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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九章 出山吧,老师!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8日  作者:三戒大师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三戒大师 | 状元郎 
北国依旧天寒地冻,未见半分春信;贵州却已是春花烂漫,一派生机盎然。

贵州省学文明书院内,偌大的泮池广场上座无虚席,两千多人端坐聆听阳明先生讲学。他们多是青衿学子,也有当地的士绅,还有土司官员,甚至商人老农也间杂其中……

阳明先生秉着孔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对所有求知者都敞开大门,一视同仁。

所有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生,他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唯有王守仁洪亮有力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今日我且与尔等辨“闻见’、明“真知’,谈恝学三统合。世人多耽于口耳闻见,空谈名言、死守陈规,便自诩悟得大道一一这便是我王苏恝学所斥的“空谈闻见’。脱离实践终难悟“物之理’。须知,心不造禾苗,物不示耕种之法,心悟真义,唯靠“行’为桥!”

“这便是“心物统合’一一以“行’为桥,心物相连,心明物性、物证心知。”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全神贯注的求知者,继续讲学:

“再者,《易经》云“体用一体’,恝学中便是“权责统合’。体为天理良知,赋我济世之权;用为日用实践,促我履责之行一一神农驯稻,享五谷是权、教耕作是责;诸位头人,掌一方是权、安族群是责;在座学子,食廪饨是权、践大道是责。切记一一权责一体,履责方享权,享权必践责!”

..…”将近两个时辰的讲学,王守仁舌灿莲花,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如聆圣训。

最后阳明先生殷殷期待道:“诸位,大道至简,我呼学是极简易之学,核心唯有「心物’“知行’“权责’三统合!守此三统合,便可不做空谈腐儒,可成躬行君子、知行实践者、体用济世者一一此乃治学修身、安邦济世之本!”

“是,我等谨遵教诲!”台下众人一起恭声应道。

此时天下民乱四起,各省百姓水深火热,唯有贵州,竟成一方世外桃源。

这份安稳,离不开阳明先生的悉心教化一一他到贵州之后,潜心传道授业,不仅教化各族百姓明事理、守礼义,更以呼学之理浸润人心,化解各族隔阂。

以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为首的各路土司亦对王守仁万分仰慕,每次他来省城讲学,都会亲来聆听他的教诲。甚至各部落之间有矛盾争执,也会一起去龙场驿,请王守仁出面评理。

阳明先生总能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将纷争一一化解,渐渐赢得了各族百姓与土司的尊崇与信赖。贵州的官员亦对他推崇备至,提学席书更是拜他为师延请他执掌全省唯一的官学,让全省学子学习王苏呼学。

这般“喧宾夺主’的景象,一度让贵州巡抚十分吃味……他王守仁区区贬官,竟能赢得全省学子拥戴、各路土司敬重,在贵州说话比自己还好使,真是岂有此理。

他好几次刁难过王守仁,但都被阳明先生以大智慧化解,让他又服气又惭愧,不好意思再使绊子。但从去年下半年,看到天下大乱愈演愈烈,各省动荡不安,唯有贵州因王守仁的教化而得以安稳,中丞大人也及时转变了态度,不再计较会不会被抢风头,反倒将王守仁奉为镇省之宝,频频登门求教,求他多开讲学、多安抚民心,守住贵州这一方净土……

讲学完毕,王守仁疲惫地吁了口气,接过贵州弟子陈文学奉上的茶盏,轻轻吹着热气。

正要呷一口茶水润润干燥的喉咙,王守仁忽然目光一定,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阳明先生,别来无恙。”来人三四十岁一身青布长袍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影响其风度翩翩。乌纱大帽下,露出一张俊朗儒雅的面孔,正是苏有才。

“啊哈哈,允文兄,久违了。”王守仁高兴地起身相迎,对众弟子道:“这位是你们大师兄……的父亲。”

“拜见世伯!”陈文学等一众贵州学子齐声拜见苏有才。

“诸位世侄有礼了。”苏有才忙还礼不迭。

“好啊好啊,上次咱们分开时你父子还只是秀才,不到两年功夫,弘之又连中三元了。”王守仁亲切地拉着苏有才入内一叙。

“允文贤弟也是……风采依旧啊。”

“阳明先生的身子骨,看着倒是比当年更结实了。”苏有才打量着王守仁,见他的状态确实好多了。“那当然,贵州这里好山好水好风光,养人啊。”王守仁笑道:“原本以为的贬谪,结果成了疗养,人生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啊。”

