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高大女子的提问,英陌城神情略有些苦恼:“这可真是令人心寒。”
高大女子直接问道:“王爷要奉旨么?”
英陌城笑笑:“眼下当然还是要依旨意行事,毕竞我没有徐天麒那般能耐和造化。”
高大女子闻言默然。
徐永生个人的强大天资,已经令人心向往之。
而那娲山神兵,则更是动人心魄,令无数人又戒惧又艳羡。
可偏偏对英陌城来说,那未必是个好相处的对象。
“干掉谢峦的时候,可不曾料到,他女婿日后能有这般能耐。”英陌城感慨。
高大女子反而微微摇头。
英陌城虽然参加当初西北之战,但毕竟不是郭烈、常啸川那般亲自下手的人。
他如果当真是忠于大干,奉命行事,面对徐永生、谢初然的时候,情形说不定还稍微好些。可是,英陌城另有自己的想法。
对大干皇朝来说,如今徐永生既是定住怒海的支柱,也是尾大不掉的隐患。
对英陌城个人来讲,何尝不是一座奇峰突起,出乎意料的大山?
高大女子换了话题轻声:“趁着江武滔此前去雪原,安西那边传回消息复命,已经遵照王爷吩咐行事,此番江武滔回去也不妨事了。”
“终于有点好消息。”英陌城起身更衣:“走,骑骑马,开阔一下心境。”
一行人出游,看似寻常。
但远离金城郡治,远离人烟之后,荒原上,英陌城勒马驻足。
远方烟尘飞扬,很快有另一队人马飞驰而至,皆做异族装扮。
为首者,乃是个高大的异族中年男子,但气质儒雅沉静,看上去反而比披甲执锐的英陌城更加斯文。“骨勒可汗,欢迎。”英陌城对那队异族骑兵的出现并不意外。
双方本就约定避开大多数人耳目后在这荒原上相见。
骨勒可汗,正是西北异族黄纥人的当代统帅。
与白鹿族一样,近年来,黄纥人向大干皇朝称臣,一直以来他们同大干皇朝较为友善。
西北、朔方事变,谢峦身死,但同时大干皇朝打崩了西北另一大异族九方,黄纥人配合干军用兵,事后则大受封赏,同时接手九方人的大片牧场与族人。
其后北原异族起事,随同林修南下。
结果四年前关中、河洛大战中,北原异族领袖基本死伤殆尽,北原几大族也损失惨重。
此前被打压甚至围剿的白鹿族得以扬眉吐气。
但草原广阔,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填补北阴、燕然、云卓三族的空白。
于是黄纥人趁机东进,又有巨大收获。
在这个过程中,黄纥人甚至隐隐然间,成为大干西北新的霸主。
只是在骨勒可汗率领下,他们相对谨慎和低调,于草原上大肆吞并和壮大的同时,也在一直谨慎观察南边那个庞大邻居的最新动向。
整体来说,大干皇朝较之从前已经极为虚弱,盛世不再。
但不算已经身死的林修,之后女帝重生归来,徐永生娲山一刀震慑天下,也令骨勒可汗一颗心七上八下,不断起伏。
好在双方毕竞相聚遥远,徐永生带来的压力,尚不至于那么直接。
“荒原上,已经做好相应准备。”骨勒可汗见到英陌城之后言道。
英陌城颔首:“有劳。”
他冲身旁高大女将示意。
于是女子上前将一个皮囊交给对面骨勒可汗身旁随行黄纥将领。
对方打开皮囊看过后,默不出声,退回一旁。
于是骨勒可汗也冲英陌城点点头。
英陌城继续说道:“这次,还有另一个消息报与可汗知晓,接下来我可能会离开河西一段时间,北庭的沈志国则会过来,暂代相关事务。”
骨勒可汗身旁部分黄纥人闻言,面上变色,但他本人神情镇定如常,只是平静答道:“金城郡王放心,这不会影响我们过往的约定和接下来的安排。”
他静静看着英陌城,仿佛在看一个新的林修即将崛起。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东都天麒先生究竟是怎么个章程,金城郡王可有探明?”骨勒可汗终于开口问道。
