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是你看着弄?”朱厚照又给他夹了一块乳饼。
“那也得先禀明皇上,不可擅专。”苏录正色道:“就当是开年的工作汇报了。”
顿一下,又道:“好不好?”
“好吧。”朱厚照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听着。
“臣等拟定了钱法草案,计划先在顺天府试行。明确规定
一、无论官民商铺,任何人皆不得拒收正德银元,更不得熔铸损毁,否则以大不敬论处,并在宣课司等处悬挂此规章。
二、官府税收一律改以“圆’为征收单位,废除旧有银锭称两、折钱的繁琐流程。
三、明确比价。试点期间,一圆正德银元兑换一两库平足银或一千文铜钱,确保官私交易、赋税缴纳有章可循。”
“目前就这三点,简单明了。”他接着道:“待顺天府试行平稳,百姓完全接受,把漏洞修改完善后,再逐步推广开来。一是稳妥起见,避免乱象。二也是给百姓接受正德银元的时间。”
“妥,很妥。还有什么要汇报的,索性一起吧?”朱厚照见他手里还有厚厚的一摞文件,索性主动道。“还真有。”苏录嘿嘿一笑,“第二件就是开年的大事一一无定河水利一期工程。詹事府去年冬天会同都水司、顺天府的水利官员,进行了实际考察,并研究了历史档案,结合实际情况,拟定了该方案,兼具蓄水与分洪功能,代号“永定水柜’!”
“永定水柜?”朱厚照挑了挑眉,终于又来了兴致,可见起个响亮的名字有多重要。“具体怎么修呢?”
苏录便展开一副“京畿水文图’,介绍起今年的一号工程。
“主水柜区选定卢沟桥上游、石景山附近的天然洼地,此处地势低洼,距京城近,便于输水。”“同时利用小清河故道拓宽改造,作为洪水期泄洪通道,这样可以大大减轻城南雨季的内涝现象。”“最后,自水柜向东、向南开挖干渠,连接良乡、大兴等京畿粮产区,这样不止咱们的皇庄可以获利,百姓也可以。当然只有参与工程的村子才能保障优先供水。”苏录接着昂然道:
“整个永定水柜工程三个月,预计动用民夫十万人,耗资八万圆。工程完工之后,汛期拦蓄无定河洪水,保护京城及周边粮产区;旱季放水灌溉,覆盖我们八成以上的皇庄,而且今年就能用上!”“这是个大好事儿啊!”朱厚照点了赞,就痛快批钱了。
根据苏录拟定的规章,皇资委每一笔开支都要由皇帝签字,但朱厚照嫌太麻烦,定在开支五万圆以上要请旨,五万圆以下苏录签字即可…
“朕正发愁今年的军粮呢!”皇帝一脸兴奋道:“要是能浇上地,光皇庄的军屯子粒就够用了!二伴儿,让三大营的家属也要统统上阵,地是他们的,哪能坐享其成?”
“是。”张永恭声应道。
“哎,原来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现在才知道还真不是这样……怪不得商鞅禁止全国百姓经商,把他们统统撵去种地。”朱厚照叹气道。
“商君那是在两千多年前的秦国,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就是把北京的水利全都修好,也供养不了庞大的京师。何况还有蓟辽宣大要供给,所以还是离不了南方的粮食。”苏录沉声道。
“说起南方的粮食来,”朱厚照想起一事道:“去年你外公奏对时,好像说运河沿岸的问题愈发严重,漕运随时有被截断的可能……就算没那么夸张,整天被打劫咱们也受不了啊!”
“是啊,河北和山东都在闹响马,那些响马都骑着马来去无踪,朝廷派去捕盗的官兵,根本抓不住他们。”苏录点点头。
河北是大明的养马之地,好多百姓受不了马政的苛刻,便直接杀官造反,骑着马纵横燕赵大地,攻城掠寨,杀富济贫,打了就走,令朝廷十分头疼。
朱厚照听了王琼的奏报,便十分担心那些响马截断大运河这条京城脆弱的生命线……
“确实,一旦大运河被长期截断,后果不堪设想。”苏录见皇帝似乎有想法,立马停止禀报,凑趣问道:“不知皇上圣意如何?”
“造宝船吧!还记得咱们最初的梦想吗?”朱厚照拍着苏录的肩膀,一脸憧憬道:“当时朕敲来二十万两就是想让你造船的,结果全都填了窟窿,咱们的造船梦也就耽误了。”
说着他亢奋地提高声调,“但现在咱有钱了,该圆梦了一造出宝船舰队,运河不通就不通吧,咱们可以像永乐朝那样走海运嘛!”
