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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浪子回头】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5日  作者:上汤豆苗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上汤豆苗 | 相国在上 
薛淮提起的话题有些出乎欧阳晦的意料。

他本以为薛淮会继续围绕弹劾案展开,或者针对自家晚辈的过错展开攻势,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提起数年前的扬州往事,还牵扯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老人稍微调整了下靠姿,迟疑道:“桑承泽……老夫隐约记得,漕帮帮主桑世昌膝下有三子,长子名叫桑承德?”

太和二十年夏秋之交,原漕运总督蒋济舟之子蒋方正牵涉妖教案,欧阳晦本以为这是重创宁党,进而染指漕运利益的绝佳机会,便默许心腹党羽们展开攻讦,谁知那些人没有掌握好尺度,反让欧阳晦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迫于无奈,欧阳晦主动请缨南下主持调查漕衙窝案,以此求得天子的谅解。

也就是因为这一遭,欧阳晦对运河上的关键人物有所了解,诸如漕军总兵伍长龄和漕帮帮主桑世昌之薛淮微笑道:“桑世昌膝下三子,长子桑承德,次子桑承业,幼子便是桑承泽。欧阳公日理万机,对于这等江湖草莽的细枝末节尚能了然于胸,下官佩服。”

欧阳晦自动忽略薛淮的吹捧,淡淡道:“只不知薛左金在扬州的故旧,与老夫今日之困有何关联?”薛淮徐徐道:“欧阳公久居中枢,或对江湖帮派之事不甚关注。漕帮盘踞运河,势力根深蒂固,像桑承泽这等纨绔子弟在地方堪称横行无忌。”

欧阳晦耐着性子没有打断,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示意薛淮继续。

“那时的桑承泽用混不吝三字形容最为贴切,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都是寻常,更因江湖习气深重,尤喜好勇斗狠,淮安府衙的官差提起这位桑三少无不头疼。他惹下的麻烦不计其数,若非漕帮势大,又有无数银子打点官府,他早该在牢里度日了。”

薛淮的语气有些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桑承泽的恶,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被家族权势宠坏的纨绔形象。欧阳晦听着,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幼子欧阳定的影子。

欧阳定在京中勋贵子弟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子,虽然不至于像桑承泽那样动辄拔刀见血,但那份肆意妄为的劲儿何其相似。

当年他更是因为在云安公主姜璃跟前口无遮拦,被后者当众抽了两鞭子,一时间传为京中笑柄。事后他虽然收敛了些,可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如今年近三旬依旧一事无成。薛淮观察着欧阳晦的反应,继续说道:“彼时下官身为扬州知府,而漕帮总舵位于淮安,桑承泽惯常在淮安一带厮混,原本两不相干,谁知他竟然跑到扬州地界,要寻下官的晦气。”

他将当初桑承泽受蒋方正的挑拨,在扬州闹事然后被锁拿的事情简略道来。

听到这里,欧阳晦终于有了几分兴趣,开口说道:“若老夫没有记错,薛左金当时已经扳倒了一位工部尚书和一位礼部侍郎,对付一个纨绔子弟应是易如反掌。”

薛淮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不瞒欧阳公,下官起初并未把这位三少爷当回事,毕竟他只是一个不知事的纨绔,对于大局并无影响。下官将其关在狱中大半个月,直到提审之日,下官才发现此人本性不坏,只是被桑世昌夫妇宠坏了而已。”

欧阳晦眼帘微垂,这句话再度勾起他心中的无奈。

其实他对幼子欧阳定并无宽纵之意,奈何老妻王氏越老越不讲理,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格外溺爱,以至于养成他这等性格。

一念及此,欧阳晦沉声道:“你将桑承泽关进大牢,桑世昌和漕帮难道视而不见?”

“漕帮……”

薛淮似在追忆往昔,缓缓道:“桑世昌自然舍不得宝贝儿子,当时他和漕运总督蒋济舟交情深厚,后者在这件事上的确出力不小,但最终促使下官放桑承泽一马的缘由,并非是这些外部的压力,而是这个年轻人自身的闪光点。”

“哦?”

