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比越青云来得要晚,但越天声也在近年成功臻至二品武圣境界。
以其年龄论,与曹朗、燕瑾、楚净璃他们并列,皆是世家子弟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尤其越天声其人虽然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但手底下功夫颇为扎实,作为儒家武者,实战水平不俗,在越氏一族内部,颇有青出于蓝的姿态。
其父顾明贞虽然比他更早修成武圣,但不考虑女帝周明空的情况下,父子二人狭路相逢,谁胜谁负还要挂个问号。
是以越天声既然如此打算,徐永生便也不反对。
他对这片南海新大陆,尤其对这里的原住民颇感兴趣,不过限于时间关系,此番他便不再多留。同越天声、越虹母子告辞之后,徐永生与谢初然、越青云他们一道踏上归途,返回中土。
“这次回去后,掌门师兄那边可能会安排本派弟子来这片新的土地。”越青云立在船尾,望着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风浪间的南海新大陆。
徐永生:“无大碍。”
虽然交通不便,但接下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前来这片全新的天地。
俞景煜指挥水军船队,送他们一路向北,过了岭南和江南沿海,直到江北,才在江淮一带寻找合适的港囗停靠。
徐永生等人下船后,便即西行,返回河洛东都。
关于南海新大陆,以及越氏一族和仙门的消息,徐永生并没有加以禁绝。
是以等他们返回东都,相关风声已经传开。
普通人大多关注海外远隔重洋,竟然有新的天地。
而各地中高层武者,则更关注另一个消息。
中土之外,海上汪洋深处,当真还有另一座仙门。
这座仙门此前被越氏一族掌握,眼下则落入女帝周明空手中。
并且,中土之外,西方天竺,涌现出另一位陆地神仙,雄心勃勃,此前也想竞争越氏一族的仙门,可惜没有成功。
对中土大干皇朝上下来说,天竺外族有一位超品强者,或多或少令人警惕。
而女帝掌握一座仙门,又令她同天麒先生徐永生之间的未来胜负,似乎多了些新的悬念。
这趟关于仙门的争夺,似乎也是女帝周明空连续避让徐永生锋芒后,终于扳回一局。
至少,是半局的胜利。
只是,虽然得到仙门,但周明空之后并没有现身,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飘渺无踪,因此众人都将惊奇压回心底。
理所当然的,部分人对此生出些新的念想,悄然影响自身态度。
只是,在周明空依旧不见踪影,而徐永生本人重回中土神州的情形下,大家不论心中是何想法,当前一切都不会改变。
而很快,又传出天麒先生徐永生,终于要同谢家三娘子谢初然成亲的消息。
大干皇朝上下关注的焦点,重新回到东都,重新着落在徐永生二人身上。
当事者本人,不论徐永生还是谢初然,眼下都不在意外界的关注,稳步筹备将来的婚礼。
日子定在今年夏至后,他们的时间还非常宽裕。
“不知谢二郎赶不赶得及回来?”王阐好奇问道。
徐永生:“如果他得到消息,肯定会来,充其量不公开露面,只是他的下落漂泊无定,我们也不好直接传讯给他。”
王阐:“连你们都没法直接联系上他?”
