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宋王秦玄等人的礼节,徐永生避过不受。
他还了半礼:“诸位言重,徐某不敢当。“
迎接典礼隆重,不过徐永生一切从简。
等到步入东都城后,他一边走,一边同宋王秦玄交谈:
“女帝自琅琊之战后,再无现身,眼下可有进一步消息?”
秦玄摇头:“听说关中那边也没有动静,但如果她不公开悄然走动,我辈其实很难觉察其去留,只不过依其性情作风,多半不屑为之。“
略微停顿一下后,秦玄补充说道:”还要等等看,晚些时候,江南之地是否另有消息。“
扬州一战前后种种迹象表明,越霆布置洪荒四神阵有那般威力,不仅仅只是借助几件宝物和淮扬当地的山河地脉灵气。
其背后,另有支撑。
随着时间推移,各路消息情报汇总后,乾廷中枢自然而然有所推测。
越氏一族的底气,亦或者说野心的来源,极有可能是另一座仙门。
此事当然引发最高关注。
只是因为虢州、娲山、琅琊的先后变动,使得朝廷当下顾不上更进一步的探究。
甚至越氏和江南联盟那边,已经再次派出使者前来,意图缓和双方关系。
林修虽然被徐永生斩杀,但女帝周明空毋庸置疑是更大的威胁。
这一点对乾廷中枢和江南越氏来说,皆如此。
女帝不入大干东、西二都,南边的越霆等人同样第一时间警惕起来。
越霆此前确实有所准备,占据扬州作为桥头堡和洪荒四神阵支点的同时,反过来对自己杭州祖地乃至更遥远的海外第二祖地,加以遮掩,令它们仿佛世外桃源一般与现实天地隔绝开来。
但如此手法,面对殷雄、郭烈、卫白驹等一品武圣,也包括此前文武双全的徐永生在内,或许有效。但面对女帝这样的超品强者,越霆的底气就不那么足了。
“眼下,南边也一直没有天后现身的消息传来。”秦玄轻声说道:“如此情形,看上去,倒更像徐永生闻言若有所思:”跟琅琊之战有关?“
秦玄:”尚不能肯定,不过最近收到另一方面的风声......父皇尚在人世,或者说,有像天后一样重回人间的可能。“
徐永生:”朝廷怀疑是六道堂中人,散布相关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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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玄点头:”该是如此没错。“
女帝虽然重生归来,但她和麾下六道堂中人依然隐没,同时被朝廷中枢大肆追查。
虽然徐永生本人同乾廷中枢看上去有内外之分,保持明显距离,但虢州之战身死的宗明神僧、任君行、韩帼英都与他有不错私交。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能确定女帝具体行踪方位,毫无疑问会主动上门送对方三尖两刃刀一击。六道堂上下面临威胁之余,除了隐藏自身行踪之外,另一方面的办法便是祸水东引。
干皇秦泰明,同样别想好过。
秦玄提及秦泰明的同时,包括他本人在内,附近乾廷重臣,一直都在观察徐永生的神色。
徐永生表情泰然如常,只平静言道:“苍龙绝顶,不无可能。“
除凤凰之外,华夏十神当中,便数苍龙和烛龙绝顶成就超品境界后,有重生的可能。
甚至,出于彼此特质不同的缘故,苍龙重生可能还不需要像烛龙那般漫长。
当然,秦泰明想要重回人间,自有旁的问题需要克服。
只是考虑到其人坐拥天下多年,说不得已经筹谋许久,是以不容人小觑。
“父皇下落,朝廷依旧会尽力搜寻。”秦玄言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着落在六道堂那边,如果有最新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天麒先生。“
