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改变当前世界的抱负,更在改朝换代之上。”越天声目视徐永生。
他没有因为自家越氏一族被徐永生选来第一个开刀而动怒,只是神情略有些复杂:
“你介意我直接将方才所谈,报回扬州知道吗?”
徐永生泰然自若:“当然不介意,如我所料不差,青云可能已经转告越族长了。”
“他啊……”越天声神情更加复杂,但为之恍然:“他先前执意不回杭州,原来是这般缘故。”一旁石靖邪似是想到什么,但没有开口。
不过越天声已经留到他神情变化:“怎么,觉得我不想越青云回杭州?”
石靖邪于是坦然道:“那倒没有。”
他看着越天声,也直白地说道:“你虽然性情高傲,但反而不会忌讳青云返回越氏一族,只是我没料到你会当着我们的面谈此事。”
越天声哼了一声:“事实既在,有什么不能谈的,相较于跟他竞争,我更讨厌他从前那副避世的模样。说到这里,越天声看着面前徐永生,又难得轻叹一声:“如今他还是这副模样,倒也不怨他了。”石靖邪闻言心中一动,看着越天声:“越施主,你……”
“我接下来,会回扬州,回杭州。”
越天声打断了石靖邪的话头:“直说吧,我个人是佩服恒光所愿的,但越青云既然不回去,我不能跟他一样,至少如今不能。”
徐永生看着越天声,忽然笑起来。
某种角度来说,越天声和越青云一样的倔。
看着他们堂兄弟二人,仿佛也能看见越霆的影子。
“保重。”徐永生最后言道。
越天声:“你也保重,如你自己所言,虽然你实力强绝又有娲山神兵,但你要做的事,并不容易。”他于是辞别徐永生、石靖邪,然后离开。
虽然已经有越青云在扬州,但今日所谈,越天声依然会第一时间报给越氏一族其他人。
徐永生安之若素,和石靖邪一起离开濠州,继续向扬州而去。
在路上,他们又遇见其他熟人。
“恒光兄。”一身缁衣,未曾落发的楚净璃,向徐永生合十一礼,然后又同石靖邪见礼:“靖邪师兄。”
徐永生、石靖邪皆道:“恭喜你得成佛门武圣。”
此前楚净璃专门返回佛门南宗山门祖庭曹溪,便是为了此事。
她年龄较徐永生等人为轻,如此修行速度,堪称惊世骇俗,只是其人素来低调,此前从未听闻与人动武,故而一直名声不显。
不过,对照当前佛门南宗传承,徐永生便基本有数。
不考虑半道出家的特殊人才石靖邪,这个同样尘缘未尽,始终不曾剃度的女子,才是佛门南宗年轻一代勤力培养的旗帜人物。
考虑到她和越青云都是越霆子女,就分外令人感慨。
而楚净璃此番前来,不单纯是代表佛门南宗。
还有楚氏一族。
“舅父原先有意出荆州,亲自东来,不过之后又改了注意,于是托我代劳。”楚净璃轻声道。徐永生神色如常:“无妨,代我问候楚族长。”
大致原因,他心里有数。
越青云、楚净璃兄妹的舅父,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曾经是和越霆并立的江南联盟发起人与领袖之一。但随着时间推移,双方渐行渐远。
尤其是早先关中翻龙劫后,以越氏一族为首的江南联盟趁机北上,占据淮扬之地的时候,楚氏一族没有呼应。
再到去年干廷中枢趁着越霆出海之际,出兵重夺扬州期间,楚氏一族甚至在大江中上游隐约呼应朝廷的行动,同越氏一族近乎决裂。
原因便在于,双方诉求不同。
徐永生听越青云、楚净璃提过,楚明等楚氏一族高层,并不附和越霆志在天下的野心。
当初之所以结成江南联盟,也只是希望为江南各大地方势力争取更多空间。
从初衷上来说,楚明等人并无全然反干的打算。
某种程度上来说,楚明等人最愿意看到的场面,是这世上没有超品强者镇压四方,但各地大面上依然奉大干为天下共主,地方上有更多自主余地。
似徐永生有威慑天下的实力却无独夫之念,于他们而言,亦可以接受。
但随着消息往来,楚明等人对徐永生态度日渐清晰之后,便渐渐回过味来,他们先前对徐永生的判断,错得离谱。
就他们楚氏一族的初衷来说,这位天麒先生,可能是比越霆甚至秦泰明、周明空更加危险的存在。意识到这一点,本意打算来为徐永生助拳的楚明,也唯有先止住脚步。
他倒不至于完全翻转态度,转而就此支持越霆。
但显然他同楚氏一族,都需要更多的思量。
在有最终决定之前,唯有请楚净璃代为走动,避免同徐永生直接交恶。
或者,他们此前未尝没有猜测到徐永生的一些打算,只是尚保留一些期望。