英陌城没有跟对方打哑迷,坦然说道:“只目前而言,这位天麒先生看上去确实志不在天下,但他是所有志在天下之人都不能无视的山峰。
不过,不论是从时间还是从距离上来讲,他离我们尚远。”
骨勒可汗闻言不语。
某种程度上来讲,英陌城所言不虚。
但骨勒可汗依然无法等闲视之。
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的存在,徐永生当初河洛之战里,连续斩杀四大异族武圣,几乎杀崩了半个北方边疆。
对于同在北方原野上的黄纥人来说,他们眼下能大肆扩张,亦得益于徐永生当初那一战。
但反过来,这一战也令他们惊心动魄。
“温木杰将军昔年也曾在东都学宫太学求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跟天麒先生就读东都学宫时,该是同一时期?”英陌城这时则看向骨勒可汗身后那个接过皮囊的黄纥将领。
对方答道:“英王爷好记性,温木杰当初在东都学宫求学之际,确实同天麒先生有过几面之缘。”这将领外貌年龄在三、四十岁之间,如今面上已经有很重的风霜之色,但掩不住的悍勇。
正是曾经在东都学宫求学的黄纥贵族子弟拔罗温木杰。
离开东都学宫后,他返回黄纥已经有多年,如今成长为黄纥新生代著名将领,深受骨勒可汗器重。拔罗温木杰不曾忘记,当初在东都学宫求学期间,自己与同族,和北阴人的贵族子弟之间,曾经险些爆发一场恶斗,结果却被同为学生的徐永生所平息。
只是拔罗温木杰依然想不到,十几年后的如今,徐永生已经臻至如此地步,威震中原内外。骨勒可汗同样没有忘记此事,先前还专门找拔罗温木杰询问过事情经过。
接下来,拔罗温木杰更将奉骨勒可汗之命,作为使臣,前往大干东、西两都。
虽然大干朝堂上下,当前都在关中帝京,但拔罗温木杰接下来依然坚持再前往河洛东都一趟。他到了铁斋求见,倒也在天麒书院下课后,顺利见到徐永生。
双方简单闲谈,徐永生语气虽淡泊,但言辞并不掩饰自己的意见,明确表态,希望骨勒可汗约束麾下,不要袭扰大干皇朝边疆。
拔罗温木杰自然连道不敢。
只是听徐永生语气,他也渐渐肯定,徐永生话虽如此说,但更注重边疆百姓安宁,而非大干皇朝社稷。他没在这里见到谢初然,心中已经松一口气。
虽然不像郭烈、英陌城、黄永震等人参与的那么深入,但当初朔方、西北事变中,黄纥人其实也有参加只不过包括骨勒可汗在内的大部分黄纥高手与兵马,更多在盯着宿敌九方人那边。
只是,眼下徐永生态度平静,让拔罗温木杰心中仍有些没底。
这位黄纥使臣忐忑不安地离开铁斋,离开东都。
晚些时候,则有王阐前来铁斋:“干军从雪原上撤下来了,正在陇右休整,不过河西节度使英陌城同北庭节度使沈志国之间,似是要换位。
不是临时换,而是像当初河东林修与河北张慕华一样的调换。”
当前时局下,搞这种大的手笔动作,对干廷中枢来说有利有弊。
尤其涉及武圣,又是西域之地,如有差池,中土难免应变不及。
“不过英陌城像是痛快答应了。”王阐言道。
徐永生先是微微颔首,接着转而问道:“怎么,为了李为的事情而来?有人请托到你身上?”王阐笑着摇头:“虽然不及你那般激进,但我的态度,时间久了大家也都有数,如何求到我头上来?”天麒书院最近,发生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学生之间出现斗殴。
一边是世家子弟,一边是庶民子弟。
李为亦参与其中。
准确说来,事情其实与他无关。
但李为平日里性情沉静的同时,却又好打抱不平。
于是这次他拔刀相助帮人出头,成了冲突主力。
虽然年纪轻、入学晚,但本就在学生间颇有威望的李为,此番更得人心的同时,也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其人性情如此,另外入学前的经历也对他有所影响。”徐永生谈起此事,语气则颇平静。王阐微微点头,他亦有所耳闻。
