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绝顶,光明宏大,最擅镇压武者修行的内魔。
虽然绝顶之姿罕见,漫长历史上朱雀绝顶的先例并不多,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过他们走火入魔的记载。反倒是有朱雀绝顶帮助其他境界相近武者压制走火入魔的传说,令后人向往不已。
眼见那同玄黄麒麟相依偎的明光朱雀,谢今朝悬着的心便彻底放下来。
绷紧的心弦这一放松,他方才注意到旁的事情。
而自己面上的泪水,则让他再次一怔。
同时,谢今朝也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的同时,戴着的青龙谱已经脱落,自身相貌身形恢复本来模样。尚是泪眼滂沱的青年男子,怔怔立在原地。
等他再重新回过神来,面上神情喜悦之余,变得复杂起来。
谢今朝没有入地肺中去找徐永生、谢初然,只是留在地上山岭间,陷入沉思。
直到,他灵觉提示自己,有旁的武圣靠近这里。
来者较为熟悉,前不久双方才一同并肩作战过。
正是拓跋锋。
早先,通知徐永生会州之战的结果,等徐永生下了雪原星夜赶来会州,给徐永生介绍情况后,伤势颇重的拓跋锋便先静养疗伤。
晚些时候,他方才再赶往灵州,然后又赶来河东地肺这边。
他到了地肺入口处,看见恢复本来面貌的谢今朝,再看那虚幻的麒麟、朱雀光影,也放下心来。觉察拓跋锋靠近,谢今朝面上泪痕便即全部消失,重新变得平静。
“看来三娘子无大碍了。”拓跋锋面上虽然依旧没有血色,但笑着说道。
谢今朝连连点头:“是啊,多亏恒光及时赶回来,也多亏三娘她能等到恒光回来。”
拓跋锋轻轻点头。
谢初然如果当真走火入魔,那要么当场身亡,要么彻底化作妖魔,届时即便是神兽精魄和绝顶天资也不可能将她拉回来了。
甚至,如果她化作妖魔大开杀戒的话,当时就在附近的殷雄即便再惋惜,也不会手下留情。“雄公还在灵州?”谢今朝转而问道。
拓跋锋:“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他还留在灵州没走,嗯,你擒获的黄泽,他也没动。”
谢今朝颔首:“既如此,我回去同雄公有个交代。”
拓跋锋意外:“徐二郎和谢三娘子他们应该马上就要上来了。”
谢今朝没有停步:“既然三娘无事,将来或有再见之机,不急于眼下一时。”
说罢,他径自离开。
拓跋锋看着对方背影,初时奇怪,渐渐若有所思。
地肺外界山岭上空中麒麟与朱雀的虚幻光影,开始消散。
诚如拓跋锋所料,很快,徐永生、谢初然便从河东地肺里联袂而出。
“谢二哥先回灵州了?”徐永生左右看看。
虽然身处地脉中,受地脉烟尘影响,干扰感知,但即便在方才那般重要的情形下,他仍然没忘了五感寄灵,寄托一只雀鸟,同谢今朝一起留在地肺之外,观察周围情形。
于是徐永生很自然看到拓跋锋到来,看到谢今朝离去。
“二哥·……”谢初然视线朝西边灵州方向望去。
徐永生言道:“谢二哥一直跟我们来到这里,见你无大碍方才离去,对你的关心毋庸置疑,眼下先离开,或许是他有别的考量,让他自己先冷静一番吧。”
谢初然长长呼出一口气:“说的是……”
虽然她早先前往灵州,就是想要跟谢今朝好好谈一谈。
眼下闻听徐永生所言,她微微沉吟,也不着急立刻再去灵州见谢今朝。
“看样子,已无大碍。”拓跋锋上下打量谢初然。
谢初然面色亦显得苍白,但目光澄澈明亮:“确实没有大碍,接下来和你一样,慢慢养伤便是。”早先同许三无一战,虽然她击杀许三无,但自身同样受伤不轻,更因为对方针对神魂的攻击而濒临走火入魔。
这样的身心基础,一般来说,即便其他条件齐备,她也很难通过典仪提升自己的灵性天赋。好在,有经验的徐永生在旁全程主导推进。
他勾陈绝顶逢凶化吉的特质,在这一刻发挥作用,终于令谢初然遇难呈祥。
而眼下,谢初然精神上的创伤与隐患完全消弭,只余下先前身体血肉之伤。
她炼化了视肉心,在这方面较之拓跋锋还更有优势。
“无大碍就好。”拓跋锋连连点头:“这趟虽然误了雪域高原上的事情,但也算错有错着。”到了这一步,他方才顾得上跟徐永生打听雪原大战的经过和结果。
徐永生简单介绍一番。
“江措还活着啊?”拓跋锋挑挑眉梢:“也不错,希望我将来有机会碰上他。”
待听说雷辅朝战死后,拓跋锋眉头又耸动一下,但没有再开口说话。
昔年“赤龙”百里平同雪原法王江措大战,虽然战胜并重创对方,但他本人亦负伤。
从雪域高原退下来之后,百里平又因为大徒弟项一夫的缘故暴露了行踪,招致朝廷围剿,最终身殒。当时干廷高手围剿百里平的主力,便是雷辅朝。
虽说雷辅朝是奉朝廷旨意行事,但拓跋锋击杀项一夫之后,同样盘算着有朝一日也要会一会对方。眼下听说雷辅朝最终死在雪原大相南木加刀下,埋骨雪域高原,拓跋锋便没再多说什么。
“你们接下来回东都?”他冲徐永生、谢初然问道。
徐永生颔首:“先前已经同林博士约好,晚些时候一起在东都见面。”
谢初然则问道:“二哥离开的时候,带青龙谱了吗?”