但到如今,这些期望落空,楚明等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只是,现实当真不那么容易面对……
徐永生对此倒不介意,相关事不急在一时,眼下先前往扬州。
相较于暂时望而却步的楚氏一族等势力来说,道门北宗有高功长老梁白鹿,专程赶来江东之地。再加上分别代表道门南宗和佛门南宗的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佛、道几大圣地,这趟专门都有人前来。而大干皇朝的镇军大将军卫白驹,以及其麾下部分干军将士,则停在相对靠北一些的泗州之地。“你前往面见天麒先生,代我问候他。”卫白驹对吴笛说道:“有最新消息,尽快回报。”吴笛则叹息:“未将当初一朝被蛇咬,到如今都还有些怕井绳。”
时至今日,吴笛回想当初,都还感慨不已。
去年出海,正是他与徐永生、谢初然同行,遇见越霆亲自出现在远海上。
处于尽忠职守的考虑,他将消息报给镇军大将军卫白驹,然后又一起第一时间回报给陆上朝廷。大干朝廷由此判断是夺回扬州的时机,想要收复江北之地,叫越霆吃个哑巴亏。
结果……
洪荒四神阵横空出世,顾春秋等干军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而在那之后,更是惊涛骇浪不断,林修出关中,女帝重生,琅琊之战,徐永生娲山斩林修,完全改变了整个华夏中土的时局,影响堪比早年关中翻龙劫。
不论干廷中枢还是吴氏一族,置身其中,都被海浪拍打的不轻。
“这算什么一朝被蛇咬?”卫白驹哂然:“要怕也是我怕,你听命行事,尽职而为,你怕什么?”想到卫白驹和当初顾春秋的私交,吴笛于是又叹一口气:“卫镇军说的是,方才是末将矫情了。”卫白驹视线望向东南边的淮扬之地:
“如果说当初还有些机缘巧合在,这次就不至于了,莫说是你,便是我,也不过是在等别人的一个结果。”
吴笛轻轻点头。
卫白驹若有所思:“越霆此番,可能不会退让,或者说,他总要试一试。”
吴笛略有些惊讶:“毕竟是借助外力,而非真正的超品陆地神仙,那想来是不及当初林修的,既如此,还要坚持不退吗?”
卫白驹随口说道:“江北对越氏一族至关重要,去年我们就是错估了这一点,顾春秋他们才会折戟扬州当然了,越霆也确实不及林修,真要对上天麒先生的娲山神兵,江北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越霆想不退都不行。
只是,徐天麒会否动用那娲山神兵,当前尚有悬念,相较于洪荒四神阵,恐怕这才是越霆的底气与机吴笛闻言,微微沉吟。
卫白驹所言倒也不难理解。
不如说,普天之下不少人都有类似猜测:
徐永生虽然凭娲山神兵斩杀超品强者林修,但类似神兵,他也不能无限制地随意使用。
对比一个武圣和那神兵的力量差距,有此猜测,不足为奇。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徐永生使用这娲山神兵有怎样的限制或者条件?
但不论怎么说,除非他只有当初斩杀林修那一刀,此后其实都是空城计,否则,当周明空或者秦泰明那样的超品强者出现在徐永生面前的时候,他定然会再挥第二刀。
即便徐永生击杀、击败风安澜、秦武、弓狐翊弦等人,实力强绝,令殷雄、卫白驹等顶尖高手都自愧不如,但一品武圣同超品陆地神仙之间,仍然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差距。
堪称仙凡之别。
对还没有迈过那道门槛的人来说,最棘手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会被陆地神仙隔断自身与天地的交流沟通人力有时而穷,武者实力不断提升,臻至宗师,臻至武圣,打破桎梏的关键正在于同天地自然的联系沟通,从而借助天地之力,超越人体极限,分山断河。
可是武圣面对陆地神仙,不止八荒武魂,连六合化境都会化为乌有。
如此一来,不说当场被压回宗师层次以下,也会令自身实力跌落大半。
徐永生文武双全,冠绝一品。
但他如果被陆地神仙隔断与天地自然的交流,实力照样会大幅度跌落,情形纵使比其他人稍好,也绝对无资格再同超品层次的强者交锋。
对许多人来说,执掌洪荒四神阵的越霆,不上不下,正好是个对上徐永生再合适不过的对手。如果娲山神兵的限制非常大,徐永生这一战会甘心动用神兵么?
