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星陨金芽,看上去颇为独特,小巧玲珑,整体仿佛植物刚刚生发的嫩芽,但是通体闪动金属光泽,极为沉重。
浓烈的金属气息,冰凉坚硬的触感之中,却有旺盛的生命力。
如此宝物,一般皆来自天外陨星所致,故而得名星陨金芽。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是以此宝格外罕见。
看越霆当初冒险出海寻找项一夫和白虎牙,便能看出对方也在谋求提升其灵性天赋到绝顶层次。考虑到洪荒四神阵之前的表现,越氏一族极大可能暗中寻到另一座仙门,那么越霆距离像秦泰明、周明空、林修一样成就超品境界,绝顶灵性天赋可能就是最后一道大的门槛。
解决这个问题,不说越霆一定能晋升超品,但至少也是希望大增。
如果不是徐永生和娲山神兵横空出世,这个问题对越氏一族的重要性,可以说是起决定作用。即便算上徐永生和娲山神兵的存在,越霆超品与否,也有质的差别。
臻至超品,他便还有像女帝周明空一样徐徐图之的机会,行事方略可以游刃有余,不至于像这次一样,在扬州去留问题上艰难做取舍。
那两枚星陨金芽,想必便是越霆为自己提升灵性层次预先准备下来的宝物。
只是不见九幽火髓、古木祖泪、千江月魄。
参考洪荒四神阵,徐永生大致揣测是与阵法典仪相关。
不过此番,他要笑纳这份战利品了。
“恒光兄,四件绝顶遗宝,还有一件是什么样的?”楚净璃这时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徐永生亮出那柄孔雀剑。
楚净璃继续静静旁观,半响后微微摇头:“似乎有一些感应,但似有还无。”
徐永生言道:“此前我斩杀风安澜后,曾经得到另一件绝顶遗宝,源于上代鲲鹏绝顶。
我门下两个学生,情形同你眼下相仿,根据我们的猜测,他二人先天中曾经有机会成就鲲鹏绝顶,但被那件鲲鹏遗宝影响,在先天里弱了一层。”
见到晋升武圣的楚净璃后,他脑海中的神秘书册没有多添一副孔雀武帝图,想必对方确实还是入圣层次的灵性天赋,而非天竺孔雀绝顶。
“原来如此。”楚净璃微微颔首,验证了心中猜测:“看来我当初也有机会成就绿孔雀绝顶,但受这柄孔雀剑的影响,也是先天里弱了一层。”
徐永生颔首:“拓跋也是相似情况。”
楚净璃神情安宁,不见惋惜之色:“今日得见此宝,也算全了一番缘法。”
越青云于是转头冲一旁石靖邪笑道:“你我二人,运气稍好。”
摧毁青象钟的石靖邪闻言,看着对面楚净璃,同样微微一笑。
徐永生看着漂浮在半空中闪动绿光的孔雀剑,言道:“既是有缘,此宝转赠楚居士好了。”楚净璃却双掌合十,微笑拒绝:“见过一面,已经是全了缘法,宝物入了恒光兄之手,便是恒光兄之物,我辈修行,不曾拿起,自也无需放下。”
徐永生见状,不为己甚,于是将孔雀剑、勾陈图二宝收好。
不同于石靖邪,在这方面他的态度同越青云相仿,东西留待将来慢慢揣摩和研究。
再晚些时候,大干禁军的镇军大将军卫白驹和吴氏一族的老族长吴沧海,同样南下,抵达杭州。不过,比他们稍早些许,还另有人先一步到达。
也是徐永生在等待的客人。
“穆郡王,别来无恙。”徐永生见到难得北上的岭南节度使穆庭。
穆庭微笑说道:“倒是无恙,不过自恒光你四年前北上之后,每次有消息传回岭南,都让人惊喜交加,心脏几乎停跳半拍。”
徐永生:“不敢当。”
穆庭同越青云当初在桂州,曾经联手破敌,同样是熟人。
石靖邪、楚净璃是佛门南宗传人,曹溪祖庭就在岭南地面上,和穆庭亦不陌生。
几人叙旧,先是惋惜去年宗明神僧和任君行等人亡故,又聊起如今在关中帝京任职大干武学宫祭酒的罗毅。
“穆郡王此番北上,将前往关中帝京么?”石靖邪问道。
穆庭则摇头:“虽然同罗兄也有段时间没见,甚是想念,但我此番北上,先不入东、西两都了。”徐永生:“岭南路远,大妖和山民都多,确实需要穆郡王坐镇,才能多些太平。”
穆庭:“身在其位,守土有责,自是理所当然,如果岭南能多些太平,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惜类似事不是我一人就能决定。