徐永生、拓跋锋都答没有。
谢初然若有所思。
谢今朝回到灵州,亦没有佩戴青龙谱改变自己相貌身形,而是以本来面目现身。
不知情者见状,大都惊愕。
少数知情者,如殷雄、钱宁宁,同样感到意外。
看着谢今朝淡定平和的神情,钱宁宁心中生出某种预感。
殷雄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目光中也流露出玩味的神采:“谢二郎,你想做什么?”
谢今朝向殷雄一礼:“黄泽,交由雄公审问,只是希望雄公审问过后,能把他交给我明正典刑,告祭父兄亲朋。”
殷雄神情未见放松:“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谢今朝平静:“大干朔方节度使傅星回,战死在会州了,至于我,我会离开这里。”
说话同时,他已经卸下自己身上破损的苍玄甲。
殷雄静静看着这一幕,半晌后长叹一声:“也好,我会如此禀报朝廷,只是,虽说你心思不纯,但有你在朔方,守土亦算尽力。”
叹息之后,这位老帅神情便恢复如常,摆摆手:“这里善后,可以交给你,朝廷有更进一步旨意之前,你抓紧时间安排吧。”
谢今朝言道:“多谢雄公。”
殷雄直接负手离去。
谢今朝转而看向钱宁宁,则微笑说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接下来不需要再主修五常之礼,此后全按你自己兴趣来吧。”
钱宁宁摇头:“我不碍事的。”
她略有些担心地看着谢今朝。
谢今朝微笑摇头:“放心,我没事。”
他视线没有望向东边河东道朔州地肺的方向,而是向灵州西南,向会州那边望去:
“如果当时我放下黄泽,回身同三娘一起去会宁城找许三无,三娘不至于弄到那步田地。
她的安危牵动我心神不假,但经此一事,我能看出她另一方面的决心。
不,倒不如说,我早就知道,她这次专程来朔方见我,应该便是想要商讨相关的事情,可能,是想尽最后的努力劝我吧。
如果不成,我们冰炭不同炉,将来不是形同陌路,而是可能成为敌人。
我从前未尝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在父兄和三娘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去选,事情一直拖到如今,是因为我逃避面对。”
谢今朝收回视线,看向钱宁宁:“但如今,我可以肯定,父亲和大哥,不会愿意看到我和三娘走到那一步,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愿。”
钱宁宁轻声说道:“我明白,从前,你其实便一直犹疑。”
谢今朝微微一笑:“三娘比我明白的更早,所以这趟主动来朔方见我。”
他要面对的对手,是徐永生。
自徐永生彰显文武双全之能,一战威震河洛中原的时候,谢今朝心中便有了预感。
及至徐永生以娲山神兵斩杀林修,谢今朝便彻底确定,自己这条路走不通。
坚持走下去,结果只有一个。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死相报当年壮志未酬的父亲谢峦和大哥谢华年。
所以才有谢初然此番朔方之行,做最后努力。
“父亲,大哥……”谢今朝迎着冬日里寒冷朔风,望着面前苍茫朔方大地。
“你们当初没算我一份,真是好眼力,知道我不是这块料。”
他自嘲地笑笑:“我也说不好,今日选择,是终究不成器,还是令你们松一口气,所以就不跟你们道歉了。”
他面上笑容收敛,转而看向一旁钱宁宁:“但我对不住你。”
钱宁宁则面露笑容:“你说话如此见外,才令我心中悲伤。
如果说谁欠谁,自我习武以来,你帮了我太多,莫说你有目的,我本就是愿意助你的。”
谢今朝也笑笑,伸手牵住她,走向一旁。
在那里,杨寇,以及闻讯而来的陈天发、古骨等人都没有散去。
相对来说,陈天发、古骨的神情较为平和,而杨寇等人有所不安。
“诸位不必担心。”
谢今朝言道:“列位同袍将身家性命和前途都托付在我和朔方,若只是我自己,接下来虽然会有些变化,但一定坚持留在朔方,以免各位因我受牵连。
今日之所以能干脆利落解甲归田,是因为我虽然离开朔方,但天麒先生依旧定居东都。