如果他不动用娲山神兵,他如何应战至少在攻击方面堪比陆地神仙的洪荒四神阵?
除了靠近前线的卫白驹之外,身在关中帝京的大干群臣,同样在关注这个问题。
“天后,恐怕也会对此感兴趣。”吕道成轻声说道。
周围郑京、宋叔礼等重臣都徐徐颔首。
罗毅不语,视线一直望向东南方。
辅国大将军范金霆则说道:“怎么讲都好,老臣希望此战天麒先生胜出,越氏败北。”
一旁甲胄撞击声响起。
身披玄天苍龙铠,腰胯天策刀的宋王秦玄从殿后迈步而出:
“东南方向,为今之计,只有交托天麒先生和卫镇军全权处置。”
范金霆、吕道成等人皆道:“殿下所言甚是。”
“如今既然有了凌霄殿的线索,我们断不可放过。”秦玄言道:“我赶去同雄公他们汇合,帝京朝堂这边,全拜托吕相、金霆公、十弟和诸位了。”
殷雄与杨云,当前在关中以北的群山中。
他们发回消息,已经确定有了凌霄宝殿的更进一步线索。
虽然眼下东南、西南分别都有乱象牵扯大干朝堂注意力,但机不可失,错过这次,可能再给凌霄殿主走脱。
湘王秦弥神色郑重,虽然感受到一些压力,但目光坚定:“是!”
秦玄颔首,一步迈出,身形化作苍青的龙影腾空而起,转眼出了皇城,出了帝京,飞快向关中以北的高原大山中飞纵而去。
徐永生、石靖邪、楚净璃一起抵达扬州,并在这里见到顺江而下的道门北宗长老梁白鹿。
双方见礼之后,没有过多客套,向扬州的州城而去。
并且,在那里,他们见到越青云。
“家父在州城以南等恒光。”越青云语气有些唏嘘,但神情亦相对平静。
石靖邪轻声说道:“听说越氏一族在海外还有基业,既如此,或许仍有挽回的余地?”
在得知徐永生目标在于杭州越氏一族的祖地文脉之后,越霆等人自然便知道,即便他们肯暂时放弃洪荒四神阵,放弃扬州这个江北桥头堡退回江南,徐永生最终也会继续渡江南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越氏一族肯进一步壮士断腕,彻底放弃杭州祖地,全员退往海外,则还有机会借助海外基业保留一定元气。
徐永生横行陆上,但此番不会出海。
否则陆上再有大变化,局限于深海远洋消息来往不便,他未必能及时返回。
只是这样的决心,对越氏一族而言,注定不容易下。
曾经,面对干皇秦泰明的问罪,越氏一族的首脑人物也曾大量出海,避让锋芒,静待干皇闭关出问题后,他们方才重回岸上大地。
但彼时,秦泰明和大干朝廷,不曾动过越氏一族在杭州的祖地和文脉。
现在面对徐永生,他们如果退往海外,便当真要舍弃陆地上一切了。
“越族长多半不会退的。”徐永生言道:“这一步他如果会退,当初也会忍住不为了白虎牙和项一夫而秘密出海了。”
越青云微微颔首,继而又轻轻摇头。
徐永生:“诸位留步。”
说罢,他独自越众而出,向扬州城南行去。
后赶到的吴笛,与旧友越青云、石靖邪碰面后,便即一同留在远方。
徐永生漫步而行,身边就是去年越霆击杀顾春秋等人留下的巨大深谷。
这一年来,在江南联盟的主导下,深谷引水,已经被改造成一条经过扬州城外的河谷。
水利工事做的相当不错,分渠流水,遏止水患,进一步灌溉两岸农田。
经过这一年多来没有战事的休养生息,此地眼看着已经恢复一些元气。
越霆是希望取干秦而代之,希望自家越氏文脉可以成为新的皇朝山河龙脉。
而对自己治下大江两岸地区,他也确实展现出一副励精图治的模样。
相较于罗毅、申东明等人来信中关中京畿道景象,江淮这里情形甚至还要稍微清明些许。
吏治、民生问题当然也有,但相较连遭重创的干秦,越霆这里更有几分开国上升期的势头。考虑到这还是顶着徐永生、周明空等人随时可能南下的压力,越霆还有如此操守和坚持,来之不易。但这一切,不会改变徐永生的决定。
沿着河谷前行,徐永生远远望去,河谷对岸出现一座凉亭。
凉亭中,一个面目威严肃穆的中年文士,独自负手而立。
正是越氏族长,越霆。
