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神情恢复平静。
感受着那古怪神兵的神异莫测之力,他静下心来,再仔细揣摩和观察。
渐渐地,他看出一些门道。
那古怪神兵,并非从始至终便孕育于此。
而早先神兵的光辉不像现在这样扩展到四方皆知,大白于世,应该是被人为遮掩了。
可是,此前一直没有相关消息流传。
如果是干皇秦泰明又或者较为近期的人物作为,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流出。
应该是相对早些的年头,且时局较为混乱期间。
再结合此前娲山能隔绝卜算推演之能的神奇,林修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大干皇朝开国君王,以苍龙绝顶平定乱世,莫定其后干朝国运根基的太宗文皇帝。
只是,连他也未能成功收取这古怪神兵。
之前的模样,更像是他临时镇封,并加以隐藏的结果。
可惜,在那之后,大干太宗鼎定江山之后,仍然未能将这件神兵收取,以至于一直留存于此。也正是在大乾皇朝山河龙脉因为翻龙劫以及扬州之战连续被打碎,昔年的遮掩终于消散,以至于神兵重新现世。
此外......
林修细思沉吟,想起另外一件事。
早先他有所耳闻,姜志邦暗中收买常啸川,当中涉及些许从大盈仙库中取出的皇室珍藏。
据说,当中曾有陌生的兵器图谱,上面所画兵器,与这世间现有种种兵刃都不相同。
溯源之下,隐约与前朝斩马剑和本朝陌刀有相通之处,但依旧差别巨大。
可惜,姜志邦这次送礼,据说被人半道劫走,最终成了一笔糊涂账,甚至姜志邦、常啸川二人彼此之间怀疑是对方私吞后贼喊捉贼。
林修未曾看过相关图谱,但如今细细思来,直觉上却有些笃定,那画像上的陌生兵刃,可能正跟眼前这古怪的神兵有关。
心思周转之下,林修注视自己迟迟无法收取的神兵,退而求其次,也开始思考是否另有其他办法。娲山以西河东道。
自朔方悄然而至的“傅星回”,有些意外地发现,北都留守燕文桢虽然离开了太原府晋阳城,但停在娲山外围,没有直接进入山区。
“星回来了?”燕文桢语气平常,没有多问“傅星回”为何擅自离开朔方来到河东。
“傅星回”神色沉静地答道:“未将忧心河东局面,特来文桢公帐下听令。“
燕文桢淡然道:”东都那边已经有人来了,我们不进山也好,守稳河东才是职责所在。“
”傅星回“望着眼前山岭,一边感受其中震动,一边轻声问道:”文桢公已经知道山中是什么?“燕文桢摇头:”不知道,只是地脉扰动之下种种变化,令我感到心中没底。“
”傅星回“沉吟不语。
燕文桢忽地释然地笑笑:“但山中宝物,必是惊世奇珍无疑,让我也非常心动,只是年纪大了,难免心中多思多疑。“
”傅星回“平静言道:”傅某愿为前驱,入山为文桢公一探究竟,也相助东都特使,为朝廷取宝,关中林贼坐镇,如今东南又生大变,听说六道堂余孽也有兴风作浪,如此多事之秋,娲山至宝现世,或许能扭转局势。“
燕文桢看了对方一眼,半晌后微笑点头:”也好,我们一起走吧。“
说罢,他吩咐河东乾军将士挑选集结精锐高手,同他和”傅星回“一起深入娲山。
与娲山一在东北一在西南,隔着河洛中原大地的伏牛山中。
任君行、曹云同远程放箭干扰,且战且退。
但他们周围的山区中,已经有多株巨大的菩提树参天而起,高耸入云,遍布四方。
地僧圣鉴的身姿,仿佛瞬移一般,像是没有时间间隔一样在众多参天菩提之间挪移变化。
一时间,他恍若无处不在。
任君行、曹云同二人纵使都穿戴苍玄甲全副武装,这时依然难以招架,人人带伤。
危急关头,忽然有另一名宝相庄严的僧人出现。
正是佛门南宗的宗明神僧。
这僧人显化自己的佛门八荒武魂,看上去没有具体形象,只是是道道光流之间勾勒,组成高大而又虚幻的身躯,面目五官看上去隐约有宗明神僧本人的模样。
宗明神僧表情不见戾气,反而面上流露一抹淡淡微笑,抬手伸出手指向前点出。