“那我这真是不该来啊。”苏有才有些难以启齿。

“来都来了,拿出来吧。”王守仁哈哈大笑。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苏有才讪笑着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一封是王琼的,另一封是苏录的。王守仁接过来,先拆开苏录那封,看完笑道:“好小子,这才当了几天官,就指使起他老师来了?”“弘之一来是想给他外公找个帮手,好尽快还蜀中太平,二来也是希望能帮先生脱困呀。”苏有才忙解释道。

“哈哈,允文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辈子要被那小子指使得团团转了。”王守仁大笑道:“他这个詹事府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要取代内阁咯。”

“啊,不能吧?”苏有才吃惊道:“他们都是帮新科进士。”

“当年汉武帝在温室殿旁设立“少府学堂’,培养十几岁的少年郎官。让这些年轻人白天作为侍中随驾,夜晚则在石渠阁练习政务。然后将他们一步步推到台前,取代九卿掌握政权。”王守仁却了然洞悉道:“弘之和他那班同年,就是今上的霍光、桑弘羊、金日啊……”

当然这些话题,苏有才是不方便接茬的,便一味讪笑。

王守仁又打开王琼的信,一边读一边笑道:“一直以为你岳父姓程,想不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王晋溪!“原配和续弦不冲突。”苏有才更讪了。“岳父是可以不止一个的.……”

看完王琼的信,王守仁痛快道:“弘之开口相请,仁兄又亲自来送信,这个差事我接了。”“啊,太好了。”苏有才大喜道:“我们四川百姓有救咯。”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又不好意思地讪讪道:“本不该催促先生的,但是军情似火啊……”

“不急,咱们在这里也能做贡献。”王守仁微笑道:“中丞大人在信上说,他忧心各路土司会趁机作乱,希望我能对他们晓以利害,尽量安抚一二。我虽只是个贬官,人微言轻,却也只能勉力为之了。”阳明先生要离开贵州的消息一传开,书院弟子、当地百姓土司官员个个满心不舍,聚集到书院中,哽咽着挽留:

“先生,我们离不开您啊!求您不要走行不行?!”

看着弟子们依依不舍的样子,王守仁眼圈通红,却还是温声劝道:“诸位不要太难过……我本是贬谪之身,朝廷命我前往何处,我便必须前往何处,身不由己。何况此番是被四川巡抚邀请,担任他的幕僚,大家不必太担心。”

顿一下,他对众人朗声道:“再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好在王苏呼学的精髓,我已尽数传给你们。只要你们躬身践行、求真务实,便足以将此学在贵州传承下去。有志者亦可凭此济世安民,做一番事业,不负我所教,也不负你们自己所学!”

“呜呜鸡……”众弟子知道无可挽留阳明先生,纷纷痛哭失声。

很快,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也亲自登门道别,自然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贵重程仪。

王守仁自然也一一拒绝,只留了一罐都匀毛尖作纪念。

“先生来贵州这两年,对贵州的贡献比之前所有的汉官加起来都多,你却只肯收一罐茶叶,这叫我如何安心啊?”安贵荣掩面泣道。

“这两年多蒙使君关照,尤其是刚到龙场的时候,全靠使君帮助才立足,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王守仁正色道:“再者,在下仍是贬谪之身,更需循规蹈矩,不能给保举我的人惹麻烦呀。”

“好吧……”安贵荣只好不再勉强。

见他欲言又止,王守仁问道:“使君还有什么话要讲?”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安贵荣便神色凝重地抱拳求教:

“请问先生,如今灾荒频仍、民变四起,倘若天下大乱,我水西该如何自处?”

“不至于,到不了天下大乱的地步。”王守仁摆摆手,给他吃个定心丸道:“国家忽然这样子,主要还是连续三年大旱,今年的情况仍不乐观……这放在哪个朝代都顶不住,但老天爷不会一直旱下去,一旦旱情缓解,朝廷再免租免役,与民休息,局面也就好转了。”

“这样啊……”安贵荣闻言却依旧神情凝重,吭吭哧哧了半晌,方低声道:“还有,实不相瞒,播州杨家已派人送来书信,邀我联合起事,趁机夺取四川之地。我当然不会背叛朝廷,可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姓杨的。是回绝还是虚与委蛇,似乎都遗患无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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