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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浮沉】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4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太和二十四年,五月十七。

皇城,文渊阁。

这座代表着大燕最高决策中枢的殿阁,此刻笼罩在几近凝滞的氛围之中。

值房内外,行走的官吏无不放轻脚步压低声响,传递公文的书吏尽皆绷紧面皮,唯恐表露一丝一毫失仪之处。

其实往常内阁的氛围不至于如此严肃,无论首辅宁珩之还是其他阁老,对待下面官吏的态度都还算和煦。

今天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盖因有个恐怖的消息悄然流传开来一一今日一早,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亲自呈上一份直抵御前的弹章,弹劾对象赫然是当朝内阁次辅欧阳晦。

这是走正规流程的弹劾,代表都察院的集体意见,其意义不容小觑。

一场官场地震即将到来,谁敢在这个时候予人话柄?

此刻文渊阁正堂门窗紧闭,堂内陈设简朴而庄重,巨大的紫檀木条案居中,五张太师椅分列上首与两侧。

宁珩之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份摊开的奏章。

毫无疑问,这便是今日一早蔡璋呈递御前的弹章。

对于涉及庙堂重臣的弹劾,天子一般有两种处置方式,其一是留中不发,其二便是转交内阁商议。如今这份弹章出现在内阁,其实已经能隐约表达天子的态度。

宁珩之面容沉静,仔细弹章的内容。

堂内一片肃静。

欧阳晦坐在宁珩之的右手边,这位被置于风暴中心的老人,腰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布满沧桑的面庞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唯有那双老眼中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而在宁珩之左手边,文华殿大学士段璞正低着头,专注地翻阅手中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

他眉头微蹙,视线却并未真正聚焦在纸页上,只是借此避开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尤其是坐在他正对面的欧阳晦。

两人以前有过诸多争执,但是从太和二十一年开始,段璞便主动搁置争端。

确切来说,是他不屑和一个即将退出朝堂的老人计较。只是他没有想到,欧阳晦如此固执倔强,硬生生厚着脸皮撑了这么久。

如今天子终于不愿忍耐,明摆着要将其赶出朝堂,段璞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与其发生纠葛?

而且他觉得自己很有希望接任次辅,自然更要爱惜羽毛,以免引起天子的反感。

段璞下首坐着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相较于段璞内心的波澜起伏,韩公宣显得淡定许多。

原因也很简单,次辅宝座轮不到他,欧阳晦被弹劾也牵连不到他,因此他有足够的闲暇观察当前的局势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望,这位是内阁最年轻的大学士,朝野皆知的清流领袖,天子近两年着力提拔的重臣。

见沈望神色沉稳,韩公宣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大燕内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阁臣们按照入阁的先后排定次序,一般情况下,首辅卸职由次辅接任,次辅卸职则由排名最前的阁臣接任。

换而言之,欧阳晦若因此番弹劾乞骸骨,那就该段璞接任次辅,但是沈望这几年风头正盛,天子会不会无视规矩,直接将沈望提为次辅?

韩公宣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而以段璞的性情脾气,断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届时两边相争,说不定就会两败俱伤,那岂不是他的机会?

当然,韩公宣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不过是无聊之时的遐想罢了。

“诸公。”

宁珩之轻咳一声,四平八稳地说道:“今日阁中独议一事。都察院递入合疏,论劾欧阳次辅政事疏失调度不周,致言路哗然,物议纷起。今日无私言,无徇护,诸公各秉公心,共议处置章程,以备票拟进呈御言毕,他将那份弹章传阅众人。

欧阳晦当先接过,擡眼望去,只见纸上笔锋雄浑,一如其人。

往下细看,欧阳晦心中渐渐安定。

不过片刻时间,他便快速看完,将弹章递给对面的段璞。

段璞早知这份弹章出自薛淮之手,内心无疑有些期待,即便他不喜薛淮刚直强硬的作风,但是这次薛淮针对的是欧阳晦,段璞自然乐见其成。

然而看完这份弹章,段璞心中涌起浓浓的失望。

………夫次辅之任,上承庙谟,下厘庶务。预案关乎漕运命脉、边镇安危,欧阳晦既奉旨监理,当夙夜惕厉,务求妥治。今显系玩忽职守,贻误军国,此《大燕律》所谓公务废弛之罪也。臣等非敢苛责元老,然法度之行,贵在无私。中枢重臣,尤当为百官表率。”这是弹章中最核心的部分,薛淮并未给欧阳晦留情面,直指他贻误军国大事之责。

但是段璞依旧想说,就这些?