徐永生:”有劳。“
为他接风洗尘的宫廷宴席同样盛大,但徐永生依旧从简,很快告辞。
待他返回城外自己居住的铁斋后,次日有熟人宾客往来,方才更多招待。
“先生,罗司业来了。”申晓溪代为礼宾,引罗毅进来。
除了徐永生和谢初然之外,林成煊、王阐、马扬都已经先到了。
“宋王殿下所言其实不虚,此番多亏恒光你如中流砥柱一般,否则东都这边恐怕还要有一番动荡。”罗毅感慨。
即便不考虑女帝重生归来,光是林修可以离开关中,对大乾朝廷来说就是又一场大劫。
他处置过娲山之事后,接下来少不得也要光临东都。
而现在,林修身死。
徐永生两幅杨二郎图谱在手,武圣之身震慑陆地神仙周明空不能再临东都,名副其实中流砥柱,威震神州。
“可惜,时间上还是太仓促了。”徐永生缓缓说道:“韩司业、任上将军还有宗明神僧,也包括李侍中,全部罹难。“
罗毅轻轻颔首,但又摇了摇头:”事态发展,人事难料,想必就算是越霆在扬州动手的时候,也不曾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局面。“
他同韩帼英是故交好友,年少求学之际便是同窗,到如今已经相识四十年以上。
对方虽然出身名门韩氏,但罗毅与之不论私人交情还是教学共事,都极为谈得来。
故而当初他从东都学宫去职贬往岭南之际,得知是韩帼英接任东都学宫司业一职,属实松了口气。徐永生、王阐、宁山、奚骥、沈觅觅等师生彼时与韩帼英相处也甚是得宜。
因而此刻谈起韩帼英,不止罗毅、徐永生、王阐等人为之黯然,坐在一旁下首的宁山、沈觅觅、尹兰舟、时未雨、申晓溪等人同样心头沉重。
而雅号“漱石斋主”的李若森,此前虽然同徐永生、罗毅等人没有多么深厚的私交,但此前罗毅伤势得以康复,则多有赖她和林成煊的诊疗。
是以想起李若森身亡,罗毅同样为之黯然。
一旁的马扬和申东明神情肃穆。
任君行是他们的老上级,十几、二十年来,都对他们一直关照有加。
不论是马扬迁往剑南巴蜀为官,还是申东明从岭南调任东都进入镇魔卫,任君行都安排妥当,且悉心提拔、培养。
如今任君行也战死虢州,令马扬、申东明都黯然不已。
前者想到两任关照他的上司邵乐水、任君行都先后亡故,心中悲痛之余,更多出几分忧愤。申东明心思单纯,这时追忆过往种种,一时间眼眶甚至开始发红。
申晓溪站在自己兄长身旁,感同身受。
晚些时候,齐雁灵同齐蝶泉一同登门到访。
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是此番受打击最大的人。
韩帼英,同样是她挚友。
而除此之外,其夫君江南云,亦身殒娲山。
略微可以安慰齐雁灵的是,杀死江南云的林修,已经被徐永生斩杀。
“天麒先生为公出手,不过于我而言,依旧感激不尽。”齐雁灵徐徐说道。
“上将军言重了。”徐永生摇头:“江祭酒遇难,我也感到痛心。“
齐雁灵言道:”娲山异动,南云亦不知其中究竟,只是那里自古以来奥秘深藏,可能于时局变化有大干系,他方才前往探索,亦是出自公心,还请天麒先生见谅。“
徐永生:”上将军言重了,此事为人之常情,不足挂齿。“
谢过徐永生斩杀林修之后,齐雁灵并没有就此立即离开。
她目光由一旁胞妹齐蝶泉身上移动,转回看向徐永生,神情依旧肃穆:
“蝶泉此番回来,亦转述了先生当初同林修的对谈内容。”
徐永生面色如常,当时不惧齐蝶泉、燕文桢等人听到,自然也就不在意他们事后再转述给其他人。齐蝶泉在公在私,都会禀报给齐雁灵、秦玄等人。
“以先生之见,除了当今天子和魏王,如今的宋王殿下,亦不看好其重整河山麽?”齐雁灵轻声问道。徐永生平静如故:“这个问题,徐某当初答过江祭酒,时至如今,答案不变,权且观之。“齐雁灵默默颔首,然后继续问道:”那麽......江南越霆呢?
