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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有虎】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4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薛府,书房。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今日薛淮没有去都察院当值,蔡璋念在他先前几乎夜以继日的辛劳份上,特地让他在府中休息一日。难得一日休沐,薛淮并未贪睡,天光微亮时便已起身,此刻正立在书案前,凝神悬腕,笔走龙蛇。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笔锋不见丝毫滞涩,反而在起承转合间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道。

这字已隐隐有了几分筋骨峥嵘的格局,不似他往日锋芒毕露的风格,倒多了几分洗尽铅华后的内敛与蓄势待发。

他并非刻意追求笔下的意境,只是心绪翻涌,唯有借此方能稍加梳理。

那份由他主笔领衔的弹章,此刻多半已经出现在文渊阁正堂,出现在各位阁老的眼前。

天子能否如愿?

薛淮隐约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顺利,欧阳晦的确斗不过宁珩之,但他并不缺少基本的政治敏锐度,他也应该知道天子的心思,结果这几年始终装傻充愣,可见他对次辅之位万难割舍。

人总是会有执念,堂堂次辅也不例外。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欧阳晦会因为一份弹章而屈服么?

在薛淮看来,这对曾经合作无间的君臣想必会有不少拉扯与博弈。

“夫君。”

薛淮沉思之际,沈青鸾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他擡眼望去,只见沈青鸾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乌发松松挽起,气度清雅眉眼温润。

她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盖碗。

薛淮上前接过托盘,微笑道:“怎么亲自端来了?让丫鬟们做便是。”

沈青鸾微微一笑,柔声道:“这不值当什么,今日厨房熬了百合莲子羹,我瞧着火候正好,便顺道送来。你连日操劳,昨夜又睡得晚,该润润肺。”

她一边说着,目光落在书案上墨迹未干的字幅上,不禁赞道:“夫君这字更见筋骨了。”

薛淮将托盘放在窗边小几上,执起她的手在掌心梧着,叹道:“不过是临帖静心罢了。”

沈青鸾任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揭开碗盖。莹白的瓷碗里,淡琥珀色的羹汤清亮,饱满的莲子与剔透的百合瓣浮沉其间,清甜的气息愈发浓郁。她垂眸看着羹汤上袅袅的热气,忽然轻声道:“今日总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许是雨季潮气重,脾胃不和。”

薛淮立刻擡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细细端详她的脸色。

窗外雨光朦胧,映得她面庞如玉,并无病容,只是眼底似有极淡的倦意,唇色也比平日浅些。“等今日知微从济民堂回来,让她为你请个脉。”

“无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歇半日就好了。”

沈青鸾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将汤匙递到薛淮唇边:“你快尝尝,我特意少放了糖,不会太腻。”薛淮就着她的手喝了半勺,点头赞道:“火候滋味都是极好的。”

他顿了一顿,又叮嘱道:“若真不适,万不可硬撑。”

“当真无碍。”

沈青鸾又喂他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漾开笑意,继而道:“说起来,知微姐姐前日还同我玩笑,说我近来丰润了些,连这翡翠镯子都觉着紧了。”

她擡起手腕露出一截皓腕,那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果然不如往日空荡,堪堪卡在腕骨上方。薛淮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沈青鸾向来清瘦,这镯子还是新婚时他亲自挑的,当时圈口略大,需用丝线缠了才不滑落,如今竟显小了……

他未曾深想,只笑道:“丰润些好,你从前也太清减了。”

沈青鸾低头抿唇一笑,想起薛淮某些夜晚在床第之间的打趣,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遂岔开话题道:“这莲子羹若合口味,我明日再熬。厨房新得了些洞庭湖的鲜莲,比干莲子更清甜。”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墨韵略显急促的嗓音:“老爷,夫人。”

薛淮应道:“何事?”

墨韵迈步走进来,面色明显有些紧张,垂首道:“老爷,沈阁老过府拜访,车架快到府门外了。”薛淮心头疑云骤起,此刻正值内阁议事的时辰,老师身为大学士,若无重大变故,断不会冒雨离阁,更遑论亲临薛府。

他面上不显,只迅速说道:“更衣。”

沈青鸾亦是心思剔透,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快取老爷的常服。墨韵,你去后宅禀太夫人,就说沈阁老到了。”

墨韵应下,匆匆离去。

夫妻二人迅速整理仪容,薛淮换了身石青色云纹直裰,沈青鸾则披了件藕荷色披风。

刚步出书房,就见大管家薛从疾步而来,禀道:“老爷,沈阁老的马车已至府门外。”薛淮与沈青鸾不敢耽搁,快步穿过回廊,往正门迎去。

早有仆役得了吩咐,中门洞开,肃立两旁。

刚至影壁处,便见沈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师!”

