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永生所言,叫越青云他们哭笑不得。
但笑过之后,越青云微微沉吟,压低声音正色问道:“拓跋和北海国主那边?”
徐永生神情如常:“他不乐意回去,不过就我所知,他有留意那边的消息。”
越青云深吸一口气:“这么说的话……”
北海国有世子,名白霆,已有五岁年纪,据说颇为早慧,令北海国上下颇为期待推许。
但问题在于,世子的母亲,亦即是如今的北海国主白景,一直没有成婚,也不曾听说有王夫的合适人选。
因此近些年来北海国内外流言纷扰。
因为“地狼王”努格尔坐镇,国主白景本人又颇有手腕,是以北海国内局面尚稳定,些许流言也都被压在地下,难以成气候。
但是北海国以外的地方,传闻就五花八门了。
直到最近两年,随着时间推移,也随着北海世子白霆年龄渐长,脸型五官渐渐模样分明后,见过他的人,开始流传出较为确凿的说法。
毕竟,拓跋锋当年在北海国,没少公开活动,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
消息传开后,令世人啧啧称奇,却又不那么感到意外。
相较而言,到了后来,大家都更关心拓跋锋为什么没有直接留在北海国,因此众说纷纭。
越青云、石靖邪、楚净璃等人提及此事,亦是感慨不已。
“听说北海国主,有心送世子到东都读书习武?”石靖邪忍不住问道。
徐永生:“确有其事,不过不急在眼下,待孩子年龄再大一点不迟。”
白景送孩子来华夏东都,自然不是奔着大干武学宫而来。
她是预期送白霆入读天麒书院,在徐永生门下听讲。
徐永生本人对此不介意,而拓跋锋知情后则是沉默,不置可否。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是默认了。
不过小白霆虽然早慧,但习武修炼相关事,仍然着急不得。
虽然有尹兰舟、时未雨那样年纪轻轻便成就武道宗师的天才,但总体来说,蒙童开始正式习武的时间,并非全然越早越好。
多数情况下,都是十二岁以上乃至于到了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身体框架、血肉基础初步稳固后,方才开始正式习武。
这一点,即便是在大多数世家名门子弟中,也同样适用。
只不过,在正式开始养气习武之前,少年人乃至于孩童,可以预先做些准备,令自身基础更加厚实稳固,待将来习武的时候事半功倍。
在这方面,世家子弟,尤其是得族里重点培养的子弟,优势自然要大许多。
白霆眼下虽然因为年龄尚幼没有来东都,但他母亲白景为了给孩子更进一步夯实基础,这段时间里肯定没有耽搁。
“他们之间的事情,交由他们自己处置。”徐永生言道。
越青云默默点头,半晌后面上笑容半是自嘲,半是坚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和家人、同族之间,何尝不是有问题需要面对?”
在他身旁,其妹楚净璃神情宁静。
自幼在荆州作为楚氏女长大,之后又因佛缘而入了佛门禅宗南支修行,她在这方面心境比兄长越青云安定的多。
不过此刻她亦没有多言,只是简单说道:“大哥且宽心,经历先前扬州、杭州相关事,领教过恒光兄的通天手段之后,越氏一族逐鹿天下的心思,怕是已经淡了许多。”
越青云叹息:“是啊。”
他很快平复心境,心头灵台重新一尘不染:“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当即动身出发。
越氏离开杭州,也带走东部沿海最出色的船队。
徐永生等人没有走苏州吴氏的路子,而是早有岭南节度使穆庭从南海方面派船北上,然后听由徐永生等人调遣安排。
他们乘坐岭南军的海船,远离内陆,自北向南,朝深海远洋进发。
他们首先一路向南,抵达天星洲。
原本占据这里的周氏遗族已经被清理,朝廷方面接管此地。
因为距离等关系的缘故,眼下这里亦是岭南五军都督府节制与负责。
自从当初徐永生荡平江淮,岭南节度使穆庭亲自北上拜会,与徐永生交谈,同时也向天下和干廷表明态度后,干廷中枢与之便达成部分协议与默契。
天星洲方面,便是其中之一。
“先生,船只补给已经准备妥当。”当前驻扎这里的岭南军将领,正是徐永生等人曾经见过的俞景煜。此地虽然偏远,但因为早年周氏遗族和六道堂的经营,所以谈不上是不毛之地,反而占据交通要道。俞景煜到这边来并非发配,而是穆庭、尹道等人颇为看重他,有心栽培。
如今,独当一面的俞景煜虽然皮肤黝黑许多,身材更加瘦削,但整个人亦显得沉稳干练。
“有劳俞将军。”徐永生闻言,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重新将目光转向更南方的海域。
望着远方海天交接之际惊涛骇浪风雨不断,徐永生微微出神。
身旁谢初然轻声问道:“有不妥?”