不止要看天下大事,便是江南一地变动,也足可波及岭南。”
他静静看着徐永生:“如今大江以南变成什么样子,全都要看恒光你了。”
徐永生:“我不会在杭州停留太久,而是请青云在此代我多留一段时间。”
这是他同越青云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大干朝廷亦可以调任官员来杭州。
但这里终究同从前皇朝治下不同了。
“如此也好,我见过卫镇军之后,便返程回岭南。”穆庭闻言,微微点头。
如此安排,略微出乎他先前预料,但也不是特别出奇。
他原先还考虑,徐永生会否从天麒书院门下调人来杭州主持局面。
到如今,宁山、奚骥、尹兰舟、时未雨等人实力日渐高明,皆可独当一面。
但现在看来,徐永生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这令穆庭进一步确认对方的态度。
徐永生,确实无意逐鹿天下。
但穆庭观其行事,不会单纯只颠覆旧势力。
取代越氏一族,取代大干皇朝的新力量新秩序,终归会形成,并且深受徐永生影响。
只是徐永生的考虑,并不在眼下一时。
晚些时候,穆庭、越青云等人和徐永生一同见到南来的卫白驹与吴沧海。
看见穆庭,二人并不全然感到意外。
而在听说越青云将在杭州停留一段时间后,卫白驹、吴沧海都是心中一动。
有越青云稳定杭州局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凭他和徐永生的关系,他当前在这里坐镇,更多是同时协调朝廷、道门南宗和杭州当地三方,而非单纯作为道门南宗代表。
朝廷接下来自可派官员前来。
只是现阶段,朝廷无法展开大清洗,也无法大额抽税弥补前几年的窟窿。
这对于此前艰难稳住局面的干廷中枢来讲,可以说是一场噩耗。
不过卫白驹没有反对,只将相关事宜上报朝廷便即完事,静候朝廷进一步的决断与旨意,他本人则是无所谓的态度。
“穆兄稍后过江,继续北上?”卫白驹只是转而询问穆庭。
穆庭微笑答道:“见过卫镇军后,我便预备动身返回岭南了。”
卫白驹闻言微微颔首:“也好,岭南那边确实不好长时间没人。”
他再看向徐永生和越青云:“既有越道长接下来坐镇杭州,卫某稍后便也先回江北那边了。”穆庭不留下,卫白驹同样不会多留,且先回江北扬州,等干廷中枢的下一步命令。
原本随同卫白驹一起南下重返江南的吴氏一族老族长吴沧海,则颇为低调。
除了照常依礼同徐永生等人见礼之外,吴沧海始终沉默募言。
之后,他也同卫白驹一起道别,重又北上离开。
卫白驹停在江北扬州,吴沧海则继续北上,前往关中帝京。
不过,赶路同时,吴沧海也给苏州吴氏祖地那边去信,对吴钊等人叮嘱一番。
江南,至少是杭州四周一带,接下来多半将进入一个多方制约共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的局面。天麒先生收复的杭州,不代表是干廷中枢成功收复杭州。
岭南节度使穆庭北上杭州,之后不渡江继续向北,反而重回岭南,便等于表达了自己半独立并支持徐永生的态度。
他们吴氏一族子弟,可以在杭州附近继续走动,但一定要注意分寸。
接下来杭州以及江南东道甚至整个大江以南的主调,都将是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此前江南联盟反干,同样消耗不小。
眼下因为徐永生的态度,这里免去大规模清算,江南上下都因此受益。
对各地名门、豪族来说,情形甚至可能比先前更好,不用与大干朝廷拚个你死我活,便得以安居乐业。毕竟,相较于越霆来说,徐永生对大干朝廷的威慑,怕是更强。
但吴沧海完全乐观不起来。
对名门大族来说,眼下江南局面看似有利,将来怕是连本带利全部要还。
而他们吴氏一族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令吴沧海一时间也感到难以把握。