徐永生难得叹息:“是啊,他此前走得干脆又彻底。”
一旁谢初然默默颔首。
始终默不出声的林成煊,这时言道:“还有时间。”
谢初然展颜笑道:“只要二哥当前无碍便好。”
王阐笑道:“或许,他同钱姑娘,成亲比你们二人都更早呢。”
徐永生、谢初然异口同声:“那样也很好。”
王阐见状,心生感慨。
眼前二人,当初便约定终生,只是一转眼间,已经是十载左右年华流逝了,到得今天,总算瓜熟蒂落。期间二人经历风风雨雨,虽然没有正式成亲,但眼下却令王阐有种看着一对老夫老妻相濡以沫、夫唱妇随的感觉。
外界环境石破天惊,个人经历也是波澜万丈,但这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身处世外桃源另一重世界里,像溪水般连绵流淌,源远流长。
看上去似乎并不如何激烈,但王阐一时间竞不欲设想,如果他们两人少了一个,余下那人会是怎样的场面。
他微微摇头,换了话题:“谢二郎难寻,好在罗祭酒那边已经回信,届时肯定能来东都这边。”虽然不打算大肆操办,但徐永生、谢初然成亲,应有流程都不会少。
到他们大婚之日,眼下一旁安静少语的林成煊,无疑将作为女方长辈出席。
至于男方长辈,如果徐永生刚来到这方世界时的铁匠铺老东家尚在人世,自然是徐永生属意的最好人选。
而眼下,老东主已经过世,林成煊又作为女方长辈,那徐永生便请托自己的“老校长”罗毅作为男方长辈。
拓跋锋、常杰、王阐、越青云、石靖邪等至交好友,如无意外,自然都会道贺。
“靖邪禅师这次从海外回来,似乎有些不妥……”王阐提起另外一事。
徐永生轻轻颔首:“要他自己把握。”
谢初然则言道:“如果有需要,届时我为他护法。”
徐永生、林成煊、王阐都一起点头。
从海外归来,石靖邪看上去并无大碍,同谛哲交手的伤势,已经痊愈大半。
但在返回东都,借住城中寺庙后,他便进入类似入定的状态,闭门不再见客。
连徐永生、越青云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再见不到他。
直到多日之后,石靖邪方才出关。
他的伤势已经大体痊愈,整个人看上去与往常无异。
但徐永生等人再见到他时,神情皆严肃。
“其实,我早有了决定,这段日子主要是疗伤和休养。”石靖邪笑笑。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依然主意不改,从另一个角度体现了坚决。
徐永生言道:“既如此,你多留神,此事还是有风险的。”
石靖邪言道:“我自己心思澄净,便无大碍,何况青象绝顶在镇压消除内魔方面,也有些妙处。不过恒光你说的对,类似事情,再小心都不为过,所以这趟要辛苦三娘子了。”
谢初然笑道:“我也算是老马识途,久病成医。”
石靖邪转头看向一旁越青云、楚净璃兄妹。
越青云和徐永生一样的态度:“多留神。”
楚净璃则少见地不复往日平和宁静,面带忧色:“连续,并且反复改变修行路线,风险更大了,有佛法化解还好,但接下来……”
她欲言又止。
石靖邪看着对方,微笑摇头:“天地处处是灵山,人生处处是修行,门内门外,其实无大碍。”楚净璃闻言,为之默然。
石靖邪望向不远处寺庙大雄宝殿,并没有迈步动身过去,只是立在这里,远远地合十一礼。接着,他重回自己先前闭关的静室。
徐永生等人并没有避讳,都随石靖邪一同入内。
只得楚净璃一人,到了静室门口之后,停下脚步没有入内。
双掌合十的石靖邪盘膝坐地,神情宁静。
他两只手分开,然后一起抓握在自己胸前的念珠上。
看上去轻描淡写间,石靖邪轻而易举,扯断了念珠。
颗颗念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声音。
石靖邪依然身着缁衣芒鞋。
但是,霎时间,他双目便开始变得血红,内里像是有烈焰在燃烧,磅礴澎湃的情绪仿佛要从中喷涌而出,愤怒、憎恨、杀意,种种不一而足,令人心悸。
连带着石靖邪自己身体周围,都仿佛有怒焰开始燃烧。
虚幻的火焰中,大威天龙菩萨金身若隐若现,但表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痕。
这位二品境界的佛门禅宗武圣,在今日重回武夫修行路线。
既厚重雄浑又暴烈狂猛的气息下,昔日看上去深得佛法熏陶的六牙青象,这时也流露出狂怒之意。不过,石靖邪没有放任这一切。
向外进发的力量看似狂猛,但却被局限在一定程度内,没有无休止向上升腾。
他通红的双眼中,火焰越发炽烈的同时,保留有最后的一片清明。
仅从外表来看,石靖邪血肉之躯没有大的变化。
