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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暴雨将至】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2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蔡璋话音落下,堂内气氛陷入一种更为诡谲的沉默,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弹劾内阁次辅这种事,成功之后的收益极大,但是风险也极高。

虽然欧阳晦这两年愈发失势,他的心腹们的位置一个接一个被旁人取代,在朝中越来越像孤家寡人,但他终究是三朝元老,在天子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天子想起他前些年苦苦支撑抗衡宁党的艰辛和不易,说不定还会施恩嘉赏。

十五位掌道御史沉默不语,这等直指次辅的重磅弹劾,绝非他们这个层级能够轻易触碰,领衔者必是堂上四位左金之一,甚至有可能是都察院二把手范东阳!

当此时,三位左金都御史程兆麟、陈禹年和李伯文的反应各不相同,前两人显然是在观察蔡璋和范东阳,李伯文则是单纯不愿牵扯进来,他去年才从河南道掌道御史升为左金都御史,资历和位次比薛淮还浅,还不够格主导这次的弹劾,因而打定主意置身事外。

领衔主笔的人选进一步缩小,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薛淮身上。

他携大同案赫赫之功归来,在年轻御史中威望无两,毫无疑问是蔡璋口中“振臂一呼”的最佳人选。范东阳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薛淮,开口说道:“总宪容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弹劾之事非同小可。一则,不可风闻奏事。二则,需考量朝局之稳。三则,由何人执笔领衔亦需慎之又慎,盖因此疏一上,无论成否,皆成众矢之的。”

蔡璋闻言微微颔首。

范东阳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剖析此事的严重性,实则是在隐晦地提醒薛淮,莫要太过冲动。

薛淮对此心领神会。

欧阳晦的确已经失势,尤其是失去了圣眷,看似谁都能踩他一脚,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从欧阳晦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显然舍不得次辅这个宝座,倒不是说他愿意在内阁受夹板气,而是他只有留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继续维持自己从中枢到地方的影响力。

此生无望首辅之位,但欧阳晦可以尽力安排好自己的亲眷和族人。

只要在规则之内,天子对这种事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来说,欧阳晦除了次辅之位,眼下已经没有其余可失去的,这个时候谁若是弹劾他,必然会被他视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而在此事之前,欧阳晦和宁党已经斗了很多年,虽说这里面有天子偏袒的缘故,但是两边势同水火乃是不争的事实。

与之相比,次辅一派和清流一派的关系还算和谐,即便在二月那场廷议之上,欧阳晦率先点火让清流陷入较为尴尬的境地,也没有引发难解难分的矛盾和冲突。

倘若这个时候薛淮领衔弹劾欧阳晦,毫无疑问会让宁党坐收渔人之利。

薛淮心里清楚,范东阳身为天子的股肱之臣,能够做出这样的提醒已经殊为不易,这多亏了两人过往数次并肩作战结下的深厚情谊。但是范东阳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同样是因为他乃天子近臣。

如果他亲自出手弹劾欧阳晦,等同于天子授意之举,朝野舆论极有可能变成天子苛待老臣。可若薛淮不接,当下谁愿意扛起这份重担呢?

蔡璋内心对于宫里和内阁今日的突然袭击很不满,但是这件事确实是都察院的分内之责,他找不到理由推脱。

至于范东阳和薛淮之间的眼神交错,蔡璋看得分明,从本心而论,他也不愿薛淮瞠这趟浑水,只不过宫里那位似乎笃定薛淮会出手。

他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范左副所言老成持重,诸位有何见解,不妨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寂后,左金都御史陈禹年轻咳一声,不疾不徐道:“总宪、范左副、诸位同僚,正如范左副所言,欧阳次辅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贸然弹劾非但有失稳重,更恐引发朝野震荡,于国于民皆非幸事。”

“下官愚见,此事当以稳字为先,既要彰显都察院风宪之责,亦需顾全大局。不若以都察院公议之名,联署具名,共担其责。如此一来,既表我宪公心,又可避免锋芒过于集中于一人,招致不必要的纷争,使朝局得以平稳过渡。”

范东阳和薛淮的交情不是秘密,蔡璋对薛淮的欣赏亦是摆在明面上,两位主官此刻的态度太过明显,陈禹年无法视而不见。

虽说他很想把握住这个弹劾次辅的机会,但是不能一上来就抢占风头,故而先提出一个联署的方案,避开“谁来领衔主笔”这个核心问题,只要蔡璋点头认可,陈禹年便可顺势进一步。

如此既迎合了范东阳“集思广益”的说法,又为自己留出进退的空间。

“陈左金此言不妥!”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说话的是另一位左金都御史程兆麟。

他年纪比陈禹年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矜持。

陈禹年心中不悦,面上并未表露,只虚心道:“敢问程左金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程兆麟神态从容,沉稳道:“本官以为,陈左金未免过虑,也未免过于求全了。从方才卷宗可知,欧阳次辅失职确有其事,岂能因其位高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若都察院遇此重案便不敢秉公直言,遇难则退,遇硬则缩,那还要这肃政堂何用?还要我等风宪之臣何用?”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佛一股凛然正气从他身上勃发而出,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年轻的掌道御史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和认同。