他的八荒武魂,亦是相同动作。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指,点向众多菩提树立其中一株,但在宗明神僧这一式迦叶神指·拈花一笑的指力影响下,地僧圣鉴那为数众多的虚空菩提,竟然都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任君行、曹云同得宗明神僧解围,这时抽身后退与之并立。
“他一直分心旁顾,我们才能周旋这许久。”任君行不待一口气喘匀,便快速说道:“六道堂的谋划,必然到了最紧要关头!“
一旁曹云同补充道:”扬州之战,对地脉的影响,反被他们借用了。“
宗明神僧轻轻颔首,迦叶神指点倒一株参天菩提之后,去势不休,继续向前,点向地僧圣鉴本人。他们此前交过手,近些年来你藏我找,无形中亦来回角力多次。
圣鉴和尚面对同为佛门正一品武圣的宗明神僧,注意力顿时变得集中。
虚空菩提虽然被对方迦叶神指所破,但地僧圣鉴身形速度竟似乎不受影响,依旧仿佛瞬移一般,转眼在原地消失。
他脚下仿佛有一朵莲花绽放。
接下来,像是没有时间间隔一样,地僧圣鉴已经来到宗明神僧面前近处,同样抬手一指,点向对方眉心。
瞬间,宗明神僧便有万籁俱寂之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头颅破碎的模样。
他心头不染尘埃,展开佛门南宗绝学无尘掌,化解对方的寂灭金刚指,同一时间加以还击。地僧圣鉴一击不中,足下再次有莲花瓣的光华绽放,身形便重新在原地消失。
刹那莲华的绝学施展开来,他面对宗明神僧有身法、速度上的优势,亦不惧被多人围攻。
宗明神僧自己无忧的情况下,任君行、曹云同则节节败退,反而还需要宗明神僧从旁周全。一时间,反倒是他们三人被地僧圣鉴一人逼退。
但不论是他宗明神僧还是受伤的任君行与曹云同,这时都神情安然,心思宁定。
眼下时局,他们不求能立刻战胜地僧圣鉴,只要牵绊对方精力,影响六道堂谋划,同样可以算是战果。而随着时间推移,东都那边还会有其他高手支持过来。
果不其然,地僧圣鉴短暂击退宗明神僧等人之后,没有更进一步追击,转而退回先前山区。宗明神僧等人敌进我退,立刻再次上前袭扰。
如是者反复再三,地僧圣鉴始终不得返回地宫。
并且,晚些时候,赵寺、韩帼英、李若森等人,也纷纷从东都赶来。
无需太多言语交流,赵森、韩帼英当即先上前替下任君行、曹云同。
他们协助宗明神僧的同时,李若森则抓紧时间助任君行、曹云同诊疗,至少先稳定住他们的伤势。赵寺、韩帼英都是主修五常之信的儒家武圣,再加上苍玄甲的防护,皆护御惊人。
他们不止能防护自身,种种儒家绝学施展开来,更开始在周围营造巨大的城垒。
赵圭一式社稷为盾施展开来,脚踏大地,浩然气震得下方土石不停翻涌,仿佛有山岩连续拔地而起,从多方面包围地僧圣鉴。
地僧圣鉴随手一指可以击破山岩。
但在这时,韩帼英的儒家绝学守经据古,开始相助赵寺抵挡圣鉴的攻击。
地僧圣鉴身法高绝,速度飞快,令韩帼英感到诧异。
同为正一品,但修持有九口武夫煞气刀的石林王高龙,在这方面给她的感觉甚至逊色于地僧圣鉴。不过他们二人频频为对方设立阻碍,局限圣鉴挪移的空间,令宗明神僧得以步步紧逼地僧圣鉴不放。另外一边任君行、曹云同得李若森相助,暂时稳住自身伤势,恢复一定气力后,也转而重新加入战局。任君行修持定军刀和雷霆万钧,攻击迅猛,虽然苍玄甲已经有受损之处,但整体仍能提供强悍防御。曹云同则是相隔遥远,张弓搭箭,头顶上方先天八卦图如明镜一般高悬。
眼下有赵森、韩帼英帮忙遮挡守御之后,这位擅长射术的儒家武圣,终于得以火力全开。
此刻他们再参与针对地僧圣鉴的围攻,局面同先前又有所不同。
李若森远远待在外围,并没有靠近。
她也没有因此大意,而是时时警惕。
果不其然,圣鉴足下莲华一闪,瞬间在原地消失,再出现之际已经到了李若森背后。
寂灭金刚指看似轻描淡写,但直接打穿了李若森的身躯。
不过圣鉴台上未见喜色。
因为李若森身上伤口,此刻仿佛枯木,全然不见血色。
接着,她整个人便都仿佛变作虚假的木人,就此腐朽。
只有双足所在位置,隐约可见像是树木根茎一样深深埋入大地。
