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梵高:
无忧把手收回来,五指张开。
他五根手指的指尖,各冒出一截极细的灰色丝线。
每根丝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他影子里正在剥离的因果残丝。
他用因果残丝挡剑。
剑劈在丝线上,丝线不断。
因为那是因果。
存在与虚无可以被墨剑分开,但因果本身既非存在也非虚无,它是两者之间的连线。
当初墨剑分开存在与虚无时,因果线是初用自己的命留下的最后一道桥。
现在无忧用这道桥反过来挡墨剑。
“因果残丝不多。他影子里的因果储备大概只能挡三剑。”沐清水说。
张凡出第二剑。
剑从侧面横扫,切断两根丝线。
无忧退了半步,手指上剩下的三根丝线绞住剑身,把第三剑拖进半空中。
三剑都只断了丝线,没有伤到本体。
然后无忧笑了。
他笑起来嘴角往左偏,看着像极了一个人。
魂天的笑声。
不是长相像,是同一个师父教的,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剑。你的墨剑只能断因果丝,断不了根。因果的根源在我影子里。”
“只要影子还在,丝线就会一直再生。”
他手指上被斩断的丝线残口处,果然又冒出新的丝线,比之前更细但是更多了。
张凡收剑。
“你说得对。剑断不了因果根。”他握住墨剑的剑柄,旋转半圈,剑身上的混沌双色忽然分开。
黑色在左,银白在右。
墨剑从未展示过这个姿态,即便是劈寂灭之主时也只是双色同时斩出。
无忧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识这个姿态。
当年初在封印九大祖境时会用过。
那是墨剑的第二种用法:不分存在与虚无,只分因果。
张凡没有等到第四剑。
他把分开双色的墨剑平举,从无忧影子的正上方斩下去。
剑锋没有碰到影子本身,而是沿着影子边缘的因果根须,把根须从无忧本体上剥离。
影子剧烈震动,无数道极细的灰色丝线从影子里崩出来,在半空中扭成一团。
那是无忧藏了三个纪元的全部因果。
藏得再深也扛不住墨剑分因果。
沐清水的往生桥长虹,趁丝线崩出来的瞬间,猛探进去,把那团因果从影子里扯了出来。
所有灰色丝线被卷进长虹尽头。
无忧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影子开始急剧缩小。
从脚底一路缩到脚跟,再从脚跟缩到脚趾,最后只剩巴掌大一小块还在不停抖动。
张凡把墨剑的双色重新合拢。
影子还在。
巴掌大的影子是他最后的藏身处。
张凡没有劈剑。
“他杀了太多人,欠的债不止寂灭那几笔。把他拖出封印台。”
龙战龙爪一把卡住无忧的脖子从封印台上拎起来,惯在封印台外的地上,把他按进土里。
古木所有的老根全部从根须池中抽出来,裹成一个茧把无忧封在最里层,只留半张脸。
紧接着赤练的一拳打在他胸口上,古木的老根被打穿一个大洞。
无忧倒飞出洞口撞在古树盟最粗的一棵万年古树的树干上。
他还没爬起来。
金烈巨剑横扫拍在他背上把他拍翻在地。
铁无双从侧面补了一拳打在后腰上,秦无衣棺材盖拍下去,嗙的一记连地面都跟着震。
龙战把他从土里拎起来举到半空中,他身上的太古旧袍碎成布条挂在干瘦的躯干上。
龙战问道:“谁先来。”
赤练一拳砸在他膝盖上让他跪倒在地。
金烈和铁无双一人踩着他一边脚踝。
秦无衣把棺材盖竖在旁边等着第二下。
沐清水往生桥上紫莲,映出无忧影子里最后那一点还在跳动的灰光。
她轻声说:“因果丝已断到只剩贴魂的一圈,魂核暴露了。”
每个人打了他不止一拳。
一轮轮到他跪不起来,张凡才蹲下来和他对视。
龙战揪着无忧的头发把他拎起来让他看着自己,道:
“这是替三代龙皇打的。”
又一拳,然后道:“替血海里百万怨魂打的。”
再一拳打过去,道:”这是替林月打的。”
他每报一个名字打一拳,无忧就挨一拳。
拳头打进土里,土里溅起的碎叶落到无忧嘴角,他却并没有擦。
张凡阻止道:“够了。再打就碎了。”
龙战松开手,无忧瘫在土坑里。
张凡蹲下来用剑尖挑起无忧的下巴,和他对视了片刻。
无忧的眼睛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灰色,瞳孔里倒映着墨剑的剑锋。
剑从他头顶正中央劈下去。
魂核一分为二。
一半是寂灭本源,飘向封印台和晶石重新融合。
另一半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烟。
那是他还未被寂灭侵蚀时残存的最后一点本性。
被锁在魂核深处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
灰烟往北飘了不到三尺就散在风里,连往生桥都没来得及渡。
所有人看着那一缕灰烟散尽。
随着沐清水把紫莲合拢了,往生之力便几乎消耗殆尽了。
而古木也将根须茧收回了地下,老树根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青色的树浆。
赤练右拳上地火已然熄灭了,他靠着一棵古树坐了下来。
金烈把巨剑抡进了土里,铁无双靠着他的肩膀,沉默不语。
秦无衣把棺材盖合上了,然后扛回了肩头。
龙战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砸碎了的土坑,随后轻轻的擦掉了龙爪上的灰。
新芽悄悄的从诗瑶怀里飞了出来,落在了张凡肩头。
他偏头看了看无忧身下那片土坑,继而问道:
“灵儿姑姑,关于这个坏人以后究竟还能不能回来?”
灵儿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安慰道:
“这个坏人已经不会回来了,因为他的魂核都分裂了,而且就连因果也没了,甚至渣都不剩了呢。”
张凡以手把墨剑收回了剑鞘里。
接着他转身走向封印台,初刻下的封印文字还依然亮着混沌色的微光。
晶石安静的封在封印台中央。
古树盟那三百六十五棵古树的根须又重新缠了上去。
古木凭借着根须,把所有断裂的须口重新扎进了石心,密丝合缝,甚至纹路比前人更加缜密。
古帝站在台前按上了自己的根印,并给整个古树盟下达了一条死命令。
“无论任何靠近晶石百丈以内的外源寂灭之力,都不问来历直接绞杀掉。”
一切归位过了之后,张凡道:
“走吧。”
收回来的剑鞘泛着微光,剑还在鞘中微微嗡鸣着。
他们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