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言的背影,蔡峰欲言又止。
陈言停步回首,笑问:“怎么?”
蔡峰微微沉默之后,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陈言则感慨着说道:“其实有些道理大家都懂,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我浪荡惯了,那就由我来说吧。
虽然天麒先生和他那件娲山神兵的存在令很多人心中难安,但也正因为如此,方才震慑天后没有重返东都,将这里变作神都。
天后虽然诛杀赵氏寺公和韩氏的韩司业,但她初回人间,执掌天下,多半还会用得上、容得下燕、齐、赵、魏、韩甚至江南除越氏以外的诸家。
反倒是河洛中原一带的郑、许、曹、邓,还有你我蔡、陈几族,怕是会有灭顶之灾。
绝户是不至于的,郑芳他们可以重立门户,可原本咱们这些主支,基本都要血流成河。
能像当年那样分出一部分人重新投回天后门下,机会恐怕都难说有多么大。
虽说未来不长久,局面可能还要再变,但就眼前这几年来讲,天麒先生携娲山神兵横空出世震慑天后,对我们已经是很好的处境。”
蔡峰闻言,久久沉默。
雪原异族的圣宫中,龙光上师同摩迦上师对坐。
一旁还有同为佛门密宗但不同支的江措法王。
几位佛门上师这时皆沉默不语。
外面有人到来,得知几位上师正在静修,于是停在远方。
龙光上师这时睁开双眼,看向江措法王。
江措法王见状,于是安然吩咐道:“进来吧。”
他的弟子来到三人面前,恭敬禀报道:“师父,罗多上师从天地之脊的另一边回来了,很快就到。”江措法王、龙光上师闻言,都微微颔首。
摩迦上师则看向龙光上师。
此前被郭烈、沈志国、江武滔等将军将帅追击的过程中,他和龙光上师都负伤。
因此来到雪域高原后,他们二人留下静养。
罗多上师则翻越天竺和雪原之间的天地之脊,重返天竺。
那里的环境,比雪域高原更加艰难,灵气紊乱,天象地脉滞涩,会压制武者的实力与发挥,因此即便是武圣强者想要翻越穿行,都困难重重,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罗多上师此去,然后再折返,比他们预想中要早。
显然,天竺那边的情形,较为特殊,罗多上师判断需要尽快报与山这边的他们知晓。
晚些时候,就见罗多上师在年轻的赤山赞普陪同下,一起来见龙光上师、江措法王等人。
彼此见礼之后,罗多上师就立刻开口说道:“师父,天竺……有了新的地上菩萨!”
龙光上师得知自己的弟子匆匆返回雪原,心中便隐约有了些预料:
“先前传闻,神门在天竺再次出现,消息看来是真的。”
天竺所言地上菩萨,与中土陆地神仙基本等若。
只是因为仙门一直不曾在天竺稳定现世,故而此前已经有上千年不曾出现过地上菩萨。
此前距今最近的一位,对应中土大干皇朝这边,要追溯到太宗朝时期。
彼时,曾有中土神僧远赴天竺,此后双方建立起一定联系。
那位地上菩萨,也在天竺建立起幅员辽阔的庞大王朝。
但随着他过世,那方天竺王朝很快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此后近千年时间里,天竺一直是诸邦林立的状态。
截止龙光上师他们约莫二十年前离开天竺时,亦不曾改变。
其后龙光上师听闻在天竺有仙门再次惊鸿一现后,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或许,那里会有新的盖世强者崛起。
只是,对方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其人,不是有佛缘者?”龙光上师看着罗多上师,平静问道。
摩迦上师心中生出相同猜想。
如果这位地上菩萨是佛门菩萨,亦或者心中向佛者,罗多上师肯定回去拜见和盘恒,而非这般急匆匆赶回来。
果然,罗多上师声音略有些苦涩:“是……白罗揭。”
摩迦上师闻言,微微闭合双目。
龙光上师则轻轻点头。
赤山赞普、江措法王对视一眼。
隔着天地之脊,交通、消息往来都不便,但他们在雪原,这么多年下来对天竺的情形也有少许了解。“就我所知,此人是信破坏神的?”江措法王在旁问道。
龙光上师答道:“师兄所言不错,我离开天竺前,曾经见过此人,其乃天纵之才,先天成就白牛绝顶,当初便是天竺有数的高手,可惜与我佛无缘,而是崇信破坏神。”