“皇上圣明,运河不通改走海运实在是太英明了。”苏录先赞后叹道:“但是眼下,宝船造不了一点儿‖”
“怎么造不了你这么大本事,还造不了一百年前的船?”朱厚照难以置信。
“回皇上,为臣不敢欺瞒,去年已经派人调研过复刻宝船的可行性了。”苏录有些萧索道:“很不幸结论是一一要复刻宝船,绝非有钱就行,需要的是一整套撑得起宝船巨舰的根基,而今这根基早已不在了!”
“怎么讲?”朱厚照皱眉问道。
“回皇上,”便听苏录语带悲怆道:
“当年永乐爷造宝船,是由工部统筹,内廷督造,沿海七省协同,而非单一衙门能办。得有南京龙江宝船厂那样专造巨舰的大厂,下设数十作塘,常年养着五千名熟练工匠一一从龙骨打造到帆装校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可如今,龙江宝船厂早已荒废,只剩清江船厂专造内河漕船,工匠们连海船的榫卯结构都认不全,更别提打造一艘数千料的巨舶了!”
“那就把船厂重建起来让工匠们把祖传的手艺重新拾起来!”朱寿听得憋闷,提高声调道:“就不信一百年前能造出来的宝船,现在反倒造不出来!”
“皇上英明,确实需要重开船厂,但是只有船厂还不够。要想造出宝船,还需要遍布天下的配套一一你得有云南深山里的百年铁力木作大梁,南洋运来的花梨木作主桅……如今天下大乱,各种材料都无从采办凑齐!”
“此外,还得有完整的宝船图纸与航海资料,来确定如何下料,如何建造,如何艇装。可图纸早就被兵部弄丢了,如此复杂的巨舰,怎么可能仅凭想象开建?”
“更需要的是举国协同的体系一一需要木作、铁作、漆作、帆作等一百余个行当配合,需福建船匠的帆装技艺、广东铁匠的锚链锻造、浙江木匠的隔舱工艺,还需户部调运资源,兵部协调运力,地方官采办物料!当年永乐爷造宝船,尚要举天下之力供一舶;而今海禁多年,早已船厂倒闭,船匠凋零。多少钱也买不回失传的技艺、荒废的船坞和崩溃的造船体系!”
说到最后,苏录已经心疼得双目含泪,哽咽道:
“陛下,宝船不是寻常漕船,它是永乐朝的国之重器,是无数官署、千行百业、万余名工匠合力铸就的大明巅峰!如今那套体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残垣断木。臣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凭一己之力,重新造出那已成历史的宝船……臣做不到啊!”
..…”苏录一番痛彻心扉的奏报,彻底把朱厚照的好心情搞没了。
他本以为只要不听糟糕的时政消息,就能避免糟心,没想到听听历史,更糟心了……
这还是朱厚照第一次听苏录喊“太难’呢。他不禁愤懑道:“难难难!难道因为难,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当然要做了。”苏录断然摇头,从对历史的痛惜中走出来,昂然道:“皇上,臣备述制造的宝船困难,绝不是劝皇上放弃,而是想请皇上知道一一我们要面临多大的挑战!”
“那是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山在等着我们攀登,但是今天不开始攀登,我们就永远只能在山脚下仰望嗟叹!”说着他的目光愈加坚定,字字如道: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第二便是今天!如果我大明打算在未来任何一个时间,再拥有能纵横七海的宝船巨舶,那都要从今天开始着手准备!”
“今天不准备,五十年后我大明想要造宝船了,还是要从寻访失散的工匠、重拾失传的技艺、采办稀缺的巨木、修缮荒废的船坞这些事开始做。”
说着他躬身再奏,满腔赤诚道:“所以咱们就从今天开始,为重造宝船做准备吧!”
“好,就从今天开始!”朱厚照重重点头,与苏录立誓道:“排除万难也要让大明的宝船,重新在南洋上航行!”
一旁的张永听得也是眼圈发红,不禁暗叹年轻真好。在这两个年轻人眼里,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那么第一步咱们该怎么走呢?”又听朱厚照问道。
“先造小型海船,在近海航行,慢慢培养我们的船匠和水手。”苏录早有打算道:
“就从漕粮海运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