即便他一句话都不过问,诸位同袍和家人亲朋也可无忧,当然,大家背井离乡来此,如有去意,谢某亦会帮忙周全。”
众人闻言,心中都安定许多。
与谢今朝最熟悉,和钱宁宁一样知道他化身傅星回的陈天发、古骨这时上前:“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今朝一笑:“尚未想好,先四处转转吧。”
陈天发闻言,不禁莞尔。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十几年前初相识时候那位谢家二郎的身影。
对方一朝放下某些东西,顿时便大不相同。
只不过,世事变迁,悲欢离合。
对方和当年相比,终究还是有许多不同了。
不过,他陈天发又何尝不是如此?
对朔方军大部分中下层将士和当地民众来说,得到的消息,便是节度使傅星回,战死会州。消息传开,人们难免惶然悲戚。
傅节度使虽然上任不久,但这几年来在朔方边镇深得人心。
此刻传来他战死的消息,人们悲痛,并且也为自身安危而焦虑。
好在有殷雄和陈天发、古骨、杨寇等人在此,局面还能保持相对稳定。
而大干皇朝在雪域高原上的胜利,也进一步激励和安抚人心。
陇右节度使雷辅朝固然战死,但雪原异族几乎被中土力量灭族,顶尖高手接近全军覆没。
相较于六、七年前那次大干鼎盛时期西征雪原,这一次的胜利更加彻底。
雪原大相南木加晋升超品强者的消息,本该令整个中土华夏为之不安,但眼下却成为天麒先生徐永生傲决当世的又一笔注脚。
继林修之后,徐永生再次以武圣之境斩杀超品,震古烁今。
即便不与雪原相接的朔方,消息传开后,依旧令上下军民群情振奋,总算抹消了节度使傅星回“战死”噩耗带来的负面影响。
雪域高原上的大战,不仅仅只是震动大干皇朝疆域。
同样与雪域高原相邻的西南石林国,收到消息后,同样深受震动。
高龙之后,当代石林王高宝渊,以及石林国相段文雷,这时一起离开了石林王都。
越过苍山洱海,他们一同来到一片银色的世界。
这里,是西南顶尖大妖银海菌的领地。
两人一妖,一时间默默相对,陷入诡异的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出声。
实在是北边雪域高原上传来的消息,太过惊悚。
臻至超品的雪原大相南木加。
臻至一品境界的雪原名将久阿国杰、桑布平措。
佛门一品武圣,天竺龙光上师。
以及雪原异族年轻一代正冉冉升起的明星,赤山赞普。
所有人,全部身死。
除了江措法王之外,曾经雪原异族的顶尖高手直接被中原人杀得一空,甚至还搭上天竺的龙光上师。这样的战报,令高宝渊等人都遍体生寒。
实事求是地讲,他们石林国同雪原异族关系敌友变化频繁。
双方时而联手共同面对来自中土的威胁和压力。
但很多时候,彼此间亦交战不休,总体而言,雪原异族占据很大优势,自雪域高原上居高临下,侵吞石林国不少疆土,掠夺不少资源和人口。
对石林国来说,那也是个强敌。
干皇秦泰明失踪离开关中之前,大干皇朝远征雪域高原,曾经重创雪原异族,雪原八大名将折损近半,令雪原异族元气大伤。
可是关中翻龙劫过后,雪原异族成功参与洗劫大干帝京的雪原异族。
从之后久阿国杰、桑布平措、赤山赞普、仓木决巴姆、格桑贡布等人修为陆续都有进步,就可以看出他们收获颇丰。
更别说最重要的是,南木加成功登临超品境界。
从这方面来讲,雪原异族实力甚至比先前还要更强了。
可是,随着天麒先生徐永生亲自率队前往高原之上,这一切反而成了过眼云烟。
雪原异族刚刚达到顶点,便直线跌落谷底。
徐永生,则证明了自己当初斩杀陆地神仙林修,不是偶然。
眼下石林国虽然少了雪域高原的威胁,但他们更加忌惮中土大干。
“你们,作何打算?”银光的海洋中,传出人声。
石林王高宝渊神色肃穆:“我决定,冒险留下千秋开元甲。”
银海菌闻言,骤然沉默。
半晌后,它重新开口:“确实是冒险。”
石林国早先同样元气大伤。
真要说起来,当年事同徐永生息息相关。
不论是上代石林王高龙,还是与银海菌并称的大妖金天蜈,身死都跟徐永生有脱不开的关系。但高宝渊、段文雷乃至于银海菌,都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要不要,索性将千秋开元甲,送回大干?
