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身躯的法阵之前,依旧还有人镇守,顾元清刚一进入就面临攻击。
只是至多虚天层次的攻击哪里能伤其分毫,只是气息散开,所有的法宝、术法都凭空消散,周围一切进入静止。
顾元清只是淡漠的扫了一眼,一步迈出,便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千里之外。
古界之中还是原来模样。
城池之内诸多乱象,哪怕白日里,也是阴气极盛。
这些大魏神朝子民,本是皆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旦道破玄机,立马便会化为阴魂。
当然,那是以前顾元清的认识,随着对古界情况的逐渐了解,可以看出这所谓的阴魂,只是生死之道的变化。
这数百年来看似只是将魏昭镇压,逍遥自在的生活在北泉界中,也并不代表着一点事情都未做。
对古界的状况进行了一定的探查和推测,虽未必能尽窥其真相,但也八九不离十。
所谓月圆之夜,大魏神朝所有的人和相关事物都会恢复原状,这是因为月圆时,魔尊之力到达鼎盛,影响了这古界修士和魔尊之间的平衡,需得再次动用往生镜的力量,回本归元,以维持现状。
这原本镇压古界的大修很可能是在修行之中出现问题,被魔尊神魂所侵,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甚至说还有一些推测也很有可能。
比如从魏昭口中所知,镇压魔尊的乃是往生镜,此镜为上位规则神器,那镇压此界的大修很可能还意图真正完全掌控往生镜,企图借之成为神王。
或许也正是因此,才会被魔尊寻到了机会。
对于这等层次的大修,顾元清一直是敬而远之,并不想触碰,也不想与之结下大因果。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古界之人接连出招逼迫。
这数百年过去,北泉界以法源界为资粮,已是成长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顾元清心中底气自也是更足了。
他负手站在武义城上空,看了一眼城池,随后将目光投向皇城。
“既然你们想逼我入局,那就不要怪我将这整个棋盘都掀翻了。”
他的身影就此散去,再次出现时已在一个小镇之上。
小镇不大,青石铺路,白墙黛瓦,与寻常集镇没什么不同。
街边有茶摊、布庄,有卖糖人的老翁,有追逐嬉闹的孩童。
炊烟袅袅,犬吠声声,一切都鲜活如初,可细看之下,却有几人站在街角或者坐在院门之内,眼神空洞而迷茫,而他们都是神台境之上的修士,也是当年曾入侵乾元界的人。
顾元清负手走在街上,脚步不疾不徐。
一个小贩推着板车从他身旁经过,车上都是木雕摆件,有鸟兽,有花草,雕工粗糙,却自有一番趣味。
小贩看到顾元清,憨厚一笑,停下板车招呼道:“客官,看看?都是自己雕的,便宜。”
顾元清停下脚步,目光在板车上扫过,随手拿起一只木雕的小鸟。
那鸟不过拇指大小,翅膀上的纹路清晰,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看着这只木鸟,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贩一愣,挠了挠头,笑道:“小的姓王,街坊都叫我王老三。”
顾元清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小贩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空洞,他看着顾元清,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客官……说什么?”
顾元清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轻声道:“你早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贩的身形猛地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正在变得透明,血肉之下,隐隐可见枯骨。
一阵风吹过,他的身体如同沙雕般崩塌,衣物落地,散成一地枯骨,只剩下一具阴魂,双目翻着红光,眼中透着怨毒。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唤醒我?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想好好活着,这也不行吗?”他低吼着。
一股浓重的阴气涌出,向着周围扩散。
无数人转头望来,眼神都渐渐开始变化,皆是怨毒的看着顾元清,他们触及阴气之后纷纷化为阴魂之身,原本的尸身跌落在地。
整个场面如同连锁反应一般,不断向着更远处蔓延。
一声怒吼,站在顾元清身前的小贩向顾元清扑了过来,更远处的阴魂也像是闻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来。
原本和谐平静的小镇在这片刻之间化为鬼蜮!
顾元清站在街心,看着这满地的枯骨,神色平静。
对于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洞虚天瞳之下,甚至还可以感应到这些阴神本源之处的相似,魔道和生死道纠缠。
界临!
北泉界的虚影陡然从他身后张开,飞速蔓延开去,眨眼之间就将整个小镇笼罩。
北泉界的力量降临古界,其大道与古界大道开始重迭。
犹如当年古界入侵乾元界,今日他便是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一刻,整个小镇忽然静止了下来,仿佛空间的冻结,时间的凝固。
界临之下,远比普通天人领域更为霸道,就算真神也只有退避三舍,更何况这些普通阴魂。
他心念微动,无数剑气凭空诞生。
剑气如风,掠过全镇,一具具阴魂在剑气中破灭。
只是阴魂之中的魔念和生死之气却不肯消散,有的缠绕上顾元清的身躯,有的化作细丝,朝四面八方遁去,想要逃离这片被封锁的天地。
顾元清抬起手来,五指微拢。
在界临的笼罩之下,这片天地便是他的领域。
逃窜的魔念与生死之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汇聚于他掌心之上。
黑气与灰白之气纠缠翻涌,在他手中缓缓凝聚成型,最终化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悬浮在掌心之上。
圆球之中,黑与灰白交织,如同无数发丝交错纠缠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神念交织成网,将圆球包裹。
北泉界中,主峰之上。
顾元清的本尊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他感应到分身那边的动静,缓缓抬手,五指虚握,向前一探。
天钓!