但在内里,他三座八层佛门宝塔,正虚幻的燃烧。
燃烧之后,内里渐渐显露出武夫三骨堂的本来面目。
谢初然立在一旁,眼见石靖邪没有就此直接走火入魔,先放下心来。
不过,她也没有任凭石靖邪全然一人对抗由佛入武的负面影响。
在她头顶上空,光辉凝聚,渐渐显化出朱雀之形。
在这光辉映照下,石靖邪顿时感觉更加轻松,开始更进一步降伏心底内魔。
徐永生有谢初然的朱雀武帝图,不过既然有谢初然这个正牌朱雀绝顶在此,他自然无需越俎代庖。此刻,他更多是在从旁观察。
严格地讲,他不是观察由佛转武的变化。
他是在观察纯武夫和佛门两种武学路线之间的异同,尤其是最原本的底层联系和深层变化。这一点,他同石靖邪早有过交流,故而眼下石靖邪也不介意徐永生在旁深层次的探查和揣摩。随着石靖邪情形渐趋稳定,一旁越青云同样松一口气。
他转头向门口望去。
在那里,楚净璃神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正同样望着石靖邪。
越青云悄无声息走出门。
楚净璃见状,默默跟上自家兄长。
兄妹二人同行一段路后,楚净璃忽地轻声说道:“大哥,我想回岭南曹溪一趟。”
越青云微微沉吟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此乃平常之事。”
楚净璃摇头:“理应如此,但是……看着方才靖邪师兄的模样,我心境震动,久久难以平复。”越青云轻叹一声,他自然看得出楚净璃心境难平。
人生处处有修行,天地处处是灵山。
类似的道理,从前本是她用来宽慰石靖邪的,正常情况下岂会像今天这般反过来给石靖邪开解她?至于楚净璃心境震动难以平复的原因,越青云了解先前事情始末后,也有所猜测:
“如果当初在南海新大陆同天竺武者交锋的时候,靖邪便扯断念珠还俗,或许还是受迫于人,一时冲动。
当时他没有踏出那一步,反而是回到中土,回到东都后才做出这等决定,那显然他是考虑非常清楚,心意也极为坚决了。”
楚净璃默默点头。
她驻足回首,望着石靖邪所在的静室方向:“如果当时没有我在一旁,只是靖邪师兄自己,他可能不会有此打算。”
越青云没有反对楚净璃的判断。
以他对石靖邪的了解,如果只得石靖邪一人,当时恐怕战死便战死了。
石靖邪不会有扯断念珠重新拿起屠刀的冲动,甚至不会对谛哲生出杀意。
凭自身艺业,能走到哪一步,便走到哪一步,唯独不要再走回头路。
当然,因为徐永生在远方照应的缘故,这趟不至于发展到事情无法收拾的地步。
但现在,却是另一番情形了。
“你返回曹溪,是准备也开始正式习武了,还是……要变得跟他一样?”越青云忽然问道。楚净璃闻言摇头:“虽然宗明师叔祖他们提及我和靖邪师兄,都言及我二人尘缘未尽,所以一直不曾给我们剃度,我眼下心境也确实很乱,但还不至于就此效仿靖邪师兄那般还俗。
正是因为当下心思繁乱,所以此番回曹溪,专为静心,然后才好看清自己究竞怎样想法,该何去何从?或许,这一路走下去,还没到曹溪,自己便想明白了。”
越青云望望石靖邪所在静室,然后再看看面前楚净璃,面上亦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但终究没有再多谈什么,仅仅言道:“如此也好。”
晚些时候,楚净璃向徐永生、谢初然、石靖邪他们告辞。
“二位大婚之际,小妹定然从岭南返回。”楚净璃微笑说道。
徐永生、谢初然都祝对方一路顺风。
石靖邪看着楚净璃,略微沉吟后则说道:“我擅自还俗,本该返回曹溪,同掌门师叔他们有所交待,不过眼下我刚刚转修纯武夫,心境不稳,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倒不如等恒光他们大婚之后再回岭南。”他将收好的念珠递给楚净璃:“这次麻烦你先代我向掌门师叔他们告罪一声,晚些时候我定然登门谢罪。”
楚净璃收下东西,但摇头说道:“石大哥何罪之有?无需因此牵挂。”
众人道别之后,楚净璃便即告辞离开。
石靖邪目送对方背影消失。
“尘,缘,未,尽……”一旁徐永生突然拉长声音说道,语气十分令人讨厌。
石靖邪啼笑皆非转头看他。
徐永生面不改色:“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宗明禅师他们当初说的。”
石靖邪低头看自己一双洁白的手掌,仿佛还能看见满手血污:“虽然常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拿起便是放下,放下便是拿起,但没必要骗自己,终究是还是放不下啊!”