李为出身关中京畿附近普通人家,是因为四年前关中大乱,于是逃难到河洛中原。
沿途亲人基本死伤大半,末了就剩父子三人侥幸逃到东都。
“彼时李为重病,其父身无余财,被迫卖儿鬻女,李为的兄长入了东都当地豪族家中成为奴仆。”徐永生言道:“那时节,类似事多有,豪族乃至于世家,趁火打劫侵吞人口,流离难民卖儿鬻女也卖不上价格。”
及至徐永生威震河洛,相关事情方有所缓解。
也是在李为入读天麒书院后,其兄长被人主动发还。
只是可惜其父一路颠沛流离,已经油尽灯枯,很快离世。
如今剩下李为两兄弟相依为命。
“就是跟着晓溪做事的李勤?”王阐问道。
徐永生点头:“是啊。”
李为兄长李勤不似弟弟那般天赋异禀远超常人,没有什么习武天赋可言,因此这段时间以来,多跟着教谕申晓溪打下手。
“可能是一路上类似事见多了,故而李为现在经常路见不平而出手,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同世家、豪富子弟冲突,只是这次规模大一些,冲突更烈一些。”徐永生言道。
“为别人的事出头而非为自己,倒不至于是恨人有我无。”王阐笑道。
徐永生:“毕竟年岁还小,且观之。”
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人也在议论天麒书院和李为。
“相关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陈氏一族的儒家大宗师陈言一边端起酒杯,一边随口说道:“总体来说,天麒书院上下处置,算得上不偏不倚。”
在他对面,邓氏一族的邓与徐徐说道:“所谓「不偏不倚’,本就是一种态度。”
曾几何时,自东、西两都武学宫向下,再到各地州学、县学,名门大户子弟,多数情况下,总是更受倚重和关照。
这并非潜规则,而是世人皆知的情形,在部分地方甚至是明文规章。
莫说天麒书院有否偏向庶民学生。
当真不偏不倚,同以往便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巨变。
陈言听了,看向对方。
邓与继续言道:“天麒书院和如今的学宫互为表里,关中帝京西监那边还相对温和些嗯,东都这边的东监,已经有说法,再过三年后的下次招生,将允许庶民武夫入读四门学。
四门学如此,将来太学、国子学也都不好说了,长此以往,只怕会变本加厉。”
陈言笑笑:“早有预料,不是吗?既如此,既来之则安之。”
他转了话题,对面邓与则长叹一声。
饮宴之后,陈言告辞。
此前席间一言不发出奇沉默的蔡峰,跟他同行,一起出来。
“怎么?”陈言随口问道。
蔡峰沉默行了几步后,终于开口:“天麒先生有心抑制皇族,排除独夫,此事固然大快人心,但眼见他并无借重我辈世族的意思,恐怕……对于我们,他也是要压制的。”
陈言面色如常:“确实有可能。”
蔡峰闻言,再次沉默。
二人同行片刻后,陈言终于也轻叹一声:“门第传续,很多时候而言不光只是看血裔、文脉、祖地、家学这些。
否则天麒先生如何能有今时今日的威势,令你们如此寝食难安?
我辈初时的门槛高一些,但剥离文脉、血裔、家学这些,修行终究离不开自身苦练。
天麒先生看上去是没这个打算,否则凭他修为实力和那娲山神兵,要是有心传续血裔家族,甚至改朝换代,我们这些门户,谁能阻止他?”
蔡峰亦随之长叹一声:“但我们,没有他那般实力,也没有娲山神兵那等利器啊。”
陈言:“没有便没有,更不需挂怀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