江措法王和赤山赞普颔首。
就他们所知,白罗揭早就是天竺顶尖高手,雄踞一方。
但因为近千年前最后一统天竺的王朝崇佛,所以佛门在天竺大兴。
即便是此后常年诸邦林立的状态,佛门依旧昌盛。
到了近年虽然有白罗揭这样的异数崛起,但周围都是佛门高手或者崇佛之人,他再野心勃勃也很难独领风骚。
直到这次有一座仙门,再次在天竺现世。
结果偏偏是白罗揭得了这番造化。
“可有机会渡这位地上菩萨返正道,入佛门?”江措法王问道。
罗多上师神情肃穆:“白罗揭成为地上菩萨,没有第一时间同我辈佛门弟子为难,不至于令末法时代降临,当前专注于一统恒河南北。
但我以为,很难对其报以期望,除了白罗揭本人外,近二十年来天竺涌现的最顶尖年轻高手谛哲,正是白罗揭之子,也是和白罗揭一样崇信破坏神。”
龙光上师、江措法王、摩迦上师、赤山赞普闻言,尽皆默然。
没有山河龙脉亦或者中土儒家文脉加持的情况下,顶尖高手很难确保自己的子孙后代亦有先天上的出色天资。
似中土谢氏一族、黄氏一族,石林国高氏王族,以及雪原大相南木加父子二人这等情形,终究是海量人口基数堆积出的少数特例。
而在中土华夏之外,不论东北四国、北原异族、西北异族等等,内部王权竞争与更迭,往往都非常频繁和激烈。
雪原王族就是因为不能持续涌现出顶尖高手,于是令大权旁落,到如今赤山赞普才算重新有了起色。后天提升灵性天赋资质,毕竞不够稳定,需要海量资源,更需要一些运气。
“虽然目前关于谛哲只有传言其是入圣层次的灵性天赋,但弟子此番听到一些风声……”罗多上师轻声说道。
摩迦上师:“怎么讲?”
罗多上师:“随着白罗揭、谛哲父子不断扩张,有消息称他们也在探查绿孔雀绝顶的相关消息。”略微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我此番回天竺,白罗揭没有动静,谛哲听到风声后曾经派人来寻我,虽无恶意,但也不是心向我佛,想来是因为听说我随师父去往中土华夏,希望借此打听有关绿孔雀绝顶的消息,从这方面来看,他又似乎还有其他考量。”
龙光上师徐徐说道:“不必与之交恶,但确实也不必报以期望。”
罗多上师叹息:“是,师父。”
赤山赞普:“白罗揭的情况,像是比中土的林修要好一些,林修此前刚刚登临超品的时候,受困于走火入魔,暂时不得出关中之地,白罗揭很快便能征伐四方,是因为白牛绝顶的缘故么?”
罗多上师答道:“一方面是因为白牛绝顶,但另一方面,白罗揭当前行事相对克制,也并非肆无忌惮。”
没有同佛门第一时间全面交恶,征伐南北的进展相对较慢,原因多半亦在于此。
江措法王这时看向赤山赞普:“大相那边,我陪龙光师兄过去好了。”
赤山赞普:“有劳上师。”
龙光上师、罗多上师和摩迦上师闻言,则都心中微微一动:
“南木加大相已经出关了?”
江措法王颔首:“师兄请同我来。”
龙光上师于是冲罗多、摩迦二僧点点头,起身与江措法王一道离开。
罗多上师、摩迦上师则留在原地,心中猜测不已。
赤山赞普看上去早已知情,神色如常。
大干皇朝,关中帝京。
皇城中,骠骑大将军殷雄,来见宋王秦玄。
同时在场的人,还有副相吕道成等干廷重臣。
“徐天麒将赴江淮一行,诸位可已知晓?”见面之后殷雄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宋王秦玄颔首:“天麒先生已经给我们这边通了风,除此之外,道门南宗的越长老,其实已经先期南下,前往扬州见越霆。”
殷雄:“越玉璟能说服他老子么?”
秦玄:“当前尚不可知。”
徐永生此去江淮,会不会一定跟越霆等人开战,目前还是未知数。
朝廷方面当然是希望越霆不要有任何退让,跟徐永生硬顶到底。
越青云虽然同越氏一族始终不同路,但此番转成南下前往扬州面见越霆,想必还是为了避免双方族中兵戎相见。
但开战与否,还要看接下来事态如何发展。
“辅朝公、郭车骑他们在陇右盯着雪原异族,我们在关中追查凌霄宝殿渐渐有了眉目,届时还需借重雄公,江淮那边,唯有全权交给卫镇军处置,请他进军,配合天麒先生。”
秦玄继续说道:“但不宜过分向前,以免惹得天麒先生不快。”
殷雄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赵广鑫、风安澜先后身死,此后有天后的消息吗?”