越青云摇头:“不自欺欺人是对的,顺其自然便好。”
旁边谢初然也微微一笑:“放不下和放不下也有不同,要看为什么放不下。”
徐永生望向楚净璃离去的方向,正要开口,却被石靖邪少见不客气地打断:“可以了,你就免开尊口了说罢,已经除去袈裟缁衣,换回一身便装的石靖邪便径自离去,不给徐永生再开口的机会。徐永生神情无辜。
越青云拍拍他肩膀:“他们之间或许有些缘法,但是不是姻缘还不好说,留待他们自己想清楚吧。”说罢,他也跟徐永生、谢初然告辞。
越青云走后,谢初然莞尔:“虽说眼下没有学生在旁,不用太讲究为人师表,但你未免太不着调了。”徐永生:“我还没说什么呢。”
“好的好的,是他们错怪你了。”谢初然面上笑意更浓,于是顺势换了话题:“老实说,有时候经常会忽视,越道长和楚禅师,其实也都是越氏一族血裔所出。”
徐永生:“即便有祖地文脉的底蕴,越氏一族最近两代人,也确实是人才层出不穷。”
族长越霆,然后越冲、越虹兄妹,再加上得越氏栽培支持的顾明贞,以及新晋突破至武圣的后辈领袖越天声,越氏一族同时拥有五位武圣。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再加上越青云、楚净璃兄妹二人。
他们何止越氏血裔,压根就是族长越霆的亲生子女。
这样一来,越氏鼎盛之时,同时拥有七位武圣,这个规模已经堪比历史上很多皇族了。
如果不是越青云志不在此,以越氏一族的条件,即便越霆一辈子成就不了绝顶灵性天赋,给他们一定时间,越氏也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超品强者。
而事实上,假使没有徐永生携娲山神兵横空出世,为了尽快结束乱世,同时也不认可周明空、林修的越青云,可能已经回归越氏一族。
这不意味着越青云和越氏一定能进取天下,但历史终究可能走上另一条岔路。
而现在,这一切只剩下如果。
现实中越氏一族四分五裂,两条祖地文脉全部成为历史尘埃。
楚净璃对此事则颇为淡定。
不过,她此番南下路上,专程取道荆州。
途经楚氏一族在荆州的祖地文脉,楚净璃没有前往楚氏祖地,只在祖地附近山间禅院停下歇脚。预先得到消息的楚氏族长楚明,以及族中另一位核心高层楚绵,已经在这里等她。
听楚净璃讲述此番前往海外的事情经过后,楚明神色宁静,并没有太多震动。
“仙门虽然落入女帝之手,但要说能就此改变大局,尚不够。”楚明平静说道。
楚净璃和楚绵都轻轻颔首。
虽然他们没能亲眼目睹徐永生娲山神兵出刀时的场面,但事后通过其他目击者,内里详情细节都不是秘密。
不论林修还是南木加,都是被徐永生一刀斩杀,难说有反抗余地。
从这角度来看,双方实力差距非常大。
这种情形下,周明空便是执掌一座仙门,能否填补二者之间的鸿沟,也依然是未知数。
“舅父有决定了?”楚净璃轻声问道。
楚明徐徐点头。
而一旁楚氏另一位顶尖高手楚绵则缓缓说道:
“祖地文脉的存在,是为了家族门第的传承和延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说先前宋氏一族的遭遇还涉及族中子弟早年同徐永生在岭南有私人恩怨,那在越氏一族的事情上,则完全展现了徐永生的态度。
同时,还有他不容动摇的决心。
论私人交情,越青云是他至交好友,越天声亦同相识十余载。
但私人交情,完全不影响他下江南,赴海外。
南海新大陆那边的越氏第二祖地文脉,不断在周明空、顾明贞、李摩云手里,依然会被徐永生所斩断。“没有祖地文脉,我楚氏一族未来确实可能风光不再,难以继续维持门第,对我辈而言,是新的挑战,唯有另寻他法,才不至于愧对列祖列宗。”
楚绵神情有些复杂:“好在,这位天麒先生开山办学,有教无类,并不禁绝我族子弟就读。”楚净璃言道:“此事其实并不简单。”
楚绵:“是啊,天麒先生那般能人,如何会允许外界李代桃僵?但是,如果有一支能顺利延续下去,哪怕很快衰亡,终究是增添一番变数,族中既然无心同天麒先生为敌,自然也不会让开枝散叶的分支难做。”楚净璃看向一旁随同楚明、楚绵前来的楚正节:“正节的孩子,我记得今年是八岁了?”