送别穆庭、卫白驹、吴沧海等人之后,徐永生同越青云等人在江南多待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他去了一趟句容。
大干皇朝范围内,共计有三处地肺。
一在河东,一在巴蜀,另一处便在江南句容。
在此之前,这处地肺牢牢被越氏一族把持。
随着越霆此前战败,大量越氏子弟出逃,这里如今空了下来。
徐永生深入其中,不断漫步向下。
地肺内,滚滚烟尘席卷而来,遮蔽人的视线。
徐永生入内后,目力同样大减,不过他先五感寄灵地肺内一头灵鼠,控制对方深入,加以搜索观察。在熟悉其中地形,且没发现其他人存在后,徐永生本人亦深入其中。
这里的地脉灵气格外磅礴,但也格外杂乱。
徐永生一边走,一边静静感觉其中灵气脉动。
受早先大干皇朝龙脉崩乱,以及越霆第一次扬州之战影响地脉四方的缘故,江南地肺也有所变化。徐永生仔细梳理一番后,方才满意地微微点头。
接下来,他取出几件随身宝物。
古木祖泪。
千江月魄。
九幽火髓。
星陨金芽。
以及神兽勾陈所遗精魄,一支麒麟角。
身处地脉烟尘中,徐永生先仔细地将千江月魄同九幽火髓合一。
霎时间,仿佛凝固的水中月光同阴冷的地脉火髓交织在一起。
双方融汇之后,并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原本流露出的阵阵寒意,反而为之收敛。
伴随这一内收的过程,周围江南地肺里飞舞的众多地肺烟尘,开始不断与之交融,并渐渐在徐永生眼前化作一片肥沃土地的模样。
这些新出现的泥土看似不多,但生机旺盛,仿佛有自己的生命,想要继续向外不断扩张。
徐永生平静地止住地肺烟尘、千江月魄、九幽火髓共同构建成的大片泥土,然后将星陨金芽栽入其中。看上去仿佛金属打磨雕刻而成的“嫩芽”,在这片特殊的土地上,竟像是要渐渐开始真正抽枝发芽一般丝丝金光,开始从这片汇聚地脉灵气的土地中透出,并凝聚成一线。
徐永生见状,这时再取古木祖泪,滴在那金色的“胚芽”上,如同浇灌。
而得到古木祖泪的浇灌之后,那闪动金光的“胚芽”更加茁壮成长。
以江南地肺为中心,周围大量地脉灵气开始不断汇聚。
这些灵气并非就此灌入金光内化作金光的一部分。
相反,灵气以金光为枢纽,不断流转,循环往复。
就在这持续的来去之间,地脉不断震动,而诸多天地道理,似乎也随之一同镌刻留存在金光内。于是“胚芽”成长的速度超乎想象,以肉眼清晰可见的速度,很快生根,继而长成一株形状较为古怪的“树木”。
闪动金光的“树木”并不如何庞大,枝叶同样谈不上繁茂,但看上去却与这世上万物都有密切关联,融汇众多道理。
徐永生深吸一口气,最后手持麒麟角上前。
这枚勾陈神兽的精魄,被他融入金色的“树木”中。
原本还有一些金属色彩的“树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仿佛化作完全的生命。
不似当初秦易明在河东地肺内失败的结果,眼下在江南地肺中,这株“树木”悄然化作金光,开始流入徐永生体内,仿佛与徐永生一体。
而徐永生也接替“树木”,成为此间地脉灵气新的枢纽。
他静立原地不动,外表看上去并无变化,只是周身上下静静闪烁金光。
而内里,徐永生像是本身重现了方才两种生根发芽抽枝成长的全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灵性,亦随之飞速增长。
相较于早先提升灵性到上乘、入圣层次时候,对周围引发较大动荡,眼下徐永生情形正相反。作为地脉灵气周转的枢纽,随着他本人灵性的提升,周围原本动荡的地脉灵气,反而开始平复下来。当地脉灵气彻底平复的那一刻,灵气流转也不再以徐永生为中心,而是恢复最初模样,在江南地肺中,像过往千千万万个日夜里一样,自成一格,流转奔腾。
也正是在这一刻,徐永生感到自身念头与神思前所未有的灵动,本人同天地自然之间,前所未有的贴合在这个刹那,甚至更胜自己从前由三品大宗师晋升二品武圣之际,更胜自己从二品武圣晋升一品武圣成就长生的时候。
庞大的黑麒麟,这时再次在地肺内出现。