但不是送往关中帝京交还干秦皇室,而是送往东都,送往城外铁斋。
这些年来,他们石林国安安静静,休养生息,不敢再同大干皇朝起冲突。
事有缓急,中土强者也确实顾不上再关照他们。
但石林国这里,始终还有一重隐忧,便是当初击杀姜望舒,带回千秋开元甲。
曾经的机缘,如今显得隐患巨大。
如果只是如今势力、声望全都大幅衰落的大干朝廷,石林国还不必如此在意。
关键是那位天麒先生。
对方扫荡雪域高原之后没有南下石林,让高宝渊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依然不安。
有关千秋开元甲的去留,正是源于此处。
“唯一的好消息,徐天麒并无心扶保大干朝廷。”段文雷轻声道:“虽然没有公开为敌,但结合过往消息来看,他们双方甚至可能是对立的。”
不要主动北上招惹干人汉民,又不像雪原上南木加那般有潜在威胁,石林国未必会成为那位天麒先生的目标。
对方此前种种行为,并非为了干廷中枢出头。
涉及干廷的千秋开元甲以及姜望舒之死,那位天麒先生未必放在心上。
姜望舒兄长姜志邦,甚至就是被徐永生、谢初然追杀到死。
这缓解了高宝渊等人的局促不安。
“静观其变,积蓄自身……”银海菌发出人声:“有徐天麒在世一日,终究是徒劳。”
超品境界陆地神仙,都已经被他斩杀两个了!
女帝周明空那般人物,复生重归人间后甚至都要避其锋芒。
“女帝不会避一世的。”高宝渊徐徐言道:“此外,横断大山西边有消息,天竺似乎也有新的超品现世,眼下已经是个大争之世,但凡有一线机会,我们都不宜放弃。”
银海菌默然。
高宝渊、段文雷最深层次的忧虑,它其实猜得到。
不理高龙、金天蜈之死,向徐永生低头,送千秋开元甲投诚,便一定能保平安么?
他们石林国同干人汉民之间的厮杀流血,一点都不比北方异族和雪原异族来的少。
徐永生河洛、雪原两战,几乎杀空了北方异族和雪原异族顶尖高手。
同时也杀得高宝渊等人不敢抱侥幸心理,日日忧虑。
退一万步讲,银海菌念头深处,何尝不是如此?
高宝渊、段文雷、高榄等人好歹还是人,而它是妖魔……
“横断大山西边,天竺那边,你们派人过去了么?”半晌后银海菌重新出声。
高宝渊:“已经有人过去了,初步消息返回后,如果情形合适,文雷会亲自往那边跑一趟。”一旁段文雷颔首。
银色的海洋于是再次沉寂。
摩迦上师和罗多上师,终于翻过天地之脊,返回天竺。
但罗多上师的师尊龙光上师,永远留在天地之脊的另一边,令生还的两位密宗高僧都心头沉重。“二位稍事休息,父王今晚设宴款待二位上师。”重回天竺的谛哲,一尽地主之谊。
招呼过两名佛门上师后,他便径自前往去见自己的父亲。
新的天竺王,白罗揭。
和雪域高原一样,天竺亦有上千年不曾出过超品强者。
直到近年的白罗揭。
这位新的天竺王中等身材,看上去颇为强壮,肤色黝黑,唯有额头处有一片雪白。
看着其子谛哲步入王宫,白罗揭开口,声音低沉浑厚:“看来,不是好消息。”
谛哲神情前所未有严肃:“中土大干,出了一位大儒,武圣之身,斩杀超品……”
白罗揭面色未变,但双目中爆发出强光。
谛哲与之对视,竖起手指:“……两个超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