薛淮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不知老师冒雨驾临,学生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沈青鸾亦紧随其后,敛衽为礼道:“妾沈氏,见过阁老大人。”

“景澈不必多礼,贤阃快快请起。”

沈望擡手虚扶,温和道:“老夫来得唐突,你们莫要见怪。”

二人连道不敢,将沈望请入前厅。

崔氏早已在此等候,上前见礼道:“不知沈阁老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怠慢之处,万望海涵。”沈望侧身避让,拱手还礼道:“老夫人言重了!”

一番寒暄过后,崔氏知道沈望突然到访必有正事,遂叮嘱薛淮几句,又对沈望告了一声罪,便带着沈青鸾和丫鬟们离去。

沈望亦没有迂回遮掩,看向薛淮说道:“景澈,去你书房说话。”

“是,老师请随学生来。”

薛淮心领神会,引着沈望穿过回廊,再次走向他方才临帖静心的书房。

墨韵已机灵地提前赶到,将书房内的灯烛尽数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雨天的阴沉。

书房内,师生二人相对而立。

薛淮为沈望解下沾湿的油衣,请他在书案旁的圈椅上落座。

沈望的目光扫过书案上墨迹犹新的字幅,随即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缓缓道:“景澈,为师此行是受宁首辅托付而来。”

宁珩之?

薛淮心念电转,一边亲自为老师奉上香茗,一边试探道:“老师,欧阳次辅并未上表请罪乞骸骨?”沈望点头道:“你虽是一片好心,但是那位老大人并不打算领情。”“学生倒是有所准备,所以先前只劾一事,没有牵扯其他,就是不想给次辅或者旁人借题发挥的机会。薛淮一言带过,继而正色道:“老师,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望幽幽一叹,将上午内阁发生的事情简略复述,然后说起宁珩之拿着内阁票拟入西苑面圣,最后沉声道:“宁首辅回来之后代宣圣谕,天子命你全权负责此事后续,务必厘清原委,并且将内阁票拟留中。宁首辅做了个顺水人情,让我直接将这桩任务交给你。好在离开内阁的时候遇见范东阳,知你今日在府中休沐,便径直赶了过来。”

“辛苦老师了。”

薛淮的神情略显严肃,但是未见丝毫慌乱。

沈望端详着他的神色,渐渐流露几分赞许。

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朗,天子想要欧阳晦识趣走人,欧阳晦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钻进牛角尖,宁珩之则在其中借力打力,将烫手的山芋抛到薛淮手中,让他去面对一个困兽犹斗的次辅,更要直面这桩案子牵扯的所有暗流与压力。

换做一般年轻官员,此刻恐怕已经六神无主,亦或是怒火中烧。

薛淮能这般冷静沉着,足见这些年的磨砺让他成长到怎样的境界。

“如何?”

沈望品了一口香茗,继而略显肃穆地说道:“这次你要面对的不是贪赃枉法的蛀虫,也不是恣意妄为的纨绔,而是一个为了权柄地位强行与天子作对的内阁次辅,还有诸多在旁等你露出破绽的虎狼。一步不慎,便有可能坠下深渊。”

薛淮想了想,也笑着说道:“老师,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沈望示意他说下去。

薛淮徐徐道:“首辅大人想让我卷进这场浪涛之中,最好跌一个粉身碎骨,从而重创清流的实力和士气,但是在我看来,欧阳次辅并非想要一条道走到黑,有可能他只是无法解开自己的心结。”“你想试试?”

薛淮给出肯定的回答,然后镇定地说道:“圣谕在前,我本身便没有抗旨的余地,既然如此,索性向前,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沈望静静地看着他。

短短六年时间,这个弟子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成长着,到如今已经隐隐能和他这位老师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待这朝堂之上纷繁复杂的脉络和人心。

“好,你尽管放手去做。”

沈望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薛淮起身,拱手一礼。

直起身之时,他的目光落向书案上的字帖,那里有他亲笔写就的一行诗。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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