但相较于以往,黑麒麟刚烈凌厉的气息之余,更多了一份雄浑厚重。
原本乌黑的麟甲表面,开始浮现淡黄色的纹路。
以至于徐永生的八荒武魂,乍看上去同杨云的玄黄麒麟有几分相似。
但徐永生八荒武魂所显化的麒麟,除了身躯更加庞大之外,双目开阖之间,依旧有血光闪烁。徐永生长长呼出一口气。
庞大的八荒武魂转眼散去。
他本人则微微一笑。
勾陈绝顶,或者说麒麟绝顶,成了。
到今日,他成功将自己的灵性天赋从入圣层次,提升到绝顶层次。
入圣,又称惊世。
绝顶,也称旷世,可以震古烁今。
成就绝顶灵性天赋,不代表一定有机会攀登绝顶,超乎九品到一品之上,成就超品的陆地神仙境界。但这是踏足超品的第一道门槛,第一张门票,第一个契机。
如果说这些是远景,那么近在眼前的好处,便是他再次后天提升自己的灵性天赋之后,于修行进步上大有裨益。
原本,入圣层次的他,即便有齐雁灵所赠的中和玉相助,至少也需要六年左右时间,方才能成功积累温养出儒家武者的第九枚“仁”之玉璧。
而眼下绝顶灵性天赋层次的徐永生,相同修炼,相同其他外部条件下,大约只需要三年左右时间,便可以完成。
勾陈图已经到了徐永生自己手上,不会对他产生掣肘与干扰。
而从实战角度出发,成就勾陈绝顶之后,令徐永生气力更加雄浑绵长,仿佛源源不绝,绵绵不尽。受此影响,连带着他肉身与精神全部变得更加坚韧,护御之力亦有所提升。
而最重要的是,勾陈绝顶一大神异之处便在于福泽绵长,惯常逢凶化吉。
不过,类似情形终归有其上限所在,否则杨云也不至于身殒。
徐永生微微凝神,收敛自身发散的念头。
成就绝顶天资,他个人还有另一方面看重之处。
那就是到了这个层次,许多从前有碍难的思绪,这一刻都变得通达。
有些时候,有些揣测,往往就只卡在一个节点上。
而现在,徐永生再考虑类似问题,脑海中灵光乍现,很快便有了答案。
于是由此之后的大量相关问题,都随之迎刃而解。
对徐永生来讲,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自创武学,在这方面甚至都是小道了。
徐永生如今更多思虑的是,改良,乃至于自创所需的儒家晋升典仪。
甚至再往后,更高目标,是关于此世修行体系的整体改良。
这一点,凭他绝顶天资和一品境界,恐怕都仍力有未逮,需要他继续孜孜不绝在修行路上前进,通往更高境界。
徐永生克制消除自身急切之念,恢复心境平和,继续着眼于当下。
待心神宁定之后,他目视眼前江南地肺,向眼前翻滚的烟尘以及如江河般奔腾的地脉灵气,郑重做了一揖,接着退出地脉。
关内道,朔方灵州。
重归故里,以化名傅星回接任朔方节度使的谢今朝,并没有直接搬回过去的谢氏大宅。
他在谢氏大宅不远处另外置业安居。
此刻,谢今朝独自立于宅院内,负手而立,视线望向东南。
院里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直到一个外貌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到谢今朝身旁。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同谢今朝。
半晌后,谢今朝收回远望的视线,转身面向女子,和声问道:“有什么事?”
女子正是钱宁宁。
她温言答道:“杨将军来报,有紧急军情。”
谢今朝微微颔首,语气不变:“请他稍候,晚些时候我再过去。”
“是,上将军。”钱宁宁应了一声后退下。
不过,很快她又重返宅院,有些忧虑地望着依旧一人独立的谢今朝。
“我没事。”谢今朝见状,不禁微微一笑。
钱宁宁犹豫之后,还是上前:“二郎,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今朝面上神情依旧平和:“不是不妥,而是大大的不妙。”
他略微自嘲地笑了声:“从前其实便有一些猜想和预料,只是还抱有侥幸想法,但如今基本上可以确认了,现在是想不面对都不行。”
钱宁宁顺着他的视线,向东南望去:“不是因为关中剿灭凌霄殿主的事情,而是因为东南……因为天麒先生?”