下一刻,程兆麟的视线停留在薛淮脸上,正色道:“本官愚见,此等重案正需一位德才兼备、威望素着、且深得陛下信重之人挺身而出,方能压得住场面,镇得住宵小,令朝野信服。”“遍观我宪上下,试问还有何人能比薛左金更合适担此领衔主笔之重任?”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再度聚焦于薛淮身上。

陈禹年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

范东阳依旧眼帘低垂仿佛入定,蔡璋则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程兆麟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盛赞薛淮。

“薛左金弱冠之年便以刚正不阿名动京师,远的不说,就说这大同案,何其凶险复杂?薛左金持天子剑,抽丝剥茧直捣黄龙,一举荡清边镇积弊,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此等胆魄,此等手腕,此等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服?”

“如今这桩案子,看似是欧阳次辅失职,实则背后盘根错节,若无大智大勇之人领衔,如何能厘清脉络直指要害?又如何能顶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薛左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此领衔主笔之责,舍他其谁?”程兆麟极尽吹捧之能事,将薛淮架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仿佛他不接此任,便是辜负圣恩,辜负同僚期望,辜负天下民心。

他最后更是直接看向薛淮,无比恳切道:“薛左金,此乃足下当仁不让之任!”

一些本就对薛淮充满敬仰的年轻御史,在程兆麟的煽动下,脸上已现出激动之色,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热切,仿佛只要薛淮振臂一呼,他们便立刻追随其后,共襄义举。

连一些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掌道御史,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动,觉得似乎唯有薛淮出手,方显宪威风,方不负清流风骨。

但是蔡璋和范东阳的沉默在此刻就显得很反常。

一直沉默的河南道掌道御史袁诚性情耿介,最见不得这种弯弯绕绕的捧杀,尤其对象还是他极为敬重的薛淮。

他猛地站起身来,直言道:“程左宪,你口口声声说薛左宪最合适,可这弹章领衔干系何等重大?岂能仅凭几句溢美之词便将人推至风口浪尖?”

程兆麟转而看向袁诚,不慌不忙地说道:“袁掌道,本官所言发自肺腑,皆为宪声威、朝廷法度计。莫非袁掌道认为,薛左金担不起此重任?还是认为在我宪之中,另有比薛左金更合适的人选?”袁诚被他噎得脸色涨红,对方始终占据道义高地,口口声声盛赞薛淮,没留下任何话柄。

程兆麟见状不再与袁诚纠缠,目光继续锁定薛淮,愈发诚恳地说道:“当此众望所归之际,薛左金,您还在等什么呢?”

这句话暗藏杀机,薛淮身上的护体金光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过往的刚直性情,若是这次他畏首畏尾,且不说旁人会如何看,至少院内那些年轻御史会大感失望。

至于程兆麟这样做的缘由,起码蔡璋和范东阳心如明镜。

天子想要劝退欧阳晦,宁党自然不愿沾惹这等无意义的是非,而程兆麟和宁党几位大员私交密切,这会将薛淮架在火上烤的用意不言自明。薛淮平静地看着程兆麟,他先前没有搭理对方,不是因为找不到说辞,而是在思考一个更为长远的问题。

欧阳晦退出朝堂之后,他留下的次辅位置会落入何人手中?

又有哪位重臣将会补入内阁?

这两件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也是关系到往后数年朝堂势力格局变化的核心所在。

至于弹劾次辅……

薛淮理解蔡璋和范东阳的担忧,也感念他们的善意,但在这件事上,他和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在他看来,若想在接下来的风起云涌之中占据主动,从一开始就要争取将主动权握在手中。故此,在满堂御史神情各异的注视中,薛淮对程兆麟微微一笑,温言道:“承蒙程左金谬赞,本官身为风宪之臣,纠劾失职乃分内之责。既有实据,本官自当领衔主笔,以彰朝廷法度,不负宪清誉。”程兆麟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薛淮的反应和他的预想大不相同。

即便他迫于形势不得不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也不该表现得如此欣然啊?

难道此人压根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在程兆麟疑神疑鬼之际,蔡璋已经做出决断,虽说他不清楚薛淮为何不推辞,但是出于对薛淮的信任,依旧果断道:“薛淮。”

“下官在。”

薛淮平静起身。

蔡璋道:“弹章主笔之责全权交付于你,当以实证为骨,以法理为魂,秉笔直书,切中要害。既要言明渎职之实,亦需字斟句酌,持论公允,不涉人身攻讦,唯以国事为重。此疏成稿,先呈本堂与范左副过目,需在三日内定稿呈报。”

薛淮躬身一礼,肃然道:“下官谨遵总宪钧命!”

蔡璋环视全场,沉声道:“此案乃都察院当前头等要务,诸君各司其职,精诚协作。凡参与此疏拟订及复核者,皆需严守机密,不得外泄片语!散堂!”

众人齐声道:“遵命!”

薛淮缓缓直起身来,眼中渐有波澜起伏。

(今日三更,17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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