通篇只谈这一件事,完全不牵涉其他问题,更没有举一反三穷追猛打,这可不符合你薛淮的风格。他面色沉肃地将弹章传出去,很快便到了沈望手中。

“这小子……愈发成熟了。”

沈望看完之后,内心默默感叹一句,旋即擡眼看向欧阳晦,又忖道:“只可惜你一片好意,这位老大人未必会领情啊。”

当此时,欧阳晦神色端平,不见躁急,亦无委屈之色。

只见他从容离席,朝宁珩之及其余阁臣拱手深揖,行朝堂待罪之礼,依规先行请避。

“元辅,列位同阁,此番谏论疏,字字皆针砭本官一身之过。按朝廷避嫌旧例,老夫理当退席出堂,避位候议,不扰诸公公断。”

此语一出,堂中寂静更甚。

众人皆知,此时退避便是任人定议,后续阁票大概率便是“致仕休致、辞官归里”,是朝堂留给次辅的最后体面。

宁珩之端坐不动,微微擡手,按照惯例出声挽留道:“欧阳公且归座,无需避席。今日所议非私罪私弊,乃朝堂政务得失,言路公论权衡。事关阁体朝局,而非一人私嫌。”

“你身为次辅,事关阁阙,本就该当堂自陈,当面辨白。若当事之人先行退避,反倒令阁议偏虚,是非不明,更易滋生朝野揣测流言。”

“公且安坐,据实自陈本心即可。”

听闻此言,欧阳晦眼底掠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再度揖礼,恭谨领命道:“谨遵元辅之命。”欧阳晦依言落座,腰板依旧挺直,徐徐道:“元辅,列位同阁。”

“此番都察院合疏,弹劾老夫于去岁秋粮转运预案督办不力,以致延误军国要务之事,老夫认。”此言一出,段璞的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韩公宣则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欧阳晦竟如此干脆地认下“督办不力”的罪名。不过转念一想,今日这场合议本就是走个过场,想来欧阳晦心里也清楚,干脆一些还能在天子跟前博得几分怜悯。

宁珩之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欧阳晦深吸一口气,自责道:“户部秋粮转运预案乃陛下明旨督办,老夫受命总揽,本该竭尽全力,然而去岁冬春之交,老夫确感精力不济,于户、工二部议而未决之分歧,未能及时洞察其紧迫,更未能果断居中协调。公文往来之间,批示确有模棱之处,未能尽到总揽督催之全责。此乃失职之责,老夫无可推诿。”这番话亦在其他阁臣意料之中,就在段璞以为他要顺势请辞之时,欧阳晦的话锋陡然一转:“老夫深知,身居次辅之位,执掌机要,肩挑千钧。此等疏失,于寻常官员或可申饬罚俸以儆效尤,然于老夫便是辜负圣恩,愧对同僚。老夫甘领陛下责罚,无论罚俸、降级抑或闭门思过,皆无怨言。”

这……段璞面色微变,韩公宣眼中掠过一抹讶异。

欧阳晦对两人的反应恍若未见,他只看向宁珩之,无比诚恳道:“元辅,依老夫愚见,若仅因一事之失,便遽然请辞次辅之位,非但于事无补,反有推卸责任之嫌,更恐动摇内阁之根基,扰乱朝局之平稳。”“次辅”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宁珩之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欧阳晦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而今大同案方定,北疆局势未稳,南方税赋改制初行,吏部京察在即,更有诸多军国大计悬而未决。值此承上启下之际,老夫纵使精力不如从前,亦可凭此残躯为元辅分忧,为诸公拾遗补阙,维系中枢之平衡。”

“再者,老夫自知年迈,精力日衰,早有致仕归田之念。然陛下圣恩深重,屡有慰留之意。老夫亦常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若因一事之过便引咎辞位,非但不能弥补过失,反显得老夫畏难惧责,辜负陛下多年信重。”

“老夫恳请元辅与诸公明鉴,允老夫戴罪立功,以此残年余力,继续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待京察事了,各项要务稍定,老夫必当主动上疏乞骸骨,绝无留恋!”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段璞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中一股怒火翻腾。

这老匹夫竟如此厚颜,表面上认错认罚,却死死霸着位置不肯让,居然还有脸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朝局稳定而忍辱负重,继续发挥余热的忠耿老臣。

简直岂有此理!

另一边,沈望眼中似有不解,却也有了然。

薛淮的弹章只攻一点,本意或许是快刀斩乱麻,也是留有余地,然而欧阳晦这番应对表明他并不打算领情。

至少,不是现在。

在众人尤其是欧阳晦的注视中,宁珩之依旧不动声色,缓缓颔首道:“既如此,便按次辅所陈之意,据实拟票:欧阳晦督办秋粮转运预案不力,确有其责,念其年老,且自陈知过愿戴罪图功,着罚俸一年,仍留次辅任上观后效,以儆效尤。此票连同都察院弹章一并呈送御前,恭候圣裁。”

他话语落地,便不再看任何人,提笔在票拟纸上写下这冷硬的判词。

欧阳晦微微一窒,宁珩之的反应和他的预料大不相同,让他后续的准备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这时,宁珩之擡眼看向他,目光平淡并无异色。

欧阳晦心里清楚,这份票拟一旦送到宫里,那位至尊多半不会有好脸色。

可是………

他不甘心。

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要走,也不能背着满身骂名灰溜溜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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