他目光同样望向对岸,看着那身材高大如玉树临风般的英俊白衣书生走来:“天麒先生,久仰大名,此前始终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同先生相见,已是不枉。”
徐永生同越霆隔河谷相望,静静注视对方片刻后,则平静言道:“越族长赌性太重,还需三思而慎行。”
越霆闻言,微微默然。
自得知徐永生登临一品境界后,便斩杀正一品的风安澜,越霆便得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结论。对岸那个年轻的白衣书生,以个人实力论,是当世第一武圣。
他越霆此番不退,确实是在冒险。
并且,是双重的风险。
第一重,要赌自己和洪荒四神阵能胜过徐永生。
第二重,还要赌徐永生奈何不得洪荒四神阵的情况下,权衡之下不愿意动用那传说中的娲山神兵来对付超品之外的敌人。
毋庸置疑,难度极大,希望极小。
但越霆还是希望一试。
积极筹谋多年,志在天下一搏。
只是此前越霆不曾料到,自己要面对的对手不是其他逐鹿天下之辈,而是这个奇峰陡起的白衣书生。“越某确是修身养性不够。”越霆注视对岸徐永生:“请天麒先生指教。”
说罢,他朝年岁远比自己轻的徐永生郑重一揖。
行礼同时,以他为中心,巨大的儒家阵势凭空摆开。
勾陈图、凤凰笔、青象钟、孔雀剑四大秘宝一同出现,一起拱卫越霆。
自南海大洋之外,与此相距遥远的海外越氏第二祖地,开始震动。
接着是岸上江南越氏在杭州的祖地,亦开始剧烈震动。
道道虚幻的白光,彼此勾连,仿佛长龙探首一般,最终延伸到江北扬州。
相比上次洪荒四神阵发动,淮扬之地的儒家典仪已经被顾春秋等人破坏掉一部分,导致大阵有很多负面作用,这一次越霆再发动洪荒四神阵,又完满很多。
大江之水滔天而起的同时,淮扬一带的山川地脉,顿时开始剧烈震动。
徐永生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反而静静观察越霆的洪荒四神阵,感知阵势牵引变动。
尤其是指向海外的部分。
当淮扬大地亦开始震动之际,徐永生微微颔首:“好阵法,好手段。”
说话同时,他手掌一扬,抽出自己的兵刃。
越霆定睛细看,却不似那传说中奇特陌生的娲山神兵。
而是一口极长极宽的长剑,制式古朴,剑光内敛,乍看平平无奇,只有细微流风缠绕剑刃。徐永生手持古朴长剑,剑锋指向对面越霆。
这个刹那,越霆为之愕然。
因为他忽然间感觉,扬州这里山川地脉震动像是忽然为之一静。
那并非是自然停止。
更像是突兀地被人一剑裁断。
被徐永生裁断。
原本已经形成的洪荒乱流,失去地脉灵气支援,这一刻也陡然变得不稳起来。
河谷对岸,高大如山的黑麒麟笼罩徐永生的身姿,然后纵身一跃,飞过河谷。
徐永生眼下虽然是一剑在手,但他以李二郎山河剑为兵刃,施展儒家绝学获麟泣血,叠加武夫绝学凛日刀·太阳末路。
六枚“仁”之玉璧,六把“义”之古剑。
六杆意气枪,六口煞气刀。
这时全部一起震动,共同助推,令徐永生一剑之威,超出以往。
而此刻李二郎山河剑在他手中,威力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细微的流风,骤然化作狂风,同黑麒麟一起冲破那已经失控杂乱无以为继的洪荒乱流。原本可以粉碎武圣八荒武魂的乱流,这一刻在黑麒麟身上留下道道伤口,血红横飞,却只是让徐永生一式获麟泣血更添声威。
麒麟冲破乱流。
狂风席卷,当场令四方儒家典仪闪动的光辉烟消云散。
山河剑撼动地脉,则与大阵引发的灵气震动巧妙中和,在这一刻双方谁也没有造成更大影响,甚至连附近河谷沿岸河堤都安然无恙。
徐永生一剑斩落,竟有几分云淡风轻之感,看似只让越霆身处的凉亭化作飞灰。
但同时,他也当场将那洪荒四神阵一分为二,接着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