徐永生:“虽然大致能猜到,他此前冒险出海寻找项一夫,是不得已为之,但如果他能克制自己不出海,徐某会更高看他一眼。“
白虎精魄,于越霆而言,极为重要。
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豪赌一把,秘密出海,结果引得乾廷趁虚而入,命顾春秋领兵来攻淮扬,收复失地。
而淮扬的重要性又远远出乎外界预料,最终引发连锁反应,越霆被迫暴露自己底牌的同时,震动神州地脉。
徐永生等人事后复盘,皆猜测林修和六道堂可能都因此受益,直接促成林修能够更早离开关中,而女帝可能因此更早回归人间。
于徐永生个人而言,三幅杨二郎图谱合一,娲山神兵出世为四方所感应,可能也是受了类似影响。而此前第三幅杨二郎图谱忽然变化位置流出,多半也是相同原因。
没有越霆整这一出,徐永生循着神兵图中有些模糊的指引,多花一些时间,便可能找到越氏第二祖地的方位。
不考虑那座仙门,只设法得到第三幅杨二郎图谱,然后他径自返回神州陆上前往娲山起出三尖两刃刀。林修、六道堂未受地脉影响,此刻时间上,多半还能赶在他们成功以前。
届时一些局面或许便不相同。
因为此前关中翻龙劫打碎大干山河龙脉的缘故,越霆本人可能对事情后患有心理准备,但怕是也料不到事态最终会到如此地步。
徐永生不至于迁怒对方,认为所有锅都是越霆一个人的。
但对方先前关于出海的豪赌,显露了其人一些作风与底色。
听过徐永生对秦玄和越霆的评价,齐雁灵没有多言,但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多谢天麒先生相告,今日叨扰了。“
再坐片刻后,齐雁灵、齐蝶泉姐妹告辞离开。
虽然登门之际,仅携带了简单薄礼,但在她们离开时,自有厚礼奉上,乃是感谢徐永生斩杀林修。“中和玉。”徐永生看后,微微摇头:“倒是感谢齐上将军他们这么看好我能晋升一品,可惜我这边晋升典仪都还没着落呢。“
谢初然言道:”且看追查六道堂血僧广信的结果。“
与好生玉、怀仁玉等宝物一样,中和玉是能帮助儒家武者加速积累自身”仁“之玉璧的稀世珍宝,举世难寻。
其对应的,是儒家武者第九层“仁”。
于徐永生而言,乃是等到他登临一品境界后正需要用的至宝。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客人登门。
越青云、石靖邪,亦从江南返回东都。
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和石靖邪一样,身着绩衣脚踩芒鞋,但不曾落发。
正是越青云胞妹楚净璃。
“从前常听青云和宗明禅师提起,但总是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见。”徐永生、谢初然同楚净璃见礼。楚净璃双掌合十:“天麒先生大名,我更是久仰了。“
她神情尚平静,但目光深处已然流露出悲色:”此前同师叔祖通信,还听他提及天麒先生,不曾想如今师叔祖已经圆寂。“
一旁石靖邪面上悲伤之色更浓。
徐永生、越青云、谢初然同样神情黯然。
“不介意的话,和青云、靖邪他们一样便好,不必这般客气。”徐永生问道:“你们预备运送宗明禅师的遗骸返回曹溪祖庭麽?“
楚净璃轻轻播头:”尘归尘,土归土,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埃?师叔祖昔年北上是因为心怀慈悲,为中原苍生而来,如今留在中原,我等晚辈不必再打扰他。“
徐永生颔首,同谢初然一起招待他们落座。
越青云微微沉吟之后开口问道:“恒光接下来,作何打算?“
徐永生不答反问:”你呢?“
越青云没有隐瞒,坦然答道:”实不相瞒,此前我一直心中犹疑,不知该怎样决定才对。
原本,我依然有些倾向于大乾朝廷宗室能够重整河山,尽快结束战乱,为此不惜返回宗门,代朝廷转圜但在听说虢州之战的消息后,我心思反复,改变了主意。
那一刻,我想要去扬州见家父。“
徐永生神色如常听着:”你距离一品境界不远了?“
越青云颔首:”对。“
他自嘲地笑笑:”即便可以很快晋升一品武圣境界,然后接触仙门,真要想冲击超品,也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头,但我......实在无法无动于衷,当时只想迫切地做些什么。“
哪怕,这样做违背他性情和个人愿景。
但他依然有冲动去挑起那副担子。
乾廷事不可为,越氏一族又险阻重重。
