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尚浓,詹事府重新上班。
待到皇帝起床升座,苏录便领着众同年来到腾禧殿,向朱厚照问安,请老板做开年训话。
殿内暖意融融,朱厚照端坐在宝座上,看着阶下整齐站立的秘书班子,是那样地朝气蓬勃,那样地斗志昂扬,那样地让人心生希望,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轻人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延伸皇权的可靠触手。有他们在,他的皇权才能稳稳扎根,茁壮成长,最终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皇帝发表了简单的训话,鼓励年轻的臣子们在新的一年里继续当牛做马……当然,皇帝不差饿兵,地主不饿牛马,朱厚照大手一挥,又给每一位官员都发了十圆开年红包。
臣子们自然感激不尽叩谢皇恩。苏录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暗暗感叹,去年穷得只剩八百两没看出来,今年手里一宽快才发现,这位爷简直就是散财童子转世。
铸币局的工匠们大锤都抡出火星子来了,都供不上皇上过年发压岁钱……
待众官员告退,朱厚照有些心虚地问苏录道:“我看你刚才冷笑了一下。”
“不可能,皇上看错了。”苏录道:“臣的表情管理一向到位。”
“绝对有的,是不是嫌我花钱太多?”朱厚照惴惴问道。
“恰恰相反,我觉得皇上这花钱速度太慢了,花钱也太少了。”苏录反问:“这个年发了多少红包?有没有十万两?没有的话不得反省一下,是不是有哪些人漏发了?”
“哈哈,你反讽我。”朱厚照从龙椅上跳下来,虚踢苏录一脚道:“阴阳怪气的,像你师公。”“皇上误会了,为臣真是这样想的。”苏录却正色道:
“我其实跟传统的看法不一样一一臣以为,皇上花钱其实对天下民生有益无害。况如今大明通货紧缩,呃……民间因为缺少货币,导致商业萧条,钱货不通,此乃百业困乏之根由!”
他便接着道:“皇上花钱,实则是将货币注入市场,令钱货得以流通,百业得以盘活,方可解此紧缩之困。所以皇上要大花特花,没钱借钱也要花!远胜于把钱藏在内库里!”
顿一下他又稍作补充道:“只是有一点,要尽量雨露均沾,发给拿到这个钱会花掉的人,而不是已经富得流油的人。”
“知道,那会变成死钱嘛!”朱厚照开心地直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虽然他也没听懂苏录讲的那些理论,就听懂了个结论。
张永从旁听着,不禁暗暗感慨,怪不得苏贤侄独得圣眷,这这层次就跟人不一样一一文官们总是跟皇上说花钱有罪,拦着不让他花,当然也没钱给他花。
刘瑾也只会说:“他们骂他们的,咱花咱的!’而且钱还是跟老百姓那搜刮来的,让皇上花起来贼有负罪感……
苏录却说:“皇上花钱是好事儿,要大花特花,只要注意雨露均沾就好了。’而且他还能帮皇上弄钱,这哪个皇帝能不爱呀?
“哈哈哈!那以后朕就可以放开了花了!”朱厚照果然乐颠了,揽着苏录的肩膀道:“我现在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看赏’!因为这时候他们谢恩最真诚了。”
他又对苏录笑道:“你就不用跟他们攀伴儿了,反正朕的钱都是你管着,你看着花便是。咱俩谁跟谁,我的就是你的!”
苏录连忙躬身谢恩,心中却自有计较一他绝不会动内库的一文钱。
师公教导过他,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为官清廉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何况他家又不缺钱。
这时早午膳备好了,苏录便陪着朱厚照到暖阁边吃边谈。
“历来百官都视“君王挥霍无度’为亡国之道,你为何偏偏反着来?”朱厚照给苏录夹个羊肉水晶角儿,“蘸醋才叫地道。”
““挥霍’后面还有“无度’这个补语,任何事情无度,肯定是不对的。”苏录便解释道:“但是将花钱视为罪过,这种思想是大错特错的……钱不只是财富,还是流通手段。举个简单的例子皇上就明白了。”
“你讲。”朱厚照最爱听苏录上课了,只要不扯到国家现实的困境……
“就说京郊有个小镇,镇上有客栈掌柜、屠户、绸庄老板,三人互相欠了十圆银币,却都因手头无钱,无力偿还,以致生意也做不下去。”苏录掏出皇帝刚赏的十圆钱,边讲边演示道:
“一日,有位客商来客栈投宿,先付了十圆钱作押金。掌柜拿到银子,立刻跑去还了欠屠户的肉钱;屠户得了银子,又去还了欠绸庄老板的布钱;绸缎庄老板则拿着这十圆钱,回头结清了欠客栈的饭钱。”顿一下他接着道:
“客商这时又改了主意,不想再住店了,便取了押金走了。”
苏录说着将那十枚银元收回袖中,正色道:“这十圆钱在镇上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客商手中,可镇上三家商户却都偿清了债务,生意也能重新开张。这便是流通的力量啊!”