而李若森真身一时间不见踪影。
圣鉴修习佛门武道,以信根、精进根见长,而与儒家五常之智和武夫念气对应的慧根只得四层,刹那之间,难以继续确定李若森方位。
他也不贪功,一击不中马上在原地消失。
毫厘之间,曹云同得箭矢同他擦身而过。
身法出众的地僧圣鉴,即便面对多人围攻,亦游刃有余。
对他威胁最大,此刻堪称乾军中流砥柱的始终还是宗明神僧。
有他始终锲而不舍,步步紧逼,圣鉴便难有放开手脚大开杀戒的机会,反而只能以身法同众人游斗。任君行见状,扛着手中陌刀,转而朝那地宫奔袭而去。
圣鉴和尚轻叹一声,果然上前阻拦,自身行动有了目标和方位,越发容易被宗明神僧等人堵截。大地被任君行一刀劈开,血僧广信这时也顾不上维持典仪,连忙出手阻拦。
而就在这个刹那,原本在旁辅助血僧广信的红尘尼心秀,忽然全身大震。
她神情略微愕然,略微抗拒。
但以她为中心,忽然凝聚白光,照亮上方天空。
本是白天,被这光芒一照,反而像是瞬间入夜,接着再转为白昼。
白光之中,仿佛有仙境降临人间,然后向下覆盖地宫。
“………凌霄殿主!“血僧广信闷哼一声。
地僧圣鉴一贯木然的脸上,则少见地现出几分复杂感觉,似是笑叹一声:“真不想回到地狱啊。“他飘忽不动的身形,忽然在原地停顿。
下一刻,以他为中心,大量黑暗的气息向四周席卷,甚至令澄净的佛光为之黯淡。
一口形制古朴巨大的单刀,出现在圣鉴掌中。
接着,成千上万黑色刀气漫天炸裂,覆盖四面八方。
除了相对较远的曹云同和李若森暂无大碍,余者全部被黑色的刀芒席卷。
上空降下的白光顿时受阻。
宗明神僧无尘掌奋力抵挡之余,面现惊诧之色。
赵寺、韩帼英的防御都被摧毁,全靠身上苍玄甲抵挡,但这时也连连后退,铠甲光辉黯淡。苍玄甲受损的任君行,更是当场再添新伤,身上铠甲大面积开裂破损,几乎崩解。
他踉跄后退之余,双目却死盯着那仿佛营造地狱又置身地狱中心的中年僧人,盯着对方面孔,盯着对方手中长刀:
“......末路刀?!“
赵森、韩帼英、曹云同、李若森皆神情惊讶。
宗明神僧亦目光闪烁。
末路刀、霸煌刀、傲世刀、定国剑、空神剑、镇明剑、平乱枪、流芳戟。
即为昔年北朝八柱国神兵。
而末路刀的上一任主人,乃是大乾皇朝第一任剑南节度使,风安澜。
徐永生、谢初然之前,皇族以外,最近数百年来最年轻的武圣高手。
自他当初被围剿后,末路刀便遗失,下落不明。
直到此刻。
而眼下,伴随黑色刀气不断向外飞腾,地僧圣鉴原本一贯木然而又普通的五官外貌,开始改变。一张俊朗但神色晦暗的面孔,现于众人面前。
“风安澜,当真是你,你还活着......”赵寺、韩帼英等人望着对方,一时间皆无言。
身披袈裟的风安澜这一刻虽然神情晦暗,眉宇间解不开的嗔痴暴戾,但语气却平静:“久违了诸位。“说话同时,他手下不停,再次挥刀,斩向上方闪动的白光。
赵回过神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从地狱回来吗?你还是接着回去吧。“
说着,他重整旗鼓,继续攻向一身袈裟的风安澜。
宗明神僧一言不发,迦叶神指再次点向对方。
任君行等人虽然望了一眼上空白光,但察觉地宫中法仪非同小可的众人,此刻顾不得凌霄殿,一起默契地继续向风安澜和六道堂众人攻去。
同时面对凌霄殿和宗明神僧,以及其他五大武圣的围攻,风安澜刀气凶狂,但护不住地宫。但就在这时,白光忽地主动退走,继而上空凌霄殿转眼消失不见。
其余人见状,心头都是一惊。
宗明神僧不退反进,冒着被风安澜刀气所伤的风险,冲向地宫。
但呈现在他面前的场面令人愕然。
烛龙灯已经熄灭。
那仿佛时光长河凝聚而成的棺柩赫然是打开的。
内里空空,不见有人。
“参见吾皇!”风安澜放声狂笑中,宗明神僧愕然回首。
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身影,孤零零立于地面上,负手而立,眺望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