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780冥顽不灵
天子的口谕让几位重臣都有些不解。
虽说薛淮没有直接点名代王姜昶,但是众人这会已经大抵猜到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三位成年获封亲王之中,八皇子梁王年纪最轻也最弱小,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招惹薛淮这样的御前红人。
四皇子魏王虽与闽粤海商关系匪浅,但以他过往展现出来的心机手腕来看,他不会做这样鲁莽愚蠢的事情,再者闽粤海商也是开海的获益者,他们顶多只想在开海中占据更多的份额,而非破坏开海大计。
唯有五皇子代王姜昶性情顽劣,且和薛淮有积怨,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不算稀奇。
众人只是不明白天子召见四位成年皇子的用意。
薛淮今日的态度很明确,他可以容忍对他个人的攻讦和污蔑,但是代王的举动明显逾越了界线,同样是在打天子的脸,如果这样还不能受到惩罚,那么将来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并且会带动其他人攻击薛淮,海衙的运转势必举步维艰。
天子若是采纳薛淮的进谏,一道圣旨重罚代王便是,何必将皇子们都召过来,这不是有意扩大事态?
魏国公谢璟和镇远侯秦万里悄悄互视一眼,即便两人在军中斗得不亦乐乎,这会却立刻达成完全一致的立场。
武勋插手朝争本就是大忌,更何况还和皇子们有关,两人自然不想趟这摊浑水。
「陛下。」
谢璟当即拱手一礼,恭谨道:「老臣与秦侯还要去兵部商议水师改制之事,若无旁事,臣等先行告退。」
天子却摆了摆手,淡然道:「此事既然牵扯到开海大计,与你们的水师改制也有关联,你们听听也无妨。」
谢璟心中暗叹,知道天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清楚,当下也不敢再坚持。
薛淮依旧沉稳镇定地站着。
他没有太多的不满和愤怒,因为他早就知道,天子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大义灭亲的帝王,当年楚王姜显也是因为勾结京军才会被废为庶人,代王搞出的这些事在天子看来,终究只是一个不争气儿子的小打小闹。
但是薛淮这次不会再忍让了。
时间在令人不适的沉默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反衬得室内的寂静愈发深沉。最先赶来的是太子姜暄。
「儿臣参见父皇。」
姜暄穿着一身杏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精舍,先是朝御案后的天子躬身行礼,随即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在薛淮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免礼。」
自从确立太子的地位后,天子对这个长子的态度有所改变,此刻神情依旧沉肃,但语气还算温和。
姜暄这大半年不止观政,天子还会定期将一些朝堂上的政事奏章发往东宫,让他带着詹事府的官员们议政,虽然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实际插手政务的权力,却也让姜暄有了不小的长进。
如今看到这等阵势和精舍内的氛围,姜暄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没有多问一个字。
片刻过后,魏王姜哗和梁王姜晏联袂而来。
这两人显然有些懵,尤其是看到这几位掌控大燕军政大权的重臣,不约而同地局促起来。
在他们的记忆里,父皇从未在这种场合召见过自己,一时间就连素来沉稳的姜哗都有些紧张,同时莫名生出一些期待,难道东宫有变,太子地位不稳?