谢今朝:“东南的讯报,你也都看过了?”
钱宁宁点头:“看过了,传说天麒先生没有动用娲山神兵便击败越氏族长,并且是很快速的击败对方,破了越氏族长的洪荒四神阵,不过越氏族长似是脱身了,是因为道门南宗那位越长老的缘故么?”谢今朝摇头:“不会,恒光如果会因为越道长而留手,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扬州,不会去杭州。除了那娲山神兵可能相对特殊之外,恒光不出手则已,出手一定不会留手。
越霆能够逃脱,其一应该是其人确实本领不凡,其二则是因为恒光此行下江南,最首要目标不在于越霆本人性命。”
钱宁宁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问道:“在地,而不在人?”
谢今朝平静颔首:“他从一开始,首要目标就是越氏一族在杭州的祖地文脉,充其量再加上有心破去洪荒四神阵,抹去越氏一族超乎一品以上的力量,在这两点的基础上,越霆本人只能说是他达成目标的阻碍。”
钱宁宁:“听说,江州宋氏祖地的文脉,当初也是被天麒先生所斩断。”
谢今朝:“至少第二次,他应该是出手了。”
钱宁宁欲言又止。
谢今朝神色如常:“其实,很早便有迹象,恒光对于世家文脉乃至于皇朝龙脉,都很不以为然,我想,他是希望还天下灵韵于四方,令这世上的人都有更多的机会,遏止少数人家凝聚以绵延后世从而独肥。”钱宁宁轻声说道:“如果……如果天麒先生和三娘子成亲后,徐氏有了后人呢?”
谢今朝一笑:“至少目前来看,如果问恒光,他多半会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钱宁宁擡首目视谢今朝:“这么说来,不止宋氏、越氏,将来其他世家文脉,还有……其他人新立世家文脉,都可能被天麒先生所毁?”
谢今朝颔首:“我猜,是的。”
钱宁宁目视谢今朝,半晌后,她焦虑的目光又恢复娴静。
谢今朝见状,反而叹息一声。
钱宁宁平静言道:“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你一道,即便,可能面对完全无法战胜的对手。”谢今朝转而重新望向东南:“是啊,感觉完全没有希望能战胜的对手。
宁宁,你知道吗,即便敌人是干皇秦泰明,我此前也从未感到绝望,更不会有放弃之念。
不管是蛰伏休养也好,亡命奔逃也罢,亦或者虚与委蛇,总归是尽心尽力,尝试各种办法,千方百计缩短同对方差距便好。
但是面对恒光,我心中却隐隐生出绝望之念。”
钱宁宁虽然支持谢今朝,但这时接口说道:“或许,不完全是因为对手强大,而是二郎你自己心底深处……有所动摇。”
对干皇秦泰明的仇恨,毋庸置疑。
但是同徐永生、谢初然之间的矛盾,却是另一方面。
听钱宁宁之言,谢今朝短暂沉默。
他收回望向东南的视线,转而看向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
已经摘去青龙谱的英俊面容虽然依旧平静,可是他目光里终于浮现苦涩之色。
“虽然常常羡慕恒光,虽然现在大家不仅不同路,甚至还站到针锋相对的对面,但对他和三娘可能阻止我的事,我并无愤恨之念。”
谢今朝喃喃自语:“或许,我更多是恐惧……”
并非惧怕徐永生和谢初然。
也不是为了自身颜面而畏惧在徐永生、谢初然面前认错低头。
他恐惧的是,如果自己错了,那当年为自己和妹妹遮风挡雨撑起天空的父亲谢峦与大哥谢华年也会被否定……
钱宁宁闻言,微微黯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谢今朝的手掌。
那个刹那,她赫然感到谢今朝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不过,这颤抖转眼间便消失。
原本有些冰冷的手掌,在被钱宁宁握住之后,重新有了温度。
谢今朝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对方,面上重新出现笑容。
钱宁宁亦与之相视一笑。
谢今朝回身,牵着钱宁宁离开院子。
他语气轻松许多,一边走一边自嘲地笑笑:“面对恒光,想不绝望都不行,杭州那边最新的现状,你听说了吗?”