林修、女帝争霸,天下动乱,血流漂杵,不知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
如果一定要强者的武力来结束乱世,并尽量善待天下人,他愿意一试。
即便希望渺茫。
“不过,还好,很快就再听说你在娲山北部斩杀林修的消息。”
越青云说到这里笑起来:“短短两、三天时间里,我主意改了又改,惹人发笑,但我真的很高兴。“笑过之后,他神情又转为严肃:”只是,我还是想当面见到你后,听听你的意思。“
徐永生平静摇头:”我无心问鼎天下。“
越青云和他身旁石靖邪、楚净璃闻言,面面相觑,不过神情并不特别意外。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石靖邪在旁忍不住问道:“关于你和林修在娲山的对话?“
徐永生:”我确实不奉大乾皇朝,因为在我看来,天下乱局至此,乃乾皇一手造就,而余下宗室之人,也大都望之不似人君,不过,我也确实无心取而代之。“
他看向方才问自己打算的越青云,同样坦然答道:
”关于我接下来的想法,短期内的目标,先寻找六道堂中人。
既是寻找女帝,也是寻找风安澜、血僧广信之辈,同时还寻找可能被他们掳走的学生。
至于长远来说,一方面,平定乱世,另一方面,我觉得世道本不该如此,所以我期许在平定乱世的过程中,也重铸这世间气象。“
越青云轻声说道:”既然决定不去扬州见家父,我便只是道家一散人,恒光有些话说之无妨。此前我们闲谈时,我已经隐约有所感觉而,恒光你对世家文脉早有看法。“
类似情形,在庶民出身的武者中其实并不能说是多么罕见。
只是世道如此,余者无力改变,于是也就不宣之于口,甚至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一切终于渐渐成了定规。
但越青云乃是道门南宗高功长老。
如果天下文脉散尽,一切归于自然,世人获得均等机会,那相较于而言,道门、佛门招纳传人,情形自然比从前要好得多。
但即便是他们,也无力更改当前现状。
哪怕是当年女帝当国崇佛之时,也是相同情形。
“从前我还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你确实是这般打算。”越青云言道:“只是我当时也不曾料到,你似乎并不仅仅只是针对世家文脉传续,更还有......皇朝龙脉?“
石靖邪这时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徐永生。
反倒是楚净璃神情相对平和,但这时她双眸同样注视徐永生。
徐永生微微一笑:“虽然江山更迭,但同一时期,皇族,便是最大的世家宗族。“
越青云闻言叹息一声:”如此想法,多谢你坦诚相告,即便你有娲山神兵在手,今日谈话我等也绝不外传。“
徐永生:”到如今,已大致无妨。“
越青云言道:”你还是尽快成就一品境界,民间典仪如果实在找不到,不妨考虑一下大乾武学宫的典仪,如今山河龙脉破碎,对武者的钳制不似以往那般了。“
徐永生:”先看看接下来搜索六道堂中人的结果。」
石靖邪这时在旁面露犹豫之色。
徐永生看向他。
石靖邪轻声说道:“恒光,山河龙脉散去,始终不聚,固然令世人都多了不少机会,但......群雄并起,皇朝更迭与战乱,恐怕也会比以往更加剧烈。
并且中原内部缺乏绝对的扛鼎之人,少数时候,可能不利于对抗边患?“
徐永生神色如常,微微颔首:”确实,不能说没有这样的可能,但可惜,所谓绝对的扛鼎之人,往往更是不惜为一己之私,令苍生倒悬的罪魁祸首,女帝、乾皇皆如此,前朝历代也在所多有。
皇帝总是觉得所有臣民对自己不够尽忠,不肯全心心奉献自身所有。“
徐永生轻轻摇头:”不过,这也跟这世上的修行方法有关,当中有顽疾存在,当设法改良,而不是不断加深。“
境界越高,越容易走火入魔......
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三人,皆微微颔首。
“历代先贤,未嚐没有针对此事潜心揣摩和改良,但最后,终究是渐渐到了如今的地步。”此前始终安静聆听,很少开口的楚净璃这时徐徐说道:“皇朝龙脉,世家文脉,皆由此而来,今朝被恒光兄破除,将来怕是还会有层出不穷的人,期望重现过去景象。“
徐永生没有反对:”不错,各方面资源总会向少数人掌控下集中,但还是那句话,天留一线,我希望这个世上能给多数人尽可能多地留下些许机会。
这并非一蹴而就,一绝永绝之事,需要漫长的持续甚至是反复,但至少,该有个开始。“
楚净璃双掌合十:”恒光兄慈悲。“