宋王秦玄和在场全体人神情都变得严肃:“目前,没有。”
殷雄微微颔首:“找人非老夫所长,凌霄宝殿那边,宋王殿下和杨中书令有消息后,知会老夫一声便好小朝会结束之后,宋王秦玄同湘王秦弥同行,边走边说道:
“如果此番当真能抓到凌霄殿主的尾巴,我可能也会出手,也参与这一战,务求一击即中。届时如果在帝京内外附近,便罢了,如果离帝京较远,我不在期间,你留在朝中,同吕相、金霆公他们一起主持朝政。
届时,西南如果有事,由陇右的辅朝公、郭车骑他们定夺,便宜行事。
东南那边,全交给卫镇军和天麒先生,我们在关中帝京只要守稳不动便好,警惕秦武、许三无之流,如有天后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东南天麒先生。”
湘王秦弥闻言,深吸一口气:“三哥放心,我明白。”
从皇城出来,他返回自己在帝京的湘王府。
回到府中,秦弥吩咐侍从不得打扰,自己一个人安坐思索。
他挥了挥袍袖,一口没有剑鞘的古剑,横在面前半空中。
此剑的剑光宁静如水,振动间隐约有禅唱梵音响起。
正是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的镇明剑。
相较于空神剑、傲世刀、霸煌刀、流芳戟等其他神兵,这支镇明剑没有半点杀气流露,反而蕴藏几分佛怠。
此剑曾经流入佛门,被佛门供奉多年,经由修复与温养,最终变成如今的模样。
一剑在手,秦弥联想到许多。
镇明剑当初之所以入了佛门之手,便是因为彼时的大干天后,或者说大坤女帝周明空。
女帝逊位身殒之后,镇明剑也随之流入大干皇室。
早先,秦玄卸下天策刀、玄天苍龙铠交给秦虚期间,转由他执掌镇明剑。
而在关中翻龙劫与河洛之战后,天策刀、玄天苍龙铠重归秦玄之手,这柄镇明剑便也转给了秦弥。一剑在手,秦弥百感交集。
但到了最后,他念头又全部收束为一个:
林修身死之后的流芳戟。
风安澜身死之后的末路刀。
这两件与镇明剑同列北朝八柱国神兵的武器,如今都落入天麒先生徐永生掌握中。
如今大干皇朝的时局,以及徐永生那令人在意的态度,叫秦弥看着镇明剑,脑海中更是杂念丛生。沉思片刻之后,秦弥收起镇明剑,起身向外走。
但就在这刹那,已经是二品武圣的他心中忽然生出感应。
那八荒武魂交感天地灵气,与其他武圣八荒武魂之间产生的感应。
有另一个武圣,到了他府中,并且双方已经近在咫尺!
秦弥霎时间一惊。
就算他先前有些走神,但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才发现对方,这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令秦弥立刻警惕起来,镇明剑重新在手。
相对于直接迎敌,秦弥此刻更多借助镇明剑护身,有了先离开的打算。
知己不知彼,实在是他对眼前突然靠近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尤其,眼下双方都在关中帝京城内!
对方怎么做到的,来这里又打算做什么?
湘王秦弥正心生警惕之际,他面前忽然多了个身影,正是那突然出现的武圣。
而对方身影赫然笼罩在一片黑雾中。
黑雾里,唯有一点昏黄的光芒闪动,看上去颇为晦暗,但极为邪异,瞬间吸引秦弥的注意。那看上去,像是某种奇特的灵石,又很像是……蛇类的眼瞳。
在黑暗中,在地底深处,那“眼瞳”静静审视秦弥。
没有苍玄甲在身的他,亦不主修武夫正气盾,此刻被那“眼瞳”盯上,顿时心生恍惚之感。但作为干秦皇族中的佼佼者之一,秦弥脑海中还是飞快浮现诸多念头:
……腾蛇!