楚正节答道:“年初的生日,刚满八岁。”
显然楚明、楚绵挑选送往东都的子弟,煞费一番苦心。
虽然徐永生其实不介意,但他们还是没有选派嫡支。
并非舍不得,恰恰相反,是为了表示诚意。
楚正节是旁支子弟,同时又在徐永生面前眼熟,无疑是最合适人选。
其人干练沉稳,虽然武学天赋不高,但尤其精通商事,近些年来已经成为楚氏一族重要中层骨干。但现在,他要自立门户,举家迁居离开荆州,前往东都另传一支楚家了。
“恒光兄的为人,正节你也大致有数,不需太过紧张。”
楚净璃言道:“就我所知,便是当前天麒书院中,亦不乏主修五常之礼的学生,恒光兄并没有加以限制或禁绝,但既然你这一支举家北上,那有些念头,从始至终都不要惦记。”
“我明白。”楚正节神情郑重:“其实,不只是杭州越氏,朔方那边的消息传回后,一切都更明了。”他负责楚氏许多商务上的事情,大量商队往来南北。
自谢今朝和钱宁宁离开朔方后,有关谢氏和“傅星回”的传闻也渐渐多起来,楚正节同楚氏一族或多或少亦有耳闻。
楚净璃微笑:“晚些时候恒光兄和谢家三姐大婚,我们届时再见。”
楚正节离去后,楚明、楚绵亦告辞离开。
楚净璃留在禅院里,望着荆州楚氏祖地方向。
很快,当日夜里,大江动荡,如怒龙翻身。
楚氏一族在荆州的祖地,剧烈震动。
远眺的楚净璃,能清楚看见,仿佛有一线青烟直达天际的楚氏祖地上空,这青烟和忽然生出的灵光,一起断绝,接着泯灭。
地脉灵气震动不休,但在较近距离下,楚净璃能清楚感应到,楚氏一族的文脉,就此断绝。以荆州为中心,似有虚幻飘渺的文华之气不再凝聚,转而扩散开来。
楚氏一族接下来,和越氏、宋氏一样,难以再一代代稳定诞生灵性天赋高明的子嗣后裔。
期间无人伤亡,但混乱不可避免。
有楚绵、楚净璃支持楚明,楚氏内部难以翻出大风浪阻止楚明毁掉自家祖地文脉。
但反对者终究存在,最终从荆州分裂远走,形成另一支离开的楚氏分支。
楚明、楚绵没有留难他们,任其离开。
在平息最初的混乱外,楚明、楚绵更进一步允许更多楚氏子弟外出游学。
失去祖地文脉,同时也会影响他们楚氏一族掌握的儒家晋升典仪,接下来需要楚氏子弟另寻其他法门。当中有不少人,亦直接前往东都,或是拜访东都学宫,或是拜访天麒书院。
这些人大多是访学,不似楚正节那样举家搬迁,落地生根。
楚净璃在目睹楚氏一族祖地文脉正式烟消云散后,双掌合十,重新飘然南下,返回佛门南宗曹溪祖庭。荆州的变化,很快传遍全天下,引得四方一起震动。
严格来讲,楚明的选择,并非全然出人意料,有不少人亦考虑过相似的选择。
只是,其他人大多还在犹疑之中,而楚明最早下定决心,并付诸实际行动。
相关事,对华夏大地上其他几大名门望族的震动尤其巨大。
此举,可以说楚明、楚绵像楚净璃一样认同了徐永生的看法。
也可以说,徐永生还未登门,楚氏一族就吓得将自家传承多年的祖地文脉毁去,属实是不孝子孙。但不管是哪一类,楚明此举都令其他犹疑的名门望族压力更大。
不管他们最终选择什么,楚氏一族先行动,都迫使其他人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部分人因为女帝周明空得到仙门而升起的摇摆、观望之念,遭受重创。
东都城外,铁斋中,徐永生听说了从荆州来的消息后,略微有些意外,但对此并不排斥。
晚些时候,楚正节等楚氏族人前来东都拜见,徐永生亦没有拒之门外。
对于楚氏一族自毁祖地文脉后大规模开枝散叶的举动,他同样没有制止。
当前阶段,世家名门中最要紧的事,首先还是各地文脉凝聚文华。
先破除先天的垄断或者说禁锢,未来虽然世家名门仍然有先发和积累的巨大优势,但这个世道便有了改变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
有了最初的动力和变化的可能,世间大众,会自发地流动起来。
他开启这一切的同时,将确保这一进程不在最初便被超乎寻常的外力打断,避免萌芽被扼杀。他一边用心积累自己的第九枚“仁”之玉璧,一边认真揣摩自己此番出海的收获。
杨二郎图谱只剩一幅,意味着三尖两刃刀只能再发动一次攻击。
考虑到周明空,可能重生的秦泰明,远在天竺的白罗揭,以及其他可能的什么人,徐永生并没有掉以轻心。
修炼和积累自身的同时,他当下最看重的无疑是那本新入手的八九玄功。
通过不断的尝试与研究,徐永生确定,三尖两刃刀在这方面可以帮助自己。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现出那幅神兵图。