石靖邪则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点头:”此事,我愿附骥尾,助一臂之力。“
”既如此,你又为何不自己重整山河,鼎定乾坤?”越青云问道:“你这样的打算,能与你志同道合的皇朝君王可难寻。“
徐永生:”我和你一样,志不在此,如果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我不惮于挺身而出勉力为之,但此间事需时时自省。
不可否认,时间与位置能改变很多事,我自问意志力还过得去,但拒绝这个位置,就是第一重坚持。“他笑笑:”未来的某一日,或许便不需要君王了。“
谢初然在旁冷不丁说道:”所以,如越道长之前所言,你争取早日晋升一品吧,得了长生你才好践行设想啊。“
徐永生笑叹一声:”我尽量努力。“
努力的第一步,从完成儒家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关历练开始。
新年过后,时间来到大乾盛景二十四年的一月中。
天麒先生徐永生,正式向天下发出倡议,废除黥、刽、刖、宫、非等肉刑。
倡议发出,中原都畿道、河南、河北、河东、山南、剑南等地,第一时间纷纷响应。
“照办。”
身在扬州的越霆看着信报,吩咐身边吴钊、顾明贞等人。
吴钊、顾明贞神情郑重但安然,纷纷应诺。
于是两淮、江南等地,天麒先生的相关倡议也很快得到响应,并加以落实。
虽然因为距离遥远,传讯花费一些时间,但岭南、陇右等边塞之地,在得到消息之后,同样很快予以正面的回应。
“当初河洛之战的时候,便已经惊叹于昔日的青年书生能有那般成就,想不到依然是低估了这位天麒先生。”
岭南节度使府,穆庭连连慨叹。
直到今天,当初听说徐永生斩杀超品强者林修时的震惊,依然在穆庭脑海中盘桓不去。
尹道、俞景煜等人在旁,亦是相同心情。
“岭南这边,汉、土混杂,相关法令执行起来有难度,你们多盯着些,至少在汉地,一定要完成。”穆庭转而肃容吩咐道。
麾下众人纷纷应诺。
遥远的安西、北庭、河西,都在发生类似之事。
未必所有人都乐意见到徐永生完成这对应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关儒家历练。
或者应该说,是许多人私下里都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但至少在面上,各个地方,都积极响应,且认真落实。
没人想要开罪那位天麒先生。
就算真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也绝不是现在,不是这类事情上。
毕竟,即便不考虑那传说中的娲山神兵,这位天麒先生本人的实力也让世间绝大多数人心悸。要说细节方面有些考虑的人,反而是徐先生自己。
“这一趟,我一个人废了一堆酷刑,有点把其他人的路堵绝了。”
铁斋中,徐永生看着面前一众学生:“将来可能也影响你们当中的人。“
别的不提,尹兰舟和大名时未雨的小熊猫哒哒,都是主修儒家五常之仁。
按照他们的修行选择,等将来到了二品武圣境界,多半也要修持第八枚“仁”之玉璧。
“终究是惠及天下的仁心善举。”尹兰舟不在意地笑道:“老师此行,是天大好事。“
哒哒则认真答道:”学生亦无异议。“
徐永生微笑摇头:”我这当老师的,接下来要更努力才行,争取比你们更快。
一品境界,可能依然不够,希望在臻至超品之后,可以更改调整这世间的修行路数。“
此举也不单纯只是为了徐永生自己的学生。
以第八枚“仁”之玉璧的历练为例,古往今来众多酷刑废了重立,立了再废,不断反复,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都是儒家武者推动。
而现如今似徐永生这等情况,历史上同样有过先例。
此后直接影响便是,后来者另想办法。
例如,从酷刑的定义上下手。
于是,这个世界历史上有少数时期,刑罚越废越轻,莫说死刑,甚至有过连监禁一类刑罚都被废除的先例,只是之后又都陆续恢复。
徐永生虽然倡议废除天下残酷肉刑,但并非愿意看见以上情景出现。
他之前大致了解过情形,截止当前,天下儒家武圣、宗师中,主修五常之仁的人较少。
如尹兰舟、时未雨都还在四品宗师境界。
所以徐永生最终还是选择一次性倡议废除所有酷刑。
姑且当做修行上给自己一些鞭策好了。
早日晋升更高境界,早日改良这个世界当前的修炼体系。
事实上,成就武圣之后,他已经有些眉目,但当前还不够。