“若人人都把钱埋在地下,锁在箱底,那便是死钱,再多也无益于国计民生;可一旦让钱动起来,便能盘活百业,让百姓都能有钱用。”
“原来如此!”朱厚照不愧是大明朝掌管抽象的神,张公公听得一头雾水,他却已经理解了抽象的知识,拊掌笑道:
“看来钱这东西跟朕一样,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所以就应该拿出来用!”
“是,皇上英明。”苏录赞一声颔首道:“管子曰:“俭则伤事’若大家都不花钱,商品便无法流通,生产便会停滞,百姓便无生计。”
“但之前为臣就跟皇上讲过,大明如今银根紧缩,大半钱财都被埋在豪门大户的地窖里,成了无用的死钱。咱们把钱从和尚们手中抄来,由皇上花出去,正是让死钱变成活钱,流通起来,才能发挥它的作用,造福天下百姓啊!”
他又话锋一转,回到起先的话题道:“所以,皇帝挥霍无度之所以会亡国,根源不在挥霍,而在于为了挥霍通过残酷的手段剥削百姓。但如果这个钱不是敲骨吸髓刮来的,而是合理征来的,合法赚来的,你花得越多只会对国家越有利!让百姓越富裕!”
“所以朕就是那个江南客商,朕打赏了,他们才有钱花,”朱厚照完全明白了,乐不可支道:“他们有了钱才能去花钱然后老百姓也就有钱花了,才能养家糊口!”
“就是这个道理。”苏录点点头。
“那你快点让铸造局给朕打银元呀!”朱厚照便撸起袖子道,这还是他头一回花钱没有负罪感。“在打了在打了,但是靠人工实在是速度有限啊。”苏录道:“皇上稍等,月底差不多就能用机械打了,到时产量会大爆发的。”
“那朕就忍两天,到时候一定要花个痛快!”朱厚照又放下了袖子。
他还有个好处,就是觉得买东西要给钱……这对一位皇帝来说,是无上的美德。
“大规模使用银元之前,还得先立好规矩。”苏录却沉稳道:
“这几天来看,咱们的正德银元,在京城小范围市场上已获得普遍认可……一来做工精细、成色足纯,远胜双柱番钱;二来有皇上御容加持,百姓与商贾都肃然起敬,因此能获得更高的溢价。”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市面上,一圆银元能兑一两银子。这其中有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后续咱们通过发俸发饷、宫府采买等多种支付手段,将银元大量投入市场,其价格可能会有所回落,但凭借成色与做工,定然会始终高于双柱番钱。”
“你就说把银子铸成银元能赚多少吧?”朱厚照咽口唾沫。
“扣去铸造和发行成本,至少能净赚一成。”苏录给了个最保守的答案。
“那咱们现在一共多少银子?”朱厚照追问道。
“皇上的零花钱四百万两,皇家银行储备银九百万两。”苏录道:“那些不好变现的就暂且不提了。”“那也是一千三百万两,铸成银币岂不是净赚一百三十万两?”朱厚照咋舌道。
“是的皇上,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苏录笑道:“这就是为臣说过的“铸币税’,乃是无痛增收的间接税一一越是高级的政府,收的间接税便越多,直接税便越少。如此既能充足国用,又能减少百姓的怨气,也能让税收更公平些……”
“好好好!”朱厚照听得两眼贼亮,连连点头:“无痛增收好啊,最好没人察觉就把税收了!”“那就一定要坚定不移的推行正德银元!”苏录顺势接话,神情郑重道:
“只是皇上,银元才刚面世,就已经触动了一小撮地方官与税吏的既得利益,他们暗中阻挠,甚至私下拒收银元,妄图继续收取火耗中饱私囊!因此,臣请皇上及早颁布钱法,规范银元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