灭亡。

“姜寰……”天子顿了顿,神情复杂地说道:“也许他是一个好儿子,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甚至是一个值得投效的好大哥,但是在朕看来,他最大的过错就是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并且给了很多人这样的错觉。”

太后一阵心悸,长子这番近乎剖析内心的陈述,远比他否认一切更让她这个母亲感到难以言喻的痛楚。因为恨需要一个支点,毕竞眼前的人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一直以为次子是对的,长子是错的,储君之争自然有人赢有人输,但是未必需要致亲兄弟于死地,可是如今看来,她记忆中几近完美的次子也并非那般完美。

天子自然猜得到太后的心绪变化,他平静地说道:“母后,这些话您藏在心里二十多年,当年既然不说,如今似乎更没有必要说,朕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您耳边嚼了舌根?”

“此事和旁人无关。”

太后听出天子话中暗藏的杀机,疲惫地说道:“哀家今日把话挑明,不是要翻旧账,更不是要替寰儿讨什么公道,人都死了二十年了,再说那些有何意义?说到底,哀家只是害怕。”

天子微微皱眉道:“母后害怕何事?”

太后定定地看着他,忍不住再度哽咽道:“皇帝,寰儿就留下璃儿这一点骨血,她那么像她父王,性子烈,认死理……哀家怕她有一天,无意中触碰到当年的真相,怕她像飞蛾扑火一样,怕她步了她父王的后尘!皇帝,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纵然她父王有错,也不该由她来承担,你能不能看在哀家行将就木的份上…….”

最后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怕天子会断然拒绝。

母子二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天子看着母亲那双曾经慈爱地注视他成长的眼睛,内心的回忆被彻底翻搅起来。

他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弟弟,他们曾一同在御花园习武,一同在书房听太傅讲学,也曾为了一个新鲜物件争得面红耳赤……

是什么时候开始,兄弟之情在权力的阴影下变了质?是先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朝臣们或明或暗的站队?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对那张龙椅日益膨胀的独占欲?

他望着自己的母亲,看见她眼眸中的希冀和恐惧。

放过姜璃,给她一份保障。

这是太后的未尽之言,天子心知肚明。

“母后。”

天子放缓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您病糊涂了,齐王弟是病逝,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至于姜璃,她是朕的侄女,是朕亲封的云安公主。只要她安分守己,谨守臣女本分,朕自然会保她一世富贵荣华。这一点,无需母后相求,朕亦会做到。”太后迟疑道:“果真?”

天子稍稍沉默,其实他内心清楚,太后今日翻起旧账,多半是为了最后这件事。

如今他掌控朝堂权柄在手,太后唯一能拿捏他的便是太后这个身份。

大燕以忠孝治天下,天子自当为臣民表率,若是太后豁出一切,固然无法对他的皇位造成冲击,却能在史书上留下他无法承受的一笔。

所以他在半途便有意缓和紧绷的局势,并且说出当年的原委,再给太后一个说服她自己的理由。一念及此,天子索性直白地说道:“母后,半年之后,一年之内,您可以找个合适的由头,让姜璃嫁给薛淮,平妻也好兼祧也罢,朕不会阻止。”

他不需要做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他也相信母亲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她和天子百年之后,朝中若说有人能护住姜璃,恐怕只有薛淮有这样的意愿和能力。

只是………

太后还想帮那对年轻人遮掩几句,却听天子说道:“母后,您不必解释,朕早就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朕这些年疼爱姜璃,一方面是出于对姜寰的弥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朕对她确有几分发自真心的关爱。至于薛淮,他有一份远大的前程,亦有一份如山的重任,这些儿女私情之事,只要不闹得沸沸扬扬,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喟叹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

天子连忙阻止道:“母后,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养身体。”

“皇帝。”

太后不再强行坚持,她靠在引枕上,凝望着天子的双眼,愧疚道:“这些年,是娘错怪你了。”天子微微一怔。

太后满面苦涩,继续说道:“娘心里压着一座山,看你也像隔着层雾,怨气蒙了心窍,只记得你弟弟临终时的眼神,却忘了你肩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为君难,为明君更难,那些杀伐决断,那些不得不为的取舍,娘今日才真正明白,可见你心里藏着多少苦楚和不得已。”

天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以来,母子二人看似和谐融治,但是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永远都有一道裂痕。想不到如今竞然有了愈合的迹象。

“母后,往事已矣,不必再说了。”

天子勉强一笑,起身道:“您方才情绪大起大落,如此极为伤身,朕让胡茂春等人来帮您诊诊脉。”太后微微颔首,叮嘱道:“好,你也去歇着,莫要太过劳累。”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太后脸上的温情渐渐退去。

当年的真相重要吗?

或许很重要。

但是更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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