钱宁宁点头:“听说了,道门南宗越长老留在那里坐镇,朝廷虽然也有官员南下,但只有少数人,包括镇军大将军卫白驹在内,余者都留在江北了。
看样子,朝廷虽然关中剿灭凌霄殿主大胜,但面对天麒先生还是妥协了。
将来即便越长老离开杭州,那里想来也不会有武圣层次的朝廷大员踏足,朝廷接下来很难真正收复掌握江南。”
谢今朝微微一笑:“没有娲山神兵,恒光也有这等威望令朝廷妥协,咱们这里,也是相同道理。”钱宁宁点头。
谢今朝如今虽然也是武圣之身,又有傲世刀在手,实力强横。
但他能安安稳稳立足朔方,更成为新任朔方节度使,无疑有借重徐永生的影响力。
否则即便他不被干廷围杀,甚至游走四方可能给干廷统治带来动摇和破坏,他依然很难重归故里。要不怎么说,面对敌视世家文脉的徐永生,谢今朝会感到绝望呢?
便是钱宁宁本人,能够安然完成一些儒家修行相关历练,也受益于有朔方这个安稳基地。
更何况,她早就听谢今朝介绍过,自己用于晋升的儒家典仪,根本就是来自徐永生。
徐永生无疑知道他钱宁宁是主修儒家五常之礼,知道谢今朝的打算,但依然不吝帮助。
在以前,钱宁宁还曾猜测,这可能是因为谢今朝、谢初然的缘故,徐永生网开一面,对谢氏特别关照。但到了现如今,便是谢今朝不提,钱宁宁也隐约有所感觉。
徐永生并非破例关照谢氏。
恰恰相反,是因为,未来,大家和宋氏、越氏的结果都一样……
这让钱宁宁心中也生出阵阵窒息的感觉。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谢今朝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谢今朝想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二人来到前厅,神情都已经恢复如常。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将领,正在前厅等候,见谢今朝、钱宁宁到来,当即行礼:“上将军,钱参军。”
“杨寇久等了。”谢今朝止住对方行礼:“不在军营中,私宅里无需拘礼,坐。”
曾经的绿林岛贼后起之秀,如今的大干朔方军重要将领杨寇,没有落座,而是立刻禀报道:“上将军,有黄泽的消息!”
谢今朝闻言,神色不动,双目中则寒光闪烁:“哦?这可太好了。”
他目视杨寇:“除了黄泽之外,有陆绍毅和秦森的下落么?”
杨寇摇头:“目前还不知晓秦森是否通过黄泽在一起,陆绍毅的行踪当前仍然没有消息。”作为北方联军最后两位武圣境界的统帅,陆绍毅、黄泽与密宗高手决裂后,带着幼帝秦森投身凌霄殿。此前关中剿灭凌霄殿主一战,陆绍毅曾经现身,但不见秦森和黄泽踪影。
故而包括谢今朝在内,不少人都猜测可能是黄泽提前带走了秦森。
当初朔方、西北事变,黄氏一族中直接参与背刺谢峦的人,便是黄永震和其长子黄泽、长女黄玨。如今黄永震、黄玨都已经死在谢初然刀下,还剩黄泽。
至于幼帝秦森,则是可能同干皇秦泰明的重生手段有关。
与徐永生、谢初然站到对立面上,令谢今朝无奈和迟疑。
但对于黄泽、秦泰明,谢今朝没有任何动摇的可能。
“宁宁留在灵州,注意安全,杨寇,我们先去找黄泽。”谢今朝双目中寒光收敛,平静说道。钱宁宁、杨寇同时应诺。
徐永生成就勾陈绝顶,自江南地肺返回之后,如其先前所言,没有在杭州过多停留。
在杭州局面大致稳定后,他便即辞别越青云,离开这里。
石靖邪、楚净璃也同样辞别越青云,连同梁白鹿,和徐永生同行。
他们逆大江而上。
在抵达江州之后停下。
一个外貌年龄在三十岁许的青年书生,正专程在此相候。
徐永生认得对方是荆州楚氏一族子弟楚正节。
当初在岭南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对方。
虽然是旁支出身,但楚正节如今在楚氏一族内部颇受重用。
其人习武天赋虽然相对一般,但善于经商,处事干练,到如今已经是楚氏一族内务方面重要的年轻高层。
“天麒先生。”楚正节先同徐永生见礼,然后再招呼楚净璃、石靖邪:“净璃禅师,靖邪禅师。”楚氏年轻一代子弟中,楚净璃同楚正节素来相熟,连带着他同石靖邪也颇熟悉。
楚净璃合十还礼之后问道:“舅父与高掌门都已经到了?”