徐永生微微颔首:“海上风浪比预期中起伏更大。”
他目力超绝,再加上五感寄灵借助海鸟和巡天鹰皇眼瞳延伸,观察远方海域,隐隐有些感到异样。关键在于,风浪起伏较为激烈的方向,正指向他预期中越氏第二祖地的大致方位。
虽然没能成就绝顶灵性层次的天赋,没能成功登临陆地神仙之境,但越霆的手段也非常高明。依托越氏第二祖地,依托那座可能存在的仙门,他成功将第二祖地隐藏起来。
徐永生也是因为当初那一幅杨二郎图谱指点,才大致有个方向。
但那之后,杨二郎图谱流出,越氏第二祖地隐没。
限于当时距离仍远,海上风浪干扰阻挠也大,所以徐永生也只能划定一个大约范围,需要到更近处后,再细细寻找准确方位。
而现在风浪起伏激烈,隐约正是源于那边。
徐永生一边佩韦佩弦,协调自己第八块“仁”之玉璧化作第七块“智”之龟甲,结合随之出现的第七张武夫念气弓,更进一步提升自身目力与洞察。
另一方面,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的书页翻动,停在林修做主角的那幅应龙武帝图上。
借助应龙绝顶的神异,徐永生更进一步提升自己对天象、地脉的掌握和适应。
然后,他便更加敏锐的感应到,继续向南到大海汪洋上,隐约有地脉异动,并向四方传导。船只在天星洲的补给完毕,一行人于是再次登船出发,向南航行。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靠近,徐永生在这方面的感应,越发明显和强烈。
“看来有人捷足先登。”徐永生不急不躁言道。
身旁谢初然等人神情都为之一凛。
“此前长时间不见变化,现在忽然有了动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石靖邪问道。
不过,话音未落,他似是想到什么:………唔,或许不是最近才出现变化和动静,而是先前便开始了?在徐永生有确定消息,出现在雪域高原上的那一刻,海外这边,或许便也有了变化。
有人,趁徐永生远赴高原大战雪原异族,无暇分身出海的时间点,展开了自己的谋划。
只不过,或许是相关事情耗费时间,或许海上消息来往不便,亦或者兼而有之,于是到最近,越氏第二祖地方向有了明显变动。
就像是另一边的陆地上,许三无等人纷纷冒头的情形一样。
正是因为确定徐永生上了雪域高原,他们才得以舒张自身,有了行动的空间与时机。
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严肃。
徐永生本人倒是神情安然:“这趟或许是我们慢了一步,不过且先到了地方再说。”
越氏一族的第二祖地,当前果然正动荡不安。
原本在淡淡光辉笼罩下显得虚幻,像是世外桃源一般位于另一重天地间的祖地城寨,这时赫然开始由虚转实,竟重新出现于现实的世界中。
越氏第二祖地中,越天声惊怒交加,连忙赶去见舅父越霆和父母顾明贞、越虹。
然而相隔老远,他便骤然看见道道剑光在半空中连续划过,仿佛流星雨一般落入越氏祖地。越天声对那剑光并不陌生,从前双方甚至还并肩作战过。
那分明是从前道门南宗高功长老李摩云分光剑的剑光!
只不过越天声熟悉的是二品武圣境界的李摩云,而现在飞舞的剑光,明显比当初更强。
越天声见状,心中更怒的同时,心神也不由猛地揪紧。
李摩云实力虽强,但只凭他一人,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找到越氏第二祖地,更别说破除此地禁制,令祖地显形。
越天声连忙继续向前。
可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放缓。
再靠近,越天声双眼瞳孔开始收缩。
他看见三个人。
准确说,其中一人已经变成尸体,此刻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正是越氏一族近年来始终坐镇第二祖地留守的族中长辈越冲。
而另外两人,越天声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父亲顾明贞和母亲越虹。
只是,从前总是共进退的夫妻二人,此刻却相对而立。
双方场面,明显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越虹面罩寒霜,目光紧紧注视顾明贞。
顾明贞则神情相对平和。
独子越天声的到来,并没有令双方气氛松弛。
越天声目光划过死去的越冲,然后在父母之间走了个来回,最后停留在父亲顾明贞身上。
他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色彩,和母亲越虹一样,死死注视顾明贞。
在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个猜想。
但他迫切甚至疯狂地希望,自己猜错了。
但顾明贞平静打破了越天声的幻想:“事已至此,劝一劝大兄吧,他已经再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的宏图大志,如果不想归顺女帝陛下的话,那也不要留在这里继续徒劳挣扎,尽快离开此地吧。”
越天声闻言,顿时屏住呼吸。
顾明贞微笑:“大兄对这里的执掌毕竟精深,即便我同李道长里应外合,也不足以让第二祖地重归人间,能破除此地禁制的,自然只有女帝陛下。”
他无视了妻儿悲愤的注视,目光望向远方:
“不过,也确实世事难料,想不到另有高手也在这片海域,此地刚有动静便靠近。
如此强者,却又不像是徐天麒携娲山神兵而至,近期待在这里消息太过闭塞,莫非陆上又出了其他超品强者?”
自言自语之后,顾明贞轻叹一声:“所以,大兄终究是没有希望的。”
越虹死死盯着顾明贞,终于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该是你我背叛大兄,背叛越氏,更不该袭杀二哥!”
顾明贞:“到了如今,没什么该与不该,只是怀璧其罪。
莫要让怒火蒙蔽双目,是走是降,还是请大兄尽快做决定吧。
虽然有出乎意料的强者横插一脚,但除非是秦泰明重生且堪比昔日巅峰时,否则近年来新入超品境界的陆地神仙虽强,但终究都不会是女帝陛下的对手。”
越虹、越天声惊怒的同时,此刻也感到阵阵心悸。
因为在远方海面上,原本狂猛的海浪和风暴,这时竟像是全然静止一般。
风停雨歇,并没有让海面上空恢复晴朗。
半边天空反而一片灰白。
只有漆黑的凛日和冰蓝的幽月同时升起,交替转动。
日月同辉之下,那边的海天世界,时间流动仿佛趋于静止。
正是女帝周明空出手时的景象。
此前没有明显外露,是因为有其他强者在不断与之对抗,双方反而相互抵消了各自的异象。而现在,凛日幽月同时出现,仿佛水瓶乍裂一般,种种异象顿时流露而出,再难抑制。
灰白的天际,像是微微扭动了一下。
接着,有像是极为巨大的身影,从中逃遁冲出。
那是一头极为巨大,仿佛山峰在天上飞过的白牛。
而白牛身上,却又赫然缠绕一条巨蛇。
巨蛇与白牛像是合二为一,主次不停交替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