天麒先生徐永生废除天下肉刑的倡议,得到如今朝廷中枢的明文旨意宣告。
与之先后张榜明文公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大乾朝廷,正式为当初朔方事变中被满门抄斩的谢氏一族平反昭雪。
相关黑锅,自然是扣在林修、姜志邦头上。
而在秦皇秦泰明的关键问题上,乾秦皇室忽然代为颁布一张干皇自己的罪己诏。
据说,是此番琅琊之战后,在琅琊王府旧址发现。
秦泰明本人当然不会写这东西。
但对于眼下的干秦朝廷来说,这东西,需要它有。
换个太平年景,这可能用于争取民心,稳定龙脉,制约反意。
但在眼下这个乱世年景,皇室威望大损,朝廷中枢连遭重创孱弱不堪,所谓干皇的罪己诏,已经起不到相应作用。
之所以还要有这一出,原因无他,关键是为了同眼下的天麒先生徐永生缓和关系,解套关节。清理琅琊之战残余现场的种种痕迹,基本印证六道堂散布传言为真。
乾皇秦泰明,或许并未真正身殒。
可即便如此,相较于不知何时才能重归人间的天子陛下,无疑还是三尖两刃刀在手近在眼前的徐先生更有威慑力。
结果,令乾廷中枢喜忧参半。
理论上,谢初然、谢今朝从今往后,都可以大模大样行走在大干皇朝的土地上。
但谢初然依旧如故,连头顶帷帽黑纱都不摘。
虽然住在铁斋,进出常和徐永生同行,但在外界公开场合下,她依然仿佛一道不起眼的影子。而身在关内道北部朔方,刚刚因为诛杀汤隆之功正式受封新任朔方节度使的“傅星回”,在接到朝廷旨意后,虽然着手推动废除酷刑,响应徐永生的倡议,但对于另一道罪己诏和平反令,则视如不见。他并未就此改头换面去除伪装,恢复谢今朝本来面目和身份,而是依旧作为“傅星回”,统帅朔方军。于是,虽然平反昭雪的旨意发出,但天下间却不见谢氏血裔再公开现身,仿佛已经死绝。
乾廷中枢不难从中嗅出谢初然兄妹二人的决然。
但好在,徐永生对此反应淡然,参加宋王府饮宴时,也表达了对朝廷支持废除酷刑的感谢同赞赏。某种程度上来说,现阶段,他没有反应,没有直接表达出对朝廷的敌意,朝廷上下便已经长舒一口气。“关中京畿内外,亦不见天后现身。”
秦玄举杯敬徐永生:“朝廷各部还都关中的时机已经成熟,这都多有赖徐先生斩杀林贼。“林修身死之后,关中群龙无首。
虽然还有龙光上师这样的一品武圣和军方大将陆绍毅坐镇,但关中京畿他们已经很难继续占据。簇拥着幼帝秦森,曾经的北方联军众人已经着手退出帝京。
但他们西边有雷辅朝、英陌城,北边有谢今朝,南边有杨云。
东边则更不必说,殷雄、卫白驹等人已经北返,靠近函谷关和武关,虎视眈眈。
女帝一直不曾在关中出现的情况下,干军已经开始正式着手收复关中。
“关内道也会很快响应先生倡议,废除残酷肉刑。”秦玄言道。
至此,大乾皇朝疆域内,徐永生的倡议得到全盘支持。
持续一定时间后,便意味着他将完成这一项儒家相关历练。
“此外,便是关于另一件事.........”秦玄声音有些低沉:“关于父皇。“
秦玄同样是苍龙绝顶。
在种种迹象皆表明干皇秦泰明可能尚未彻底身殒,仍有重生归来的可能后,秦玄等人同样做了许多推演不同于烛龙绝顶周明空从时间长河中归来,苍龙绝顶秦泰明,除了多变莫测的特质以外,还有对应东方青木的强盛生命力,生死转化。
故而秦泰明如果当真有机会再回人间,他重生归来时,多半也要涉及血祭同人命。
这种情况下,他的血裔子嗣,最可能成为目标。
秦玄同为苍龙绝顶看似是最好选择,但他已经是一品武圣。
到这般境界,秦泰明谋求重生也很难拿捏他。
更何况在秦虚失陷在关中之后,秦玄伤势痊愈,就重新得回玄天苍龙铠和天策刀。
太宗文皇帝留下的兵甲,亦可帮助秦玄堵绝相关可能。
湘王秦弥如今也已经是武圣,并且从秦玄那里接过了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同样可能性较小。秦泰明余下的直系子女,如今基本都在东都。
秦玄等人仔细检查,当前没有特殊的发现。
唯一一个不在他们接触范围内的人,便是时年尚不满五岁的秦森。
姜望舒怀孕时间太过巧合,如今令人很难不猜测秦森的降生,背后是否另有使命和安排。
到了今天,朝野上下对秦泰明的观感和态度,也愈发复杂起来。
但不管出于哪方面原因,乾廷收复关中的同时,自然也全力搜索秦森。
“辅朝公,那位小皇子当真会同陛下重生相关麽?”河西节度使英陌城,询问身旁陇右节度使雷辅朝。雷辅朝目不斜视,负手而立,不答反问:“给你找到孩子,你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