同为武圣,她隐约能感觉到,江州这里已经有两位武圣高手先到一步。
徐永生同楚明、高谊,正是约在这里会面。
果然,楚正节答道:“族长和高掌门都已经到了,特命我在这里迎接天麒先生。”
徐永生:“楚族长、高掌门客气了。”
楚正节带路,一行人来到城外幽静别院中,很快见到楚氏一族的族长楚明和道门南宗当代掌门高谊。“先前有心前往江东与天麒先生一晤,可惜未能成行,还请先生见谅。”楚明首先坦然致歉。徐永生摇头:“无妨,楚族长言重了。”
高谊则在一旁微笑致谢:“师门不幸,出了时河这等逆徒,多谢天麒先生助本派清理门户,更寻回璇玑剑,贫道感激不尽。”
徐永生:“高掌门客气了,此事,是徐某越俎代庖。”
双方落座之后,同徐永生交情相对较好的高谊静坐一旁安静不语。
楚明则在微微沉吟之后,开口问道:“请恕楚某冒昧一问,天麒先生此番前来江南,不曾一游苏州么?苏州吴氏一族,此前一直同越氏同路。
虽然吴氏子弟吴笛同徐永生、越青云等人私交甚笃,但看徐永生对越氏一族的态度,便知道他不会因为私人友谊而影响大局上的决定。
“此番南下,不曾有类似打算。”
徐永生平静言道:“江南风景如画,令人流连忘返,将来如有机会,徐某也希望可以再来江南,多游历一些地方。”
楚明闻言,若有所思:“天麒先生眼下是要回东都?”
徐永生言道:“确实如此,不过此番回东都之后,不会停留太长时间。”
他没有隐瞒,坦然说道:“接下来,徐某可能考虑赴雪域高原上一行。”
楚明:“是因为久阿国杰晋升一品,还有南木加闭关的消息?”
此前郭烈等人追击龙光上师一行,直达雪域高原,大战之后虽然退军,但也获得一些雪原上的最新消息因为干军早年大举进攻,雪原八大名将凋零众多。
关中翻龙劫后,雪原高手奇袭关中,撤退途中再折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并称的武圣高手它确西热。但久阿国杰晋升一品,便标志着雪原高手恢复相当元气。
奇袭关中,他们收获颇丰。
如果只是久阿国杰晋升一品倒还罢了。
关键是,还可能有其他雪原高手获益。
这当中最引人关注者,无疑便是传闻中自从打关中回去,便开始闭关的雪原第一高手南木加。这位雪原大相本来就是雪原异族第一高手,正一品武圣巅峰境界。
他再苦心闭关,图什么?
或者,他有一定把握,取得怎样的成果?
“徐某本就有心赴雪原一行。”
徐永生平静答道:“听到相关消息后,便考虑着将时间提前,之前还有考虑,是否先去雪原,然后再赴扬州,不过其后还是没有改变最初安排。
如今江南暂时告一段落,徐某便开始起了心思,赴雪原一行。”
楚明徐徐说道:“天麒先生修为盖世,想来便是雪域高原的特殊天象地脉也不足以影响先生,不过雪原地广人稀,幅员辽阔,南木加闭关之地又神秘,少有人知,先生此行,难在索敌。
雪原异族祸乱关中,劫掠帝京,人神共愤,楚氏不才,亦是华夏苗裔,愿出人出力,与先生同上雪原,效犬马之劳。”
一旁高谊这时亦开口说道:“本派弟子,亦愿同往。”
徐永生没有拒绝:“二位盛情高义,徐某先行谢过,雪原天象地脉特殊,对中土武者影响还是颇大的,二位选拔少量精干人士与我同行便好。”
楚明、高谊尽皆应下。
晚些时候,徐永生告辞离开,渡江北上返回东都。
楚明、高谊对坐。
良久后,楚明轻声说道:“天麒先生,在等他门下学生陆续出师,只是不知道他属意的天下之君如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