胡思乱想之际,姜哗和不远处的薛淮目光交错,瞬间想到刚结束不久的海衙申购大会。
姜哗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歉意。
他确实不知道徐谨言私底下的盘算,如果知道一定会事先阻止。
他对投标和扑买没有多少研究,对海贸商事的了解也没有那些海商透彻,但他很清楚薛淮是个怎样的人,一群在京城没有多少根基的闽粤海商,想要在薛淮的地盘挑战他,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接到天子传召之前,姜哗才得知徐谨言等人的谋算,对方是他的亲舅舅,而且过往对他的支持力度很大,倒也不好厉声呵斥,只能埋怨了几句。
现在姜晔最担心的是薛淮和自己反目,毕竟之前那次聊天就算不得愉快。
面对这位四皇子满含深意的目光,薛淮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眼神平静又疏离,旋即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身前的地面。
这一幕让姜哗愈感不妙。
便在此时,代王姜昶终于走进精舍。他目不斜视迈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天子面无表情地说着,随即看向薛淮说道:「薛淮,如今几位皇子都在,你把话说清楚吧。」
「臣遵旨。」
薛淮一礼,然后直起身正色道:「陛下,五月十一日,海衙船政司郎中陈观岳和筹策司郎中方既明,发现值房内的登记册被人篡改,经查,系检校处书吏钱如松所为。臣命人暗中追查钱如松的底细,发现此人之侄钱云迎娶大理寺少卿纪信的侄女,而这位纪少卿与代王殿下交情颇深。」
几位皇子面色微变。
代王姜昶当即寒声道:「薛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淮没有理他,继续禀道:「陛下,钱如松今日一早已经交代,是纪信通过钱云指使他篡改申购大会的登记册,纪信许诺会帮他谋求升迁,并提前给了他三千两银子。臣之所以没有提前奏禀此事,盖因申购大会在即,不愿提前拿下钱如松打草惊蛇。如今口供和证据皆在,臣不敢再拖延。至于纪信为何要这样做,臣不知,臣自问与其素无瓜葛。」
一番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交代了事情的原委,也说明了他按兵不动的缘由。
太子姜暄眉头微皱,或许朝中大臣不太清楚纪信和柳贵妃母族的关系,皇子们却是无人不知。
天子对此更加了如指掌,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冷眼看向姜昶。
「薛大人!」
姜昶脸色铁青,似乎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为何要在御前这般构陷本王!」
薛淮淡淡道:「殿下何出此言?」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装傻充愣!」
姜昶转身迎向薛淮,沉声道:「且不说钱如松的供述是否攀咬,即便他所言为真,那也是纪信的问题!你不知纪信为何要对付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薛大人平时眼高于顶,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连自己都记不清楚!再者,纪信要害你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为何非要在御前说纪信与本王交情颇深,难道你就想凭这句话来陷害一位皇子?」
不待薛淮回击,他便对天子说道:「父皇,儿臣和纪信纪少卿虽有交情,却不知他会指使钱如松破坏开海大计,此事和儿臣没有半点关系,还请父皇明鉴!」
精舍内一时沉寂。
天子无动于衷。薛淮顺势说道:「陛下,钱如松只交代了纪信,并未直接指证代王殿下。」
天子问道:「那你为何要特意提及姜昶和纪信的交情?」
薛淮毫不迟疑地说道:「回陛下,臣在发现钱如松的罪证之后,推断海衙不止这一个内鬼,于是让监察司韩郎中加强内部的戒备,很快又发现检校处主事王成元行迹可疑。这位王主事和代王府没有任何人际关联,然而他却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私下和代王府长史郑琮见了两次。等到今日申购大会,王成元当众指控臣徇私枉法。」
他擡起头看着天子,将王成元拿出的所谓证据和韩恕等人的查验过程细说了一遍。
「姜昶。」
天子并未表现出疾言厉色的神态,却让姜昶心中一紧,很显然这种冷静比雷霆大怒更让他心慌。
「父皇,儿臣委实不知郑琮私下与王成元有往来,若他真做了这种事,那也是他自作主张,与儿臣无关啊!」
听闻此言,太子姜暄垂首低眉,嘴角却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场间重臣们神色各异,只觉得代王这番话无异于不打自招。
若他真的无辜,大可直接否认一切,而不是将责任推到王府长史身上,还特意强调自己不知情,这种欲盖弥彰的辩解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
天子自然也看穿了这一点。
他定定地望着看起来很委屈的姜昶,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
姜昶因为柳贵妃的溺爱,性情暴躁又飞扬跋扈,这些年犯过的错难以计数,天子并非不知,但是念在他小时候遭逢厄运险些丧命,再加上柳贵妃没少吹枕边风,天子对其确实有几分纵容,只是不会把储君之位交给他。
天子一直认为姜昶多多少少有些小聪明,如今看来,这个几子活到二十几岁仍旧没有一丝长进。
他若看得清局势,当下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坦白、认罪和求饶,太子和魏王等人决无可能落井下石,相反他们必须要维持兄友弟恭的姿态,也必须要当众为姜昶求情。
届时只需宁珩之和谢璟再递个台阶,天子便可就坡下驴,既能重重惩罚姜昶给薛淮和朝野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姜昶彻底跌落尘埃。
这就是天子传召所有成年皇子,又让谢璟留下来的缘由。
姜昶是他的儿子,他已经给过他机会。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