欧阳晦暂时搁置心事,饶有兴致地问道:“老夫倒想听听,这样一个纨绔子弟有何长处,竟然能让薛左金心动。”

薛淮道:“桑承泽虽是纨绔子弟,但这并非他天性如此,而是因为父母的溺爱,兼之他的两位兄长早早便掌握了漕帮实权,所以他才终日无所事事。其实他心中也有理想,那便是带领漕帮走出一条新路,而非只知在运河两岸欺良霸善,他想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千里运河之上,让后世永远记得。”他在这里对桑承泽有所美化,当时是经过他的一番洗脑,桑承泽才立下这般宏愿。

欧阳晦无从了解其中细节,只追问道:“然后呢?”

他很想知道一个纨绔子弟究竟能发生怎样的变化。

薛淮如实道:“后来下官便将他放了,他并未返回淮安总舵,而是坚持留在扬州分舵,从一个最底层的管事做起。”

“最底层?”

欧阳晦有些惊讶。

“是的。”

薛淮点点头,微笑道:“他从这些最苦最累也最琐碎的活计干起,不再呼朋唤友斗鸡走狗,也不再留恋风月场所。白天在码头风吹日晒,晚上就住在分舵简陋的值房里点灯看书,看的是《漕运纪要》和《水经注疏》,甚至托人找来下官当年在两淮推行的盐政改革措施的抄本。”

欧阳晦有些不敢置信,这转变之大超乎他的想象。

从一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变成一个埋头苦干甚至主动学习实务的底层管事,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薛淮,这个年轻人难道拥有一种点石成金的力量?

“起初下官也不相信,以为这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用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薛淮面露感慨之色,悠悠道:“直到太和二十一年初冬,下官被调回京城,那时桑承泽已经是漕帮扬州分舵舵主,这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位置,并非桑世昌等人的刻意照顾。”

欧阳晦登时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到三年时间,一个纨绔子弟的命运便发生了出人意料的逆转。

虽然薛淮从头到尾说的是桑承泽自身的改变和努力,但是欧阳晦心里清楚,此人转变的根源在于薛淮的点醒,在于后续两年多里薛淮对他的帮助,否则他绝对无法成长得这么快。

换句话说,薛淮既然能帮一个桑承泽,焉知不能提携旁人?

欧阳晦心思翻涌,愈发觉得面前的年轻人手段高明,明明没有进入正题,却已逐渐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当此时,老者并未计较,开口问道:“如今又是三年过去,不知这位桑三公子近况如何?”“欧阳公,下官力主推行漕海联运新政,扬泰船号这两年的经营愈发成熟,极大减轻了漕运的压力。”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不慌不忙地说道:“早在扬州的时候,下官便已筹谋这项新政,扬泰船号由此诞生,桑承泽也在其中出力不小。后来陛下允准新政推行,海运逐渐壮大,漕帮的利益不可避免受损,桑承泽也曾因此感到迷茫。下官对他说,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必拘泥于一时一地。”

“确切来说,扬泰船号能做的事情,漕帮也能做,关键在于改变固有的观念。他将下官的话听了进去,在桑世昌的默许下,利用扬州分舵的资源,借助扬泰船号开辟的海路,也弄了一支海运船队,专门承接扬泰船号的部分航运任务。”

说到此处,薛淮顿了一顿,眼中浮现几分激赏,徐徐道:“时至今日,漕帮扬州分舵在桑承泽的带领下,漕运效率提升三成,与官府和民众的摩擦降到历年最低,此外拥有千料海船三十四艘,熟练船工舵手数以百计。漕帮大大小小十余分舵,甚至包括淮安总舵在内,没有一处的收益能和扬州分舵并肩。”欧阳晦彻底默然。

薛淮擡眼看向他,郑重道:“欧阳公,桑承泽的例子证明,即便是深陷泥淖之人,只要肯痛下决心洗心革面,并付出远超常人的努力,亦能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甚至成就一番事业。关键在于是否有人能点醒他,是否有人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及他自己是否真有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毅力。”欧阳晦不会误解薛淮这是讽刺他本人,对方这些话肯定是在暗示欧阳家族的晚辈们。

问题在于谁知道这是不是薛淮糊弄人的手段?

宦海沉浮数十年,欧阳晦不知见过多少人心鬼域,官场之上永远少不了背信弃义和见风使舵。当下薛淮为了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务,再多的许诺也敢出口,等欧阳晦交上那封乞骸骨的折子,薛淮大可矢口否认,或者想方设法拖延,届时谁会帮一个人走茶凉的老人去要一份公道?

欧阳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看向薛淮,意味深长地说道:“薛左金果然有识人之能,不知你对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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