非金非银的光辉闪烁间,徐永生陆续理解了那八九玄功秘卷上的玄妙图文。
然后,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问题:
尚是武圣修为的他,还属于“人”的范畴,当前难以修炼这门旷世绝学。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属于真正神仙的绝学。
而由此引申出的另一个问题则是,徐永生发现,这门绝学很难用这个世界当前的武学框架来匹配。它既不对应儒家武道和三才阁,也不对应武夫绝学同三骨堂。
道家那边的三宫坛与佛门的三宝塔,同样不沾边。
当前这方世界三关五相的武学基础框架,与这门八九玄功匹配不到一起。
这门绝学似是不要求三关五相的问题,又似是三关五相正常情况下根本无法满足其需求。
徐永生经过一段时间的揣摩和研究之后,渐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如果一定要拿这个世界当前的武学体系来对照八九玄功,那么这门绝学的修习要求大约是:九层的武夫意气,八层的武夫正气……然后,还需要叠加九层的儒家五常之仁和八层的儒家五常之信。还没完。
还需要再叠加九层的道家五行之木和八层的道家五行之金。
如此,才勉强大体对得上这门近乎神话的绝学。
这绝学如同跨越了时间长河,既抵达这世间尚未有的时代,联系上此世少有人知的杨二郎,同时又充满古老、原始的荒莽意味。
仿佛源于上古神话时代。
那个三关五相武道体系建立之前,诸般神话传说满天飞的神奇时代。
属于真正仙人的时代。
认识到这一点,徐永生反而更感兴趣了。
他内心告诫自己冷静,然后更加专注地投入其中。
通过对比这门上古神话绝学,徐永生这时再看当世武道体系,便顿时感到脉络更加清晰。
对于有心改良或改变此世武道体系的徐永生来讲,即便自己学不会这门八九玄功,也依然受益无穷。旁的不说,这将直接影响他本人接下来攀登超品境界的进程与方法。
何况,他并非全无可能修成这门上古神话绝学。
办法并非改良出三关五相版本的八九玄功,而是改变徐永生自己。
同时在此期间,借助三尖两刃刀相助。
调动三尖两刃刀直接攻击现实中某个真实的目标,不是眼下徐永生所能办到,每次都需要燃烧杨二郎图谱。
而徐永生日常修炼中,只需翻开神兵图,无需三尖两刃刀由虚幻变成现实,但他的灵魂已经与神兵建立起联系。
然后,徐永生以自身为渠道,连接三尖两刃刀和八九玄功秘卷。
双方振动间,都有所反应。
而作为居中桥梁的徐永生,便得以更进一步体悟八九玄功。
甚至,八九玄功同三尖两刃刀建立联系和往来后,在徐永生这座虚幻的“桥梁”上,不断留下痕迹同刻印。
受此影响,徐永生修炼八九玄功,隐隐然有了入门的迹象。
虽然当下还微乎其微,但已经是个非常好的开始。
与此同时,徐永生发现,自己的儒家三才阁,亦有所变化。
并非是轰轰烈烈间,徐永生的三关五相就完全消失或者变成另一番根基,当前一切同样是细微变化的起步。
徐永生依旧可以在自己腰椎处第九层尚空置的地阁中,温养第九枚“仁”之玉璧。
这依旧是在完善自身根基,为最终的变化打下坚实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徐永生修行不断继续精进。
而因为八九玄功的初步影响,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的身躯,从内到外,从神魂到体魄,都在默默发生变化。
日月交替之间,时光飞逝。
春去夏来,时间步入大干盛景二十五年的夏天。
楚氏一族自挥一刀的影响不断发酵。
于是自那之后的几个月时间中,青州齐氏、陕州韩氏、汴州陈氏,先后如荆州楚氏一般,自行废除毁弃自家传承多年的祖地文脉。
天下震动的同时,四方乱成一团,无数人不知所措。
和早先荆州楚氏一样,类似决定在几大名门内部并非完全统一的声音。
青州齐氏和陕州韩氏,甚至都爆发内战。
最终结果,几大名门世家都发生分裂,战后不同分支各奔东西。
而随着时间临近夏至时节,四方各地陆续有人赶来东都,齐聚于此,大都备有不薄的贺礼。天麒先生徐永生大婚的日期已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