但并不是真正的神兽腾蛇。
那仿佛宝石又仿佛蛇眼一样的昏暗存在,乃是一枚腾蛇眼,或者说,是一块腾蛇精魄。
腾蛇,最擅攻击人的神魂。
……镇明剑,镇明剑,佛门温养多年的镇明剑,可用于神魂,攻防兼备。
这是秦弥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便有些呆滞地看着那昏黄的腾蛇眼,仿佛在黑雾中碎裂,继而变成完全昏黄的光芒,充斥整栋房屋。
可是,昏暗的黄光,并不向屋外透出,反而将屋内一切声音全部吞噬,没有任何动静传出。诚如徐永生之前通报给关中干廷中枢的消息那般,盛景二十四年的十月,他离开东都,南下扬州。虽然时间、路线皆只有少数人知晓,但徐永生此番隐约有个直觉,旁人不论,女帝周明空当前不至于趁他离开之际才前往东都。
双方如果下次再对上,大概率是狭路相逢。
近一年来,周明空之所以一直没有消息,除了休养她同干皇秦泰明上次交手后的伤势外,便是在处心积虑寻找和筹备对付他徐永生娲山神兵的办法。
周明空要重夺江山,跟他徐永生终究要碰面。
当初不入东都,避他一次锋芒,已经是那位女帝的极限。
再见面定然要见个高下。
倒是其他方面的对手,也不容忽视……徐永生心下思索,面上不动声色。
而在南下路上,他接到一则来自越青云的传讯:
越天声希望能跟他先见一面。
徐永生并没有拒绝。
于是,在抵达淮东扬州之前,他和越天声先在淮西濠州碰头。
“如果,我们退出扬州回江南,恒光你还会坚持南下么?”越天声在见到徐永生之后,缓缓问道。徐永生没有瞒骗对方的打算,坦白答道:“我此行,初步定下的目的地,是杭州。”
越天声闻言,面色没有变化:“赶尽杀绝,亦或者赶我们下海?”
徐永生摇头:“严格来说,这一趟,我的目标不是人,而是扬州和杭州两地。”
他欣赏顾春秋为人,但凭双方的交情,他不至于因此同越霆有私人恩怨。
这趟他是为洪荒四神阵与杭州越氏祖地文脉而来。
当初徐永生便有打算,自己一品后,开始对天下世家挨个家访。
因为越青云、越天声的关系,倒不至于一定先拿越氏一族打个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因为逐鹿天下的雄心与洪荒四神阵的存在,越氏一族才做了这第一个出头鸟。越天声在听了徐永生的回答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是明白人,只是此刻当面再次得到徐永生承认后,仍然感到些许惊讶:
“你……不仅仅是盯上我越氏的文脉,甚至不是盯上天下名门世家各地的文脉,你真正的目标,是皇朝龙脉?”
大干皇朝龙脉当前已经基本处于崩散状态。
但如果大干皇朝还能再次扭转乾坤重整河山,那皇族高手自然会设法重立龙脉。
越氏一族志在天下,进取江山逐鹿中原,如果成功,自家文脉变作山河龙脉,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还灵韵于人间万民,给世人一个最起码的机会。”徐永生平静言道:“我不讳言,这世间财富、权力、资源等等等等,终究会向少数人集中,但请给多数人留一线之机。”
越天声没有反驳徐永生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半晌之后说道:“在很多人心目中,你或许才是那个独夫。”
徐永生淡然:“很多,多到什么地步,当真很多么?”
“与天下万民相比,确实不多,虽说世间大多数百姓,奔走谋生已经是一辈子的全部。”越天声注视徐永生:“只是,你……”
素来高傲直言的他,这一刻难得欲言又止。
徐永生却仿佛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平静反问:“不像正常人,甚至不像人,没有人的常性?”越天声依旧无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同徐永生对视。
徐永生语气如常,不急不躁:“其实没那么离奇,人活世上,首先要呼吸、吃喝、冷暖,接着谋生求生,保护自己,然后情感上爱恨悲欢,再然后谋求地位与尊重,最后,便是个人抱负的实现。我同样不例外,只是我的个人抱负与你们不大一样,似越族长志在天下也是个人抱负愿景,而我则是另一种诉求。
神州华夏,过往数千年,世家文脉林立,集聚天下灵韵于少数宗姓,虽然皇朝更迭,但历朝历代皇族便是当世最大的世家。
我想要试试看,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从不同方向来看,我也很傲慢,说我是独夫未尝不可。
但就我所知,其实历史上似我之人并非绝无仅有,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越天声却微微摇头:“不,并非如此,如果你拿到娲山神兵之前这么讲,我还不好断言。
但你在得到娲山神兵之后,仍然坚持此念,你就与历史上大多数人都不同了。”
他带着略有些离奇的目光注视徐永生,但这目光又渐趋平静:
“林修说你想当帝师,仍然不对,你……要效仿先贤做圣人?”
徐永生闻言莞尔:“天声过奖了,徐某不敢当。
少年时我确实曾发此狂言,时光荏苒,迄今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到眼下却早已知道,这一条路并不好走。
至少截至目前只能说,是做一些我想做同时又觉得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