一根无形的钓线从他掌心探出,没入虚空,破开界域壁垒,直入古界。
钓钩精准的勾在了分身掌心的圆球之上。
轻轻一拽,分身掌心的圆球微微一颤,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北泉界主峰之上,本尊摊开手掌,那枚灰白与漆黑交织的圆球正悬浮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圆球,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些年来,他不断研究西侧悬崖钓台之中的玄妙。
自古以来,古界之物,除了以虚空石炼化,否则带不出古界。
可偏偏天钓之术,却从这云雾之下降道魂钓出,这其中本就蕴藏玄机。
只是以前限于境界和见识,以及对北泉界规则的认知,顾元清一直未曾窥得其中玄妙,但时至今日,随着他修为加深,北泉界力量提升,其中规则更加明显。
研究数百年终是未曾白费功夫,窥得其中玄妙,如今一试,果然可行!
他将圆球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在这北泉界内,看得更加清晰。
灰白与漆黑交织,彼此渗透,难解难分。
古界大修的生死轮转之道与魔尊的至暗魔念,纠缠了数百万年,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便是古界乱象的根源,也是魏昭想要借他之手斩断的东西。
魏昭想让他以造化之道,将这纠缠的力量分割开来,将魔尊之魂重新封印,将古界大修的力量从中抽离出来,摆脱目前的困境。
而他顾元清,便是魏昭和古界大修所选中的那把刀!
他可不想只做一把刀!
别人的因果,凭什么他要承接?
他顾元清不是圣人,也从不以圣人自居。
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守着自己在乎的人,安安静静地修行,悠哉悠哉地过日子。
是魏昭一而再,再而三的对他出手,古界的力量一而再、再而三地渗透到玲珑界域,逼他入局。
既然要入局,那便按他的规矩来。
他要做的自然不是斩断这纠缠,而是将这其中力量,化为己用。
北泉界以可吞噬诸界的力量成就自身。
法源界的元气,规则神器的投影,魔域的血月之力,大日之力,它都吞得,都消化得。
这古界力量也同样如此,当年古界入侵乾元界时,便已是验证!
这些年来,北泉界以法源界为资粮,已成长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世界愈强大,他能够动用的力量便愈强。
天钓之术的完善,让他可以从古界中直接钓取力量。
而北泉界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可以将钓来的力量炼化、提纯,化为自身的资粮。
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本钱。
魏昭想让他当刀,他却要当钓翁,将那古界中纠缠了数百万年的力量,一丝一丝地钓出来,一丝一丝地炼化,化为北泉界成长的养料,化为自己道行精进的资粮!
顾元清看着手中圆球,忽然用力一握。
手心之中万道崩裂,圆球陡然炸裂,
其中力量逸散开来,却被御物之道禁锢落于北泉界边缘之地。
这里一片混沌,北泉界依旧不断在从混沌之鸿开辟出虚空,有万般大道在这里生灭演化,拥有无穷伟力。
魔尊之力和生死轮转之力,在其中被迅速碾碎、研磨、分解。
灰白的生死之力最先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漆黑的魔念紧随其后,轰然散开。
混沌缓缓旋转,将那些光点吞噬、提纯,化作星星点点灵光从混沌深处升起,跟随大道之运转,穿过山川,越过云海,洒落在北泉界的土地上。
而古界之中。
顾元清的分身看着破败的小镇,心情莫名的有些复杂。
虽说他明知道这些人皆为一人所化,可从一个平常小镇忽然化为了这般模样,心中的感触却难以言语。
因为这些人其实已不可?单纯的被称为分身,他们有着自己的过往、经历和意识。
“不管怎样,对你们来说,也算解脱了!”
顾元清一步迈出,身影随之一分为十,每一道身影都出现在另一个小镇之中。
古界之人亿万,这样的村庄小镇数不胜数。
他的分身每过一地,所留下的便是一片枯寂。
而随着从古界钓回来的力量越多,顾元清也越发肯定他们都是同一人所化,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神情变得越来越沉默。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身影归一,他再次站在了武义城前。
他本想直接动手,可目光忽然落入了城主府内。
那里一个妙龄女子正坐在亭中怔怔的看着池中鱼儿。
向凤儿,武义城主之女!
顾元清抬手一翻,大魏王朝的供奉令便落入手中。
以前,他只当这是普通令牌,可此时,却能感觉出这其中有生死轮转之道蕴藏其中。
而此令,当初也是向凤儿所给。
只是两面之缘,本来是早已忘记,可今日再见,不由得想起当年向风儿所说之话:其实我最希望的是,先生有一天能杀得了我。
当时不明白话中何意,现在却尽数明了。
顾元清略微沉吟,一步迈出,便来到城主府中。
向风儿身躯微微一凝,随后猛然转头看向顾元清,她的瞳孔微微缩小,随后嫣然一笑。
“顾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顾元清淡淡一笑:“是啊,好久不见,不过,凤儿姑娘想必已是早已知道我的来历了。”
向凤儿轻轻一叹:“是啊,怎会不知,神皇之令,传遍天下,他人或许记不得了,但我毕竟是天人。我倒是想,若我不是天人或许更好,至少活得不用这么累。”
说到这里,她看向顾元清,说道:“先生是来杀我们的?”
顾元清道:“你这么想死?”
“这天下间,又有几人不想?”
向凤儿轻轻一笑,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池中游鱼上,看那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悠然自得。
“我时常想,若我也是这般鱼儿,该有多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只知游水、觅食。饿了便吃,困了便睡,不知生死,不知苦乐。”她